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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是幸存者偏差吗?   人嘛, ...

  •   人嘛,心总是偏的。
      叶卡捷琳娜嘴上说着“都一样”,但每天浇水的时候,她总会在那几盆带花的植物前面多站一会儿。
      有一盆开着淡紫色的小花,花瓣薄得能透光。
      另一盆的叶子中央抽出了一根细茎,顶端结着一个还没打开的花苞,像攥紧的小拳头。
      她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去看那个花苞有没有打开一点,这种有生命的东西,成长的过程,对于她来说非常的新奇。
      然后……三天后的那个早上,就传来了一个噩耗,所有带花的,那盆淡紫色的,那盆有着花苞的,甚至那盆据说“怎么养都不会死”的仙人掌,在一夜之间全部枯萎了。
      那个仙人掌,可是叶卡捷琳娜最看好的一盆植物了,因为他的脑袋上面有一个小小的花苞,很难想象种在沙漠里面的植物能够长出花来。
      叶卡捷琳娜蹲在窗台前,手里的小喷壶还捏着,水从壶嘴里滴出来,打在枯黄的叶子上,顺着干瘪的茎秆滑落到地上。
      那些花朵变成了干皱的薄片,一碰就碎,花苞没有打开,就那么合拢着死掉了,像从来没打算让人看见里面是什么。
      她蹲了很久,整个人内心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站起来转过身。
      寂影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今天的文件。
      他没有说话,因为看见了她的表情,那种表情他不是第一次见,上一次是在观景台上,她看着一个实验对象在她面前慢慢失去生命体征的时候就有见过类似的表情。
      但这一次没有平静,没有好奇。
      只有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多种情绪在脸上不停变化的感觉
      “大人……”寂影的声音比平时轻了许多,带着点点试探,“您还好吗?”
      “非常不好。”叶卡捷琳娜抬脚踹向旁边那盆依然活着的,她平时不太在意的绿植。
      陶瓷花盆碎了,泥土撒了一地,植物歪倒在碎片中间,根须从土里露出来,像一只路上被摔碎了壳的蜗牛。
      她低头看着那盆被自己迁怒的无辜植物,胸口起伏了一下,然后把手里的喷壶扔在桌上,发出很大的声响。
      “好了,你们都滚吧,我一个人去陆地上逛逛。”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寂影。目光落在那堆碎陶片和散落的泥土上,寂影不太清楚她有没有为此感到后悔或者是懊恼。
      跟着她一起来的蜚,萩和另外几个手下站在走廊里,大气都不敢喘。
      蜚平日里话最多,此刻嘴巴闭得紧紧的,眼睛却一直往房间里瞟。
      他看见叶卡捷琳娜蹲下来,用手指拨开那些碎陶片,把歪倒的植物扶正。
      动作很轻,虽然正常来说她应该有自己柔软的一面但是这依旧让人感到挺意外,他看见她把那株植物重新放进旁边一个空盆里,然后用手把土一点一点拢回去。
      她没有戴手套,指甲缝里嵌进了黑褐色的泥,但她似乎完全没在意。
      寂影站在门口,一直没有动,他手里那摞文件被他攥得边缘都皱了。
      他知道自己该说点什么,但找不到合适的话。
      她刚才说“你们都滚”,按理来说,作为下属,应该无条件遵从统治者的命令,但他说不出“是”这个字。
      “好了好了,一切正常,我走个几天乱不了,真的我很烦,我希望你不要忤逆我。”
      “大人,”他终于开口,“您……还要离开几天吗?”
      叶卡捷琳娜的手指停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嗯,我潜伏去至冬那边,看看能不能找到和我这个诅咒有关的文献,走几天。”
      “潜伏”这个词让寂影皱了一下眉,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感觉叶卡捷琳娜其实应该站在阳光之下的,毕竟他是公的“善良且仁慈”。
      他张了张嘴,想说“属下陪您去”,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上一次她说“一个人”的时候,他就没有跟去。
      结果她在外面遇到了阿蕾奇诺,他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做不了。
      那种感觉不太好受,但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是。属下会守好这里。”
      叶卡捷琳娜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她转过身,从他身边走过,没有看他。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过来,交代几件事。”
      寂影跟上去。
      在办公室里,叶卡捷琳娜把几份文件从架子上抽出来,推到他面前,“管理层的名单,各层的负责人,还有最近在查的那几桩账目。最高权限暂时给你,解决不了的,先关起来。无光之地哪有那么多道理可讲?”她语气很平静,可以说得上是没有什么起伏,似乎只是在交代日常事务。
      “是。”
      “蜚、萩他们几个,你看着用,别让他们闲出毛病来。”
      “是。”
      “还有……”她顿了一下,寂影等着,“……算了。”
      她没说出口的那句话,是关于诅咒的。
      她想说“如果发现我有什么不对劲,不用管我,先保你自己”,但这句话在舌尖转了一圈之后被她吞了回去。
      因为她突然想到一个更让她后怕的问题。
      萩还活着。
      从她开始把蜚当作亲近的人,或者说,开始允许自己在他面前流露出“放松”的状态,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将近两个月。
      两个月,他每天给她送文件,每天在她面前晃,每天用那种过于热情的语调跟她说话。
      她的诅咒要是有用,他早该死了,但他还活着,好好的,活蹦乱跳。
      为什么?她平等地爱着每一盆植物……好吧,她确实偏心那几盆带花的,她承认,但那几盆偏爱的全死了,而不太在意的活得好好的。
      萩是她最近唯一一个真正开始“在意”的人,他没有死。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诅咒的触发条件,其实她一直没有搞清楚吗?
      那她以前在意过的那些呢?养父母、玩伴、邻居、小猫、花草……那些人的死,又是因为什么?
      是因为诅咒,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她一直把一切归咎于诅咒,但有没有可能,有些人的死,根本和她无关?又或者,诅咒确实在起作用,只是萩幸运地卡在了某个规则的缝隙里?
      她不知道,越想越觉得背后发凉。
      如果诅咒并没有消失,只是安静地潜伏着,那她这几个月对萩的放松,对寂影的信任,对无光之地的投入,是不是正在把这些人一个一个地推向坟坑?
      她是不是又在上演小时候的剧本,以为自己可以拥有一些“正常”的东西,然后眼睁睁看着它们全部枯萎?
      “大人?”寂影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嗯。”她回过神,把最后一叠文件推过去,“就这些,我走了。”
      她站起来,往门口走,经过走廊时,她看见蜚正站在楼梯口,手里拿着一份不知道谁给他的文件,大概是在等寂影签字。
      萩看见她,先是下意识地露出那个惯常的、热情的笑容,然后像是想到什么,那个笑僵了一下,变得有点勉强。
      他张了张嘴,应该是想问:“大人您真的要走吗?”
      但看见叶卡捷琳娜的表情之后,他又闭上了,只是微微侧身,给她让开路。
      叶卡捷琳娜从他身边走过去,走了两步,她停住了。
      她转过头,看着萩的后脑勺,萩感觉到她的目光,背脊明显绷直了一点,但没有回头。
      “你……最近,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萩愣了一下,转过身来,“啊?没有啊,属下挺好的。吃得好睡得好,前几天有点小感冒,两天就好了……”了
      “行了。”叶卡捷琳娜打断他,“注意身体。”
      她说完就走了,萩站在原地,茫然地眨了眨眼。
      寂影跟在她后面走出来,看了萩一眼,没有解释什么。
      他只是跟着叶卡捷琳娜下了楼,走到自由广场的演讲台边上。
      叶卡捷琳娜站上去,台下已经聚了一些人,她没有刻意召集,但统治者要说话的消息总是传得很快。
      她扫了一眼人群,然后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在场的所有人听清。
      “我出去几天,有事找寂影,他会处理,我已赋予它最高权限,如果有不满的……我刚好有几瓶药水。”
      底下没有嘈杂,也没有人敢问“去哪”。
      她说完就跳下演讲台,拎起收拾好的行囊,就一个小包袱,两件换洗衣服,一把飞镖,一把短刀,还有那本翻得快要散架的旧笔记本。
      她往入口的方向走去,步子很快,头也不回。
      身后隐约传来几个人的声音,蜚在拉着寂影问“大人是不是心情不好”,萩在一边小声说“别问了”,而寂影没有回答他们。
      叶卡捷琳娜听见了,但没有停下脚步。
      她走出洞口,冷风灌进来,天是灰的,地是白的,远处是看不到边的雪原。
      她站了一会儿,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然后迈步朝至冬的方向走去。
      她需要静一静,需要想清楚那盆花为什么死,需要想清楚萩为什么活,需要想清楚,自己到底应不应该继续靠近那些她不想失去的人。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些,只是一个人走着,在雪地里留下一串很快被新雪覆盖的脚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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