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东和她的房客们》零七二一

103、风波21 王

　　王姐把手机设置成免打扰模式，再把短信翻了翻。

　　十几条未读，大多是陌生号码发来的。

　　她没敢细看，但眼睛还是扫到了一些——

　　——“金XX，你儿子儿媳拿流浪猫骗钱，你作为长辈不嫌丢人吗？”

　　——“你们一家子老赖，欠钱不还，还有脸在网上装好人？”

　　——“广府石陂村南二巷三号是吧？等着，有人去找你们聊聊。”

　　——“你孙子在国外花着骗来的钱，你们不怕遭报应吗？”

　　———“老头，管管你儿媳妇，别在网上丢人了。”

　　王姐的手指开始发凉。

　　地址。

　　他们连地址都有。

　　她盯着第三条短信看了好几遍，那几个字不偏不倚扎进眼眶里。

　　石陂村南二巷三号——一字不差。

　　除了楼层和房号没被泄露之外，她家的信息被扒得干干净净。

　　她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不知道他从哪里查到的，不知道他是不是就住在附近，不知道那条“有人去找你们聊聊”是吓唬还是真的。

　　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茶几上，屏幕朝下，像把什么可怕的东西盖住了。

　　怎么办？

　　她站在客厅中间，两只手攥在一起，指节发白，脑子里乱糟糟的，各种念头撞来撞去——

　　要不要报警？

　　报警说什么？

　　说有人发短信骂人？

　　警察会管吗？

　　还是说再搬一次家？

　　搬去哪儿？

　　金大勇还在鹏城跑业务，公公刚适应这里——

　　再说搬家，她们一家人从老家搬到首都再搬到广府，都是奔着以前做生意那点人脉去的，广府是最后的希望了，再搬也得围着广府打转啊。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再吸一口，再吐出来，心跳还是很快，手心全是汗。

　　她拿起自己的手机，翻到设置，找到免打扰模式，把一家三口的手机号——金大勇的、公公的、儿子的——一个一个输进去，设成白名单。

　　其他的号码，不管谁来电，手机都不会响了。她设完又把设置检查了两遍，确认白名单里只有这三个号，才把手机放下。

　　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茶几上，屏幕暗着。

　　王姐站在那儿看了它几秒，转身走向公公的房间。

　　房门半开着。

　　她站在门口，看见公公背对着门坐在床边，一只手撑着床沿，另一只手放在膝盖上。他佝偻着背，肩膀窄窄的，像一棵被砍倒的松木桩子。

　　她正要开口叫“爸”，忽然看见公公的肩膀动了一下——很轻，像是抽了一口气，又像是想忍住什么。然后她看见他的手抬起来，在脸上擦了一下。

　　王姐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公公在哭。

　　七十三岁的人，坐在床边，背对着门，悄悄地抹眼泪。

　　他知道儿媳妇在外面，他不想让她看见。

　　王姐慢慢退后一步，把门轻轻带上，没有发出声音。

　　她站在客厅里，靠着墙，心里头一片空白……

　　中午，王姐神不守舍的煮了锅冻饺子，公公从房间里出来，在餐桌前坐下。王姐把碗推过去，自己也在对面坐下。两个人对着两碗饺子，谁都没动筷子。饺子皮泡软了，粘在一起，成了一坨面疙瘩。公公看了那碗饺子一眼，没说话，拿起勺子喝了一口汤，又把勺子放下了。

　　王姐也没吃，她坐在那儿，手放在膝盖上，看着碗里破皮的饺子，什么胃口都没有。

　　她知道自己应该吃点东西，但她咽不下去，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每次吞咽都觉得费劲。

　　那两碗饺子在桌上搁了一下午，饺子汤凉透了，表面浮着一层油花，饺子皮泡得发白，馅料散出来，把汤搅得浑浑的。王姐坐在沙发上，时不时看一眼餐桌，又移开。

　　她不想收拾，也不知道收拾了之后该干什么。

　　下午的光线从窗户照进来，在客厅地板上慢慢移动。

　　先是照到茶几腿，然后爬到沙发脚，最后爬上对面那面墙，一点一点地往上挪，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无声地爬。

　　王姐坐在沙发上，看着那道光爬了一下午。她没开电视，没看手机，什么都没做，就那么坐着。

　　公公吃完药回房间了，门关上了，里面没有声音。

　　天慢慢暗下来。她没有开灯，客厅里灰蒙蒙的，家具的轮廓渐渐模糊，融进暗色里，对面楼的窗户亮起几盏灯，黄黄的，远远的，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是儿子发来的微信。

　　两张截图，配了一行字：“妈，我们家被人开盒了，你和爷爷爸爸还好吗？”

　　她点开截图。

　　那是小瓣上一个帖子的评论区，有人把她的社交账号、金大勇的名字、公公的名字、家里的地址、还有儿子国外学校的截图，全部贴了出来。

　　帖子标题写着“这家人的信息，不用谢”。

　　下面有人跟帖：“他儿子在国外留学呢，花着骗来的钱。”

　　有人回：“还是名校，要不要去他们学校官网上举报一下？”

　　又有人回：“已经找到了，这是他的社交账号主页，这是他的学校邮箱。”

　　另外一张截图里，儿子的社交账号被圈了出来，头像是一张他在图书馆门口拍的照片，笑得挺开心的。

　　那是他考上研那年的照片，因为要挣学费瘦了很多，穿着的是大二时她给买的新衣服。

　　他发这张照片的时候配了一行字：“新起点，继续努力。”

　　王姐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但理智又告诉她不能在公公面前哭。

　　她快步走进卧室，关上房门，蹲在门后面，手机屏幕的光照着她的脸，惨白惨白的。

　　她的儿子，在国外端盘子挣学费的儿子，连饭都舍不得多吃一口的儿子——

　　他们要举报他。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就敢做这些事。

　　王姐赶紧给儿子发信息：“儿子，他们说要举报你，你没事儿吧？”

　　她发完信息，盯着屏幕等回复，那几分钟漫长得像过了好几年。

　　手机震了。

　　儿子回了一条语音。她点开，听见儿子的声音，刻意得很：“妈，没事儿。我给学校发了邮件说明情况了，他们知道是有人恶意骚扰，别担心。”

　　他的声音平淡得很不自然，但她没戳破。

　　她又听了一遍。

　　然后她把手机贴在胸口，蹲在门后面，闭上眼睛。

　　一阵急促的微信通话声传来，是儿子打过来的语音通话——

　　“妈，你先别急。听我说——”

　　“第一，别再接陌生电话了。把你和爷爷的手机设置成免打扰模式，就那样放着，谁打都别接。那些人就是图个嘴痛快，你接了反而让他们更来劲。你不接，他们骂两句没意思了，就去找别人了。”

　　“第二，网上那些评论你别看了，越看越容易生气。你就该做饭做饭，该遛弯遛弯。”

　　“第三，爷爷那边你多瞅着点，他要是问起来，你就说运营商系统升级，这两天信号不好。”

　　“妈，你别哭。听我说完——”

　　“我已经给学校发邮件了，跟国际学生办公室的老师说了情况。他们说这种事儿他们见多了，每年都有几个学生摊上。只要不是真犯法，学校不会搭理这些举报的。”

　　“所以你甭操心我这边，我啥事儿没有。”

　　“妈，你听我说，这事儿不赖你，你没做错啥，那些人就是闲的，找个由头骂人罢了。你不理他们，他们自己就散了。”

　　“你现在就做三件事：第一，别接电话；第二，别看那些评论；第三，把爷爷照看好。”

　　“别的啥都别想。”

　　“妈，我好着呢，真的。”

　　王姐的眼泪开始往下掉，一滴一滴的，砸在手机屏幕上，她把手机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整个人蹲在门后面，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喘不上气。

　　她不敢哭出声，公公在隔壁，她不能让他听见。她只能把脸埋在膝盖里，咬着自己的手背，把所有的声音都咽回去。

　　她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腿麻了，脖子僵了，眼泪干了又流，流了又干。

　　她只是蹲在那儿，像一个被掏空了的壳子。

　　小黑不知何时从床底的阴影里钻了出来。

　　其实从王姐进门的那一刻起，它就一直缩在那儿没敢动。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不对劲的气息——那是一股苦涩的味道，却又和平时嗅到的苦味截然不同。

　　苦味里夹杂着酸，混着涩，还有一种从未闻过的、令人极度不适的陌生气味……

　　小黑讨厌这股味道。

　　它小心翼翼地从床底探出脑袋，只见王姐正蜷缩在门后，把脸深深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它竖起耳朵仔细听了听——四周静得可怕，没有任何声音。

　　它壮着胆子走到王姐脚边，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她的小腿。

　　触感很凉，比平时要凉得多。

　　它又蹭了一下，这次把整个脑袋都贴了上去，从脚踝一路蹭到膝盖。

　　王姐的身体猛地颤了一下，紧接着，一只手落了下来，轻轻搭在它的背上。

　　那只手在发抖，指尖冰凉刺骨，但落在它背上时却轻得像羽毛，仿佛生怕弄疼了它。

　　小黑没有动。

　　它顺从地趴下身，把下巴搁在王姐的脚面上，整个身体紧紧贴着她的小腿。隔着衣物和皮肤，它清晰地感受到了王姐的心跳——

　　咚、咚、咚。

　　那频率快得惊人，就像是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正在绝望地扑腾着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