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东和她的房客们》零七二一

100、风波18 李

　　李琳正收拾工具，手停了一下，她想了想，把工具箱放到地上，拍拍手上的灰，坐到张童童旁边那张塑料凳上。

　　“你天天换电瓶太累了，想给你搞个省事的，”她把凳子往张童童那边挪了挪，“能带动冰柜那种大面积的太阳能板。我前两天问了AI算了算，费用不低，三年才能回本。”

　　“三年？”张童童愣了一下。

　　“嗯，”李琳说，“你要是不打算换车，可以考虑。要是想换新车，就等买了新车再说吧，一套下来要两千多。”

　　张童童没说话，低头看着自己那辆小吃车。

　　这辆车本来就是二手的，车身用料也不太好，铁板下面的柜子门有点歪，关不严，得拿块抹布塞着。

　　最要紧的是没冰柜。

　　这一个多月铁板烧摆下来，她明显感到车太小了——几个大的保温箱再加上调料、一次性手套和纸袋子，跑两趟才能开张。

　　因为没冰柜，每次卖得差不多的时候都是李琳带保温箱过来，或者她抽空借隔壁摊主电动车回去拿，有时候正忙的时候没货了，能急得她直跺脚。

　　张童童伸手拍了拍车把，铁皮当当响了两声。

　　“新车嘛，我想明年再换，放得下冰柜的那种贵。”她把围裙往上提了提，“石陂村现在火，谁知道能火多久。万一明年没人来了，我换辆新车不是亏死？”

　　李琳点点头，没说什么，她把工具箱拎起来放到三轮车上，又把地上散落的螺丝捡起来，一颗一颗放进盒子里。

　　张童童看着她，忽然觉得李琳跟刚毕业那会儿有点像了。那时候她刚上班，说起机械模型眼睛发亮，说要攒钱买台微型车床，自己做零件。

　　现在李琳给她的感觉就像是从前那个会吐槽老板、会同她展示自己做的机械模型的李琳，慢慢从壳子里钻出来了。

　　这时，旁边卖牛杂的老板探过头问李琳能不能也给他搞一个。

　　卖卤味的阿婶也来了，说她的车也想改。

　　李琳又接到几个单。

　　在托陈曦买篷布和配件之余，她开始琢磨太阳能板的事。

　　起因就是给张童童查小吃车能不能装太阳能板的时候，她忽然想到了自己那栋还在建的新房。

　　楼顶那么大，她又不爱种花种菜，偌大的天台空着也是空着。

　　小吃车上能装，天台上也能装啊。七十平米的天台装个几千瓦的太阳能板不是很省电？

　　那天晚上，她靠在床头，手机屏幕亮着，一页一页翻那些技术参数。

　　发电量、日照时长、储能效率、回本周期，数字在屏幕上跳来跳去。

　　她算了一笔账：楼顶铺满的话，一年能省多少电费，几年能回本，设备能用多少年。

　　算来算去，数字都差不多——三万块投入，五年回本。

　　她给小王发了条消息。小王是李欢的学弟，现在兼着李琳那栋房子的主设计师，年轻，话不多，但问什么都能答上来。

　　李琳把想法大概说了一遍，小王回得很快：“太阳能板？你想装多少面积的？”

　　李琳说还没定，先问问政策。

　　小王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过来一段话：“广府城中村对这个卡得比较严，主要是怕房主借机违建加一层。你要是平铺在楼顶，不搭架子不加高，应该问题不大，具体得问村里。”

　　李琳又问：“承重呢？”

　　“设计院出图的时候留的阈值高，怕施工方偷工减料，完全没问题。”

　　小王还补了一句：“其实装太阳能板有个好处，能给四楼降温。夏天顶楼晒透了，空调开了也没用，铺一层板隔热，能省不少电费。”

　　然后又催她：“想装赶快，趁现在四楼没封顶，还可以找经销商做成一体式的，打台风都不怕。”

　　李琳看着这条消息，把手机放在胸口上，盯着天花板想了很久。

　　第二天上午，李琳去了村委会。

　　李振华在办公室里看文件，看见她站在门口，把老花镜往下推了推。

　　“阿琳？什么事？”

　　李琳走进去，站在办公桌前面，说道：“稳阵叔，我想在楼顶装太阳能板。”

　　李振华有些奇怪：“系李安琪那栋楼还系横八街你家那个？”

　　“横八街那个。”李琳把申请书递过去。

　　李振华接过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纸上的字一笔一画，工工整整，写的是项目名称、建设地点、建设规模、技术方案、投资估算。

　　“60平米？”他抬起头。

　　“嗯。”

　　李振华把纸放下，往椅背上靠了靠。“你知不知道，广府城中村对楼顶加装东西卡得很严？”

　　“知道，”李琳说，“我问过了，平铺不违建就行。”

　　李振华看了她一眼，笑了：“你倒是打听清楚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村委会楼下的公益维修点，折叠桌还摆在那儿，凳子收起来靠在墙边。阳光照在桌面上，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阿琳，我跟你说实话，你这个事，不系不行，但要走流程。第一，你要去区里住建部门问清楚政策，看居民楼顶装太阳能板有什么具体规定。第二，要征得四邻同意，你那个楼左右隔壁，签字不能少。第三，施工方案要报备，不能影响结构安全。”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张表格，递给她。“先把这张填了，交上来，我帮你往上递。”

　　李琳接过来，看了一眼。表格比她自己写的那张正式多了，空格密密麻麻的。

　　“谢谢稳阵叔。”

　　李振华摆摆手。“别急着谢，批不批得下来还两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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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姐不知道网上那些事。

　　她这两天忙得脚不着地。

　　金大勇出门了，说鹏城那边有个大单，想用朋友公司的名义去接洽试试。

　　他走了没多久，家里公公又感冒了。王姐一边陪老人输液，一边还得侍弄天台的蔬菜，做病号饭，家里诊所两头跑，连口气都喘不上。

　　等公公好点了，她又把家里里里外外擦了一遍，怕老人反复感染，客厅、厨房、卧室，通通消了毒。

　　忙完这些，她又把小黑那个猫爬架拆下来洗了。小黑不在家，她一个人干活，嘴里念叨：“这小东西，也不知道回来看看。”

　　她没登小抖，没时间。

　　正念叨着小黑，王姐听见窗户那边有动静，抬头一看，小黑蹲在窗台上，尾巴竖着，正往里看。

　　“说曹操曹操到，你这小东西终于知道回来了？”她一边抱怨一边走过去给它开窗。

　　小黑跳进来，在屋里转了一圈，跳到沙发上，在角落团成一团。

　　王姐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瘦了，交了女朋友也不能忘记回家呀……”

　　小黑蹭了蹭她的手，没睁眼。

　　王姐笑了，去厨房把冰箱里给小黑准备的羊肝和鸡肉糜热了，放在沙发旁边。

　　小黑像是回来前已经吃过了，就那么趴着，也不去看那碗猫饭，尾巴尖偶尔动一下。

　　王姐擦了擦手，拿起手机，准备给小黑拍个视频，给大家报平安。

　　她点开小抖，私信那一栏红点密密麻麻的。她愣了一下，过了几秒才点进去。

　　“你是不是把猫扔了？”

　　“猫在外面流浪你知道吗？”

　　“出来解释一下。”

　　“虐待动物的人不得好死。”

　　“这种人怎么不去死。”

　　王姐盯着屏幕，手指半天没动。她把手机拿远了一点，那些字她认识，但连在一起，她看不懂。

　　什么叫她把猫扔了？

　　什么叫虐待？

　　她往上一划，又出来几条新的。

　　她点开自己的主页，最新那条视频底下，评论区已经没法看了。骂她的、说要举报她的、诅咒她全家的，几千条。

　　她往下划了一下，又划了一下，手指开始发抖。

　　她心里很清醒，她不是在生气，就觉得手指不是自己的了，划一下，停一下，再划一下，那些字一个一个往眼睛里钻。

　　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手心贴在手机背面，能感觉到手机在震，一下一下的，是消息还在进来。

　　小黑还趴在那儿，完全不知道家里的两脚兽遭遇到了什么。

　　王姐坐了很久，又拿起手机。

　　她看到有人替她说话——

　　“不了解猫的习性的人不要乱咬，猫就这样，很难养熟的。”

　　“小黑本来就是只流浪猫，王姐收养它后，它会经常往外跑很正常的。”

　　也有人在评论区气不过骂——

　　“一群只知道哔哔哔的伪圣母，人家收养流浪猫还收养错了，你们眼睛瞎吗？她都当儿子在养了。”

　　底下跟了几十条骂回去的。

　　“散养正常？散养猫抓鸟破坏生态你不知道？”

　　“拿收养流浪猫搏流量谁不会？”

　　“收养了要负责任懂不懂，不负责任你养它做什么？”

　　她往下翻，又看到有人把小黑打架那段视频截图发出来，圈出小黑腿上的伤。“这猫之前腿就伤了，她也不带去看。”

　　有人翻出她问绝育那条评论：“绝育都不舍得做，能舍得花钱给猫看病？”

　　王姐盯着那几条评论，手有点抖。

　　她想打字，打了“我带它去过”几个字，又删了。打“朋友帮它上过药”，又删了，打“它不是流浪猫”，又删了，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小黑腿上的伤，她想带它去镇上医院看，可是这小东西死活不进猫箱。最后还是让李琳带去给村里的医生检查的。

　　绝育的事，她不是舍不得花钱，是小黑太聪明，关不进猫箱。她试过两次，小黑一看她拿猫箱就跑，躲到柜子顶上，怎么叫都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