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近我，杀了我》寂火

55、植物 叶卡捷

　　叶卡捷琳娜想养一盆花。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觉得这个想法有多荒谬，而是因为它太“正常”了。
　　正常到像是任何一个十几岁的女孩都会有的念头，而她已经很久没有允许自己有过这种“正常”的念头了。
　　她坐在窗边，手里转着那把骨梳，也不知道是哪位幸运儿的骨头，反正拿着还挺顺手的。
　　目光落在外面的街景上，脑子里却还在转着那个念头，一盆花，或者两盆，或者……很多盆。
　　以前她不敢养，养什么都死，猫会死，狗会死，连窗台上那盆据说最皮实的仙人掌，也在她靠近之后迅速枯萎了。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就是诅咒本身，任何靠近她的东西都会凋零，但现在那个神秘的家伙已经很久没有动静了，植物应该……不会死了吧？
　　她把这个想法告诉寂影的时候，语气尽量保持平淡，“最近我的房间好像……有点空。”
　　寂影正在整理桌上的文件，闻言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问：“大人想添置什么东西吗？属下可以让人去办。”
　　“嗯，”她低头转着梳子，“就是……想养点绿的东西，花啊草啊什么的，不用太多，十几二十盆就行，看着热闹点。”
　　寂影点了点头，翻开一个本子，“大人想养多少都可以，我这就去安排。”
　　他转身离开的时候，叶卡捷琳娜的目光停留在他背影上，略作沉吟，看着像想说什么。
　　她自己也没有完全理解那个停顿意味着什么。
　　寂影办事一向利索，第二天上午，二十盆植物就送到了她的房间门口。
　　有大有小，有开花的也有不开花的，颜色各异。
　　负责运送的人小心翼翼地把它们摆好，退出去前还贴心地告诉寂影每种植物的浇水和日照偏好。
　　送走人之后，房间又重新安静了下来，矮矮的几盆绿植堆满了窗台，像是一群安静的新住户，挤在一起晒着光。
　　叶卡捷琳娜站在房间中央，看着那一片片舒展的叶子，悄悄地呼出了一口气。
　　她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嘴角没有明显的上扬，眼睛里也没有孩童般那种夸张的亮光。
　　她放轻脚步走到窗前，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其中一盆植物的叶片边缘。
　　那盆植物是翠绿色的，叶面光滑，边缘带着一圈浅白的纹路。
　　她的指尖触上去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是在碰一件易碎品，片刻后又收回来，像是怕用力大了会碰坏什么似的。
　　她又转过身，去看另一盆，那些叶片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色泽，她拿起窗台边的小喷壶，小心翼翼地绕着圈洒了些水。
　　她的姿态专注而谨慎，与其说是在照顾洗盆生命力顽强的植物，更像是在小心翼翼的处理着不能自理的孩子。
　　寂影站在门口，把这一幕尽收眼底，他没有走进去，也没有出声打扰。
　　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她在那些植物之间慢慢走动，看着她的手指掠过叶片边缘的小心翼翼，看着她在某一盆开着小花的植物前停下来，低头看了很久，又走开。
　　她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又走回去，调整了一下花盆的角度。
　　“那个大人……”寂影终于开口，“需要我让专人每天过来照顾吗？”
　　“不用。”叶卡捷琳娜没有回头，声音却比平时轻快了一点点，一个很细微的变化，“我自己来就行。”
　　寂影看着她俯下身去碰那株开着小花的植物，看她在一片舒展的叶子前微微眯起眼睛。
　　那是一种他不常在她脸上看到的神情，不是冷漠，不是计算，更不是审视，是某种更接近于怜惜的情绪。
　　他的眸光暗了一瞬，整个人变得有些阴沉，没有再说话，只是退后半步，把门轻轻带上。
　　那天傍晚，叶卡捷琳娜破天荒地没有在办公桌前坐到深夜。
　　她早早就回了房间，把门关上，坐在窗边，像是急切的想要确认一些什么事，盯着那些安静不动的小生物。许久，她终于伸出手，轻轻拨了一下其中一片叶子，像是在跟一个陌生的小生命打招呼，嘴角还擎着一丝笑。
　　但没有人知道，寂影一直在门外站着，欲言又止……
　　他听见了里面的动静，很轻的动静，应该是叶卡捷琳娜在一盆一盆地搬动花盆，然后在那里小声地自言自语，声音里有着无法忽视的兴奋。
　　他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但从那些断断续续的细微响动里，他能感觉到她今天很高兴。
　　一种近乎于“普通孩子”的高兴。
　　他靠在走廊的墙上，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的手，他和叶卡捷琳娜不一样，上面布满了茧子和伤痕，摇了摇脑袋，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
　　夜里他睡不着。
　　虽然最近他都不太能睡着，但今天格外明显。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像有一团缠在一起的线，怎么也解不开。
　　他想起很多事，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那天，她站在擂台上，看着倒在地上的前任统治者，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想起她让他住进那间空房间，想起她在他受伤时让他去处理伤口，想起她在自由广场把梳子递给那个小孩。
　　然后他想起自己在她面前时那些微小的，不经意的触动。
　　她叫他“寂影”的时候，语气总是很淡，像在喊一件很寻常的东西，亦或者是一个陌生人。
　　他对她来说到底是“有用的下属”，还是“信任的人”？
　　他想起来有一次她路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随口一问：“你最近是不是瘦了？”
　　就那么一句话，甚至没有等他回答就走了，而他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该说什么。
　　他想起她在接过他递来的文件时偶尔会碰到他的手指，又想起自己会不自觉地调整步伐，让自己的步频和她的保持一致。
　　很神奇，都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但自己为什么记得那么清？
　　这些念头让他觉得自己很可笑，翻身坐起来，靠在床头，用手掌搓了一下脸。
　　他到底怎么了？是不是跟着萩那个家伙时间久了，被传染了一些不该有的念头？他从来没有过这种想法。
　　以前在下层的时候，他连“吃饱”都是奢求，更别说去想什么“被人在意”。
　　是叶卡捷琳娜把他从那里带出来的，她给了他食物，给了他住处，给了他一份可以站着活下去的尊严。
　　他应该感激，他也确实感激，但感激和……这种沉沉的，有点难受的情绪，真的是同一种吗？
　　他用被子蒙住头，把自己埋在黑暗里。
　　第二天早晨，他去给叶卡捷琳娜送文件的时候，发现她的房间门是开着的。
　　她正蹲在窗台边，手里拿着一个小喷壶，在给那些植物浇水。
　　阳光，如果无光之地那些从墙缝里透进来的微光能算阳光的话，落在她肩膀上，照着她低着头专注的侧影。
　　她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是说：“你来看看这盆。”她指着一盆叶子有点发黄的植物，“是不是水浇多了？”
　　寂影走过去，蹲下来看了一眼，“属下不太懂这些，但看起来像是光照不够。”

　　“那我把它挪到那边去。”叶卡捷琳娜站起身，把那盆植物端起来，放到另一个窗台上，仔细地调整方向。
　　好一会她才退后两步打量了一下它的位置，又往前挪了半寸。
　　寂影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做这一切，他没有再想那些缠绕他整个夜晚的问题，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把怀里那摞文件抱得更紧了一点。
　　“大人，需要我……再多找几盆不同的植物吗？”
　　“啧。”叶卡捷琳娜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有些意外他会主动提出这个，“难得啊寂影，你也觉得它们很可爱的吗？”
　　她说着，已经重新转向窗台，伸手在另一片叶子上轻轻碰了一下，“那就再找一点不一样的颜色，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