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东和她的房客们》零七二一

101、风波19 王

　　王姐放下手机，站起来，去饮水机旁接了杯水。

　　水接满了，她没关，站在那儿发愣。

　　热水从杯口溢出来，顺着杯壁往下淌，滴在手指上，她没躲，就那么站着，看着水往外冒。

　　又过了几秒，她才反应过来，赶紧把水关了，放下杯子，去厨房拧开水龙头，把手伸到冷水下面冲。

　　水流过手指，凉凉的，刚才那点烫意慢慢散了。她站在水池前，看着水从指缝里流下去，看了好一会儿，才把水龙头关了。

　　手还湿着，她在围裙上蹭了蹭，没回客厅，就站在厨房门口，愣愣地看着沙发上的小黑。

　　为什么收养只小猫，拍个视频，就要被骂呢？

　　她坐回沙发上，又拿起手机。

　　她点开那个说她“舍不得花钱”的截图，看了好几遍。

　　那个截图里，她评论里的原话是：“人家小黑还是孩子呢，真做了吧，我又有点不忍心。”被红圈圈出来的部分是“我又有点不忍心”。旁边配了红字：“舍不得花钱。”

　　王姐盯着那几个红字，想说那不是她的意思，可她不知道该跟谁说。

　　她气得浑身发抖，坐在沙发上，手指攥着手机，指节都发白了。她想骂回去，又不知道该骂谁。那些评论太多了，她一个人骂不过来。她站起来，在客厅里转了两圈，又坐回去。

　　想了半天，她决定拍个视频。

　　她不知道还能怎么办，她不会写长文——

　　她只会拍视频。

　　小黑还在沙发上趴着，她走过去，蹲下来，把镜头对准它。

　　“小黑，”她说，声音有点抖，“我给你拍个视频啊……”

　　小黑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又闭上了。

　　王姐按下录制键，把手机架在茶几上，对着沙发拍了一段。拍的时候她的手还在抖，画面晃了一下，她又稳住了。

　　拍完，她坐回沙发上，把视频看了两遍。画面里小黑团在那儿，尾巴圈着脚，一动不动。

　　她边抖边打字：“小黑出去野了几天，今天回来了。没有弃养，它就是自己跑出去玩喽。”

　　发完，她又想了想，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一下，又在评论区补了一条：“我不是舍不得给小黑绝育，是它太聪明了，关不进猫箱。我试过两次，它一看我拿猫箱就跑，我正在想办法。”

　　发完她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她以为这样就行了。她发了视频澄清了，说了实话，大家应该就明白了。

　　她不知道在网络里有“控评”这种东西，不知道有人会把她的视频截图搬运到别的地方，不知道那些搬运的视频会被配上更过激的标题。

　　她不知道这些，因为她只是个普通人。

　　晚上，她又打开小抖看了一眼。

　　澄清的视频点赞两千多。

　　评论区还是有人在骂，有人说她作秀，有人说猫回来是因为在外面活不下去了，有人说她发视频是为了洗白。

　　但为她说话的网友也不少，那些替她争辩的评论被顶上来，和骂声混在一起，两拨人在评论区里吵来吵去。

　　她翻到一条替她说话的评论——“人家都发视频澄清了，猫也回来了，你们还想怎么样？”

　　底下有人回：“澄清？这叫澄清？她连绝育都不舍得做，猫回来有什么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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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一天，李琳开始跑四邻签字。

　　小王在微信里告诉她：“挨家挨户敲门，签字。你左右隔壁那两栋楼，还有正对面那栋，都要签。不签字，审批过不了。”

　　因为有些楼是兄弟合伙建的，产权不在一家手里，下午，李琳开始挨家挨户敲门，一家一家走下来，腿走酸了，嗓子也说干了。

　　大部分人家都好说话，签得爽快，有一家犹豫了很久，怕装了太阳能板影响他们那栋的采光。李琳解释了好几遍，说平铺在楼顶，不会高出女儿墙，不影响采光，人家才签了。

　　最后一张签完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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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陂村的消息瞒不过人。

　　第二天晚上，李琳正蹲在地上拆一个空调扇，楼梯间传来脚步声，噔噔噔的，跑得很急。

　　敲门声响了。

　　“进来，没锁。”

　　门推开，张童童端着一碗绿豆沙挤进来，一屁股坐在旁边椅子上，把碗往桌上一搁，喘了两口气。

　　“今天早上冰的绿豆沙，给你下下火。”

　　她凑近李琳，声音压得低低的，眼睛亮闪闪的，满是藏不住的八卦：“琳姐，你打算在楼顶装太阳能板的事儿，整个村子都传遍啦！那些房东都在传呢，说你是村里第一个敢吃螃蟹的人。现在街坊们都盯着你家，就看你能不能顺利装起来，以后他们也好跟着学。”

　　李琳把螺丝刀放下，接过碗，喝了一口。绿豆沙冰了一整天，凉丝丝的，甜味刚好。

　　张童童把身子往前探了探，继续说：“村里的电费你是知道的，房东们都在交最高阶梯价，谁不想多赚点？你这要是装成了，他们肯定跟着学。”

　　“我猜也是，”李琳说，把碗放在桌上，“估计他们要等我手续跑通，算过账之后才会定下来。”

　　张童童点点头，问道：“你那个申请交上去，你们村理事长怎么说？”

　　“他说要等区里住建部门通知，快的话半个月，慢的话一、两个月。”

　　“两个月？”张童童声音拔高了一点，有些奇怪：“这么久？”

　　李琳嗯了一声，说道：“我这里还是在建房，村委、街道证明和审批都要走流程，没办法。”

　　“那些房东要是知道要等这么久，估计更不会动了，他们就想看你装成了才跟风。”

　　李琳端起绿豆沙喝了一口，解释道：“其实他们更好申请一点，”

　　她把碗放下，说：“他们家的产权证明加身份证就能办了。我这里还要走建筑设计报建加光伏，多好几道手续。”

　　她叹了口气：“村里人都不想冒风险，老人家嘛，听信一些人说辐射什么的……估计得等段时间，看装好了没什么问题才会去申请。”

　　张童童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他们等你当出头鸟呢，你倒是想得开。”

　　李琳没接话。

　　张童童看着她，忽然有点担心。“琳姐，你就不怕这东西过两年就淘汰了？投进去的钱收不回来怎么办啊？”

　　“其实就图自用吧……”李琳喝完碗里的绿豆沙：“只要不亏就行了，现在科技变化这么快，谁知道呢。跟不上就跟不上，反正东西还在，能发电就行。”

　　张童童看着她，忽然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她把话题一转。

　　“琳姐，你最近是不是变了？”

　　李琳愣了一下，问道：“什么变了？”

　　“就是……”张童童想了想，“有活力了，跟你刚毕业那时候差不多。”

　　李琳没说话。

　　“去年约你吃饭，你说不想出门，约你看电影，你说在家看也一样。”张童童一条一条数着，声音放软了些，“现在你忙起来，精神反而好了呢。”

　　李琳把碗放在桌上，低头看着个空碗。

　　“那时候不一样。”她说。

　　张童童没追问，她知道李琳说的“那时候”是什么意思。

　　李琳刚失业那时候，不出门，不社交，不跟人说话。张童童喊她出来，她总说不想动，有时候喊多了，她连消息都不回。

　　那段时间，张童童都有些泄气了。

　　“你这绿豆沙煮得有点甜。”李琳忽然说。

　　张童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多放了一勺糖，你不是爱吃甜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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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姐在儿子的劝说下，把评论区关了。

　　儿子通过视频一步一步的教她，怎么点进去，怎么找到那个开关，退出小抖的时候，世界立刻清静下来。

　　私信不再往外冒，评论区也不再跳红点，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茶几上，屏幕暗下去，再没有动静。

　　王姐靠在沙发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小黑还趴在她腿上，呼噜声细细的，像一台小马达。

　　她把手搁在小黑背上，一下一下地摸，摸得很慢。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嗡嗡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电动车铃声。

　　视频通话的铃声又响了，儿子打来的。

　　“妈，关没关啊？”

　　“关了。”王姐说。

　　“那就甭管了，这事儿啊，就是个突发事儿。你甭搭理它，那帮人撒完气儿了，自然就去找别的目标了呗。”

　　儿子在电话那头说，像是在哄小孩，“你一个月不上那小抖，啥事儿都没有了，过阵子就没人记得了。”

　　王姐嗯了一声，没说话。

　　“妈，该干啥干啥，别想那么多，别去生闷气。”

　　“知道了，”王姐说。

　　她顿了顿，又说：“就是寻思着可惜呀，老多网友都挺好的，总搁评论区跟我唠嗑，给我发小黑的照片儿，跟我说他们家猫咋咋地的，这下全没影儿了。”

　　儿子沉默了一下，声音放软了：“妈，就一个月，等一个月之后再看呗。”

　　王姐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小黑醒了，从她腿上跳下去，又开始往猫爬架攀爬。

　　王姐看着它，忽然不知道该干什么。

　　以前她每天都要打开小抖，看看评论区，回几条消息，刷刷别人家的猫。

　　现在不看了，手机在那儿，她一时间找不到可以消遣的地方。

　　算了，还是给小黑放个动画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