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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危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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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往三楼观测室的楼梯已经坍塌了半边。腐朽的木结构像被巨兽咬过,露出狰狞的断口。白鸢从背包里掏出伸缩梯,熟练地支在相对完整的墙边。
“钟警督先请。”她做了个请的手势,笑容在昏暗光线里显得单薄。钟晏没说话,抓住梯子向上攀爬。木质横杆在她掌心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爬到顶部时,她伸手推开活板门。阁楼的气息涌下来:陈年的灰尘、死去的飞蛾、还有一种甜得发腻的化学药剂余味。
她翻身上去,白鸢紧随其后。观测室比想象中小,半球形的穹顶玻璃大半破碎,残缺处用黑色塑料布潦草封堵。正中央是一台锈蚀的望远镜基座,周围散落着空试剂瓶、注射器,还有一台便携式脑电监测仪。
白鸢径直走向角落的铁皮柜。钟晏的手电光扫过地面。地上有用粉笔画的人形轮廓,不止一个,像某种邪教仪式现场。墙角堆着撕碎的纸质记录,她蹲下捡起一片。
【受试者07号:暴力倾向消除成功,但出现空间感知障碍,无法独立行走。】
字迹工整得可怕。
“在这里。”
白鸢的声音很轻。她站在铁皮柜前,手里举着一张照片。钟晏走过去。手电光照亮照片的瞬间,她的呼吸停了。
是李默。
但不是她记忆中的李默。照片里的男人穿着白色病号服,坐在一张金属椅子上,眼神清澈得像初生婴儿——那是彻底的空,没有任何经历沉淀的空。他微笑着,嘴角弧度标准得像测量过,但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三年前那个雨夜,李默把配枪交给她时说:“小晏,以后你要一个人走了。”他的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有深深的痛苦,但至少那还是个人的眼神。而照片上这个……
“背面。”白鸢把照片翻过来。手电光颤抖了一下。【李默,编号03,完整清洗完成。记忆清除率98.7%,人格重构评级:优秀。】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首个成功案例,验证“沉默钟声”对PTSD患者的逆转可行性。】
钟晏的手指收紧,照片边缘在她掌心皱成一团。“逆转……”她重复这个词,声音嘶哑。“不是治疗。”白鸢接过照片,指尖轻抚过那行字,“是覆盖。用一套全新的人格模板,覆盖掉原有的、破碎的那个。就像……”她顿了顿,“把碎掉的瓷器熔了,重烧一个全新的。”
“他们凭什么——”钟晏猛地抬头,眼睛在昏暗中烧着暗火,“凭什么决定一个人该被‘重烧’?”
白鸢没有回答。她看着钟晏,看着这个总是挺直脊背的女人,此刻肩胛骨在制服下微微颤抖。看着她握紧的拳头,指节白得泛青。看着她鼻梁上那道疤,在压抑的愤怒中显得更加鲜明。
“因为他们可以。”白鸢最终说,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因为有人付钱。因为李默的创伤后应激障碍让他‘不适合继续服役’,而‘沉默钟声’可以让他‘恢复正常 变成一个温顺的、不会做噩梦的、可以重新融入社会的‘正常人’。”
钟晏一拳砸在铁皮柜上。闷响在狭小空间里回荡。柜门凹陷下去,她的手背立刻红肿起来。
“冷静。”白鸢抓住她的手腕。
“放开。”
“钟晏,听我说——”
“我说放开!”
钟晏甩开她的手,转身背对着她,肩膀剧烈起伏。白鸢看见她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脸动作很快,像要抹掉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阁楼里只剩下压抑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钟晏低声说:“他手腕上的伤……我去看他时,他一直在摸手腕。护士说那是旧伤,但他摸的方式……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找植入物。”白鸢走到她身边,但保持了一点距离,“‘沉默钟声’需要在大脑特定区域植入微型芯片。手腕是常用的切口位置。”
钟晏猛地看向她:“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空气凝滞了。
白鸢没有移开视线。她的手抬起来,缓慢地、几乎带着某种仪式感地,拉起了左手的衣袖。手腕内侧,一道浅白色的疤痕横在那里。不长,但位置精准——正好在桡动脉上方三毫米处。
“因为我是第一个实验体。”她说。
钟晏的瞳孔骤然收缩。
“十三岁那场袭击后,我被诊断为重度PTSD伴解离症状。”白鸢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有组织找到我,说他们能让我‘忘记’。不是心理治疗,是真正的、彻底的忘记。”
她用指尖轻触那道疤:
“他们在这里切开,植入芯片。然后我睡了三个月。醒来时,我真的不记得了——不记得爆炸,不记得血,不记得妈妈最后推我那一下的力道。”
“那为什么——”
“因为芯片有缺陷。”白鸢放下衣袖,“三个月后,记忆开始回流。不是完整的画面,是碎片。烧焦的气味在半夜突然出现。手掌按在温热液体里的触感。弟弟哭到一半戛然而止的声音。”
她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最糟糕的是,我的人格被割裂了。一部分是‘清洗后’的空白模板,一部分是原生的创伤碎片。两个我在脑子里打架,谁都不是完整的。我花了十年……才勉强学会让她们共存。”
钟晏看着她。看着这个总是游刃有余、总是用笑容当盔甲的女人。看着她眼睛里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那不是童年袭击留下的,是之后那场“治疗”挖出来的、永远填不满的洞。
“所以你研发‘沉默钟声’……”钟晏的声音很轻。
“是为了修正那个错误。”白鸢点头,“不是为了‘清洗’,是为了‘修复’。让创伤留在那里,但不再吞噬整个人格。让碎片……能被拼回去。”
她看向地上的照片:“但激进派篡改了我的研究。他们要的不是修复,是彻底的重塑。李默是受害者,我也是。
楼下突然传来金属碰撞声。两人同时僵住。白鸢迅速关掉手电,抓住钟晏的手腕把她拉到望远镜基座后的阴影里。空间狭小得逼仄,钟晏的后背紧贴冰冷的金属基座,白鸢几乎整个人贴在她身上。
脚步声从楼下传来。不止一个人。“数据还没传完?”一个男声。“白鸢那个婊子改了触发条件。”另一个声音,女声,冰冷,“她知道自己被盯上了,在设陷阱。”
“芯片呢?”“已经转移。但她肯定会回来找这个”
“李默的实验记录。她在查这个。”
钟晏感到白鸢的身体绷紧了。不是恐惧,是愤怒。温热的呼吸喷在她颈侧,急促而压抑。下面的人开始上楼,梯子被摇动的声音。钟晏环顾四周无处可逃。阁楼只有这一个入口,窗户被塑料封死。她的手摸向配枪,但白鸢按住了她。
摇头。用口型说:不能开枪。
下面的人已经爬到一半。白鸢的目光快速扫过穹顶。然后她做了个意想不到的动作,她抓住钟晏的手,拉着她蹲下,躲进了基座下方一个极窄的检修空间。
空间小得可怕。钟晏必须侧身蜷缩,白鸢几乎是叠在她身上。两人的身体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能感受到彼此每一次心跳、每一次呼吸的起伏。钟晏的脸埋在白鸢肩窝,闻到她颈侧皮肤散发的、混合着汗水和那种特殊金属气味的味道。
活板门被推开了。手电光扫过阁楼。
“没人。”
“检查角落。”
脚步声在头顶响起。钟晏能看见那双军靴在不到一米外移动,靴底沾着干涸的泥。白鸢的手臂环过她的腰,把她往更深处带了带。这个姿势让她们的胸口紧紧相贴,钟晏能感觉到对方柔软的身体曲线,以及布料下迅速升温的体温。
她应该推开。应该保持距离。
但在那双军靴停在检修口外时,她反而往白鸢怀里靠了靠,手电光从缝隙漏进来,扫过她们交叠的脚踝。
钟晏屏住呼吸。白鸢的下巴搁在她头顶,她能感觉到对方喉结的轻微滚动。一只温暖的手掌悄悄覆上她的后背,缓慢地、安抚性地上下轻抚。像在安抚受惊的动物。这个动作让钟晏的眼眶猛地一热。她已经多久……没有被这样对待过了?不是同事间的掩护,不是上下级的关心,而是纯粹的、不带任何条件的:我在,别怕。
靴子终于移开。
“走吧。把记录带走,这里没价值了。”
脚步声下楼,渐远。但两人谁都没动。狭小的空间里,温度在升高。钟晏能感觉到白鸢的心跳,很快快,但稳。能感觉到她呼吸时胸腔的起伏,能感觉到那只手还在她背上,指尖无意识地描摹着她脊椎的骨节。
“钟晏。”白鸢忽然轻声说。
“嗯。”
“你刚才在发抖。”
钟晏咬住下唇。“不是因为害怕。”白鸢的手停在她后颈,指腹轻轻摩挲那里紧绷的肌肉,“是因为愤怒。你想冲出去,想抓住他们,想问清楚他们对李默做了什么。”她说对了。每一个字都说对了。
“但你没动。”白鸢的声音更轻了,几乎像耳语,“因为你也在保护我。”钟晏闭上眼睛。黑暗中,其他感官被无限放大。白鸢的体温,她的气味,她指尖的温度,她说话时声带的震动。
“白鸢。”钟晏开口,声音哑得自己都陌生。
“嗯?”
“那道疤……”她顿了顿,“植入芯片的时候,疼吗?”
沉默。
长久的沉默。
然后白鸢说:“疼。但更疼的是醒来后,发现自己连怎么疼都忘了。”
她的手指移到钟晏鼻梁的疤痕上,极轻地触碰。
“至少你的疤,是你自己决定留下的。”
钟晏终于抬起头。在几乎全黑的狭窄空间里,她们的脸离得太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瞳孔里倒映的、破碎的月光。白鸢的眼睛里有水光,但没落下。
“我会抓住他们。”钟晏一字一句地说,“我会把芯片找回来,会把‘沉默钟声’彻底销毁,会让所有参与这件事的人付出代价。”白鸢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眼睛里那片黑暗裂开一道缝,透出一点微弱的光。
“我知道。”她说,“所以我选择你。”话音落下的瞬间,她低头,极轻地、几乎只是触碰地,吻了吻钟晏的额头。
不是情欲,不是挑逗。是一个破碎的灵魂,在触碰另一个破碎的灵魂时,本能地。
然后她退开,爬出检修口。月光从破窗照进来,在她周身镶上一圈银边。她回头,伸手:
“来吧,钟警督。还有很多事要做。”
钟晏看着那只手。看着手腕上那寻找共鸣道浅白的疤。然后她伸手,握住。握得很紧,像要握住所有正在崩塌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