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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探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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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象站内部的腐朽程度比外面看起来更严重。一楼大厅堆满倒塌的档案柜,泛黄的纸张散落一地,上面印着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手写气象记录。空气里有浓重的霉味和腐烂的气味,光线从破碎的窗户斜射进来,在灰尘中切出一道道光柱。
“在那边。”白鸢指向通往二楼的楼梯。楼梯是铁制的,锈蚀得很厉害。白鸢率先走上去,脚步很轻,但每踩一步仍会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钟晏跟在后面,保持三阶距离,视线锁定白鸢的后背、腰侧、脚踝——所有可能藏武器或触发机关的部位。
走到楼梯转角时,白鸢忽然停住。钟晏也立刻停下,手按上枪柄。“放松。”白鸢没有回头,“我只是想提醒你,二楼走廊第三块地板是空的。踩上去会掉进地试探下室”
“你怎么知道。”
“我掉进去过。”白鸢侧过脸,露出一个有点孩子气的笑容,“凌晨三点,浑身湿透,和十几只老鼠共处一室。不是很愉快的经历。”
钟晏看着她的侧脸。那道笑容让她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几乎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大学生。但下一秒,白鸢转回头继续上楼时,那点轻松又消失了,变回那个难以捉摸的危险人物。
她到底有多少张脸?钟晏把这个疑问压回心底。
二楼果然如白鸢所说,走廊的地板多处腐烂。两人贴着墙根小心前进,来到最尽头的房间——门牌上写着“数据记录室”,门虚掩着。
白鸢推开门。房间很大,摆放着老式的气象仪器和成排的服务器机柜。但吸引钟晏目光的,是房间中央那张破旧的木桌,上面放着一台正在运行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显示着一个复杂的神经网络模型。模型中央,正是天穹芯片的三维结构图。
“他们在这里解析芯片。”白鸢走到桌边,手指轻触触摸板。屏幕切换,跳出一份进度报告:“已破解第一层量子加密,预计72小时内完成全结构解析。”
钟晏迅速扫描房间:“人呢?”“走了。带着芯片。”白鸢在椅子上坐下,开始快速敲击键盘,“但他们留下了这个,2
实时同步的研究日志。意味着他们还会回来取数据。”屏幕上的代码飞快滚动。白鸢操作的速度快得惊人,手指在键盘上几乎留下残影。钟晏站在她身后,看着她专注的侧脸,下颌线紧绷,睫毛在屏幕光下微微颤动。
“你在做什么。”钟晏问。“设陷阱。”白鸢头也不回,“他们在日志程序里埋了自毁后门。我改一下触发条件,等他们下次接入时……会反向锁定他们的物理位置。”
钟晏沉默了几秒:“这是非法入侵。”“这是高效侦查,钟警督。”白鸢终于停下手,转过椅子面对钟晏,“你有更快的办法吗?申请搜查令、组织突击队、层层审批,等你的程序走完,芯片已经在大洋彼岸的某个实验室里被拆解了。”
两人对视。
灰尘在光柱中缓缓沉浮。
“你知道我最喜欢你哪一点吗,钟警督。”白鸢忽然说。
钟晏没有接话。
“你明明知道我做的每件事都在踩线,”白鸢站起来,一步步走近,“但你站在这里,看着我踩。没有阻止,没有上报,甚至……”她停在钟晏面前,距离近到能感受彼此的体温,“……在替我望风。”
钟晏能看见白鸢瞳孔里自己的倒影。“我没有。”她说,但声音不够坚定。“你有。”白鸢微笑,“你的耳朵一直在听走廊的动静。你的站位始终对着门口。你的右手——看,又开始了。”
钟晏低头,看见自己的中指正无意识地摩挲食指侧面。她猛地握紧拳头。白鸢笑出声来。那笑声很低,带着胸腔的共鸣,震得空气微微发颤。
“可爱。”她轻声说,然后伸手——不是碰钟晏,而是从她肩头拈起一片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上的枯叶。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
枯叶在白鸢指尖转了转,被随手丢开。但她的手指没有立刻收回,而是悬在钟晏肩头一寸的位置,仿佛在感受制服布料下的体温。
“你穿制服很好看。”白鸢说,目光从肩章滑到领口,再到被束紧的腰线,“但太紧了。每一颗扣子都扣到最上面,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像把自己装进一个标准的模具里。”
钟晏感到喉咙发干。她想后退,但背后是冰冷的服务器机柜。想推开对方,但白鸢根本没有碰她——只是站在极近的距离,用目光和语言织成一张无形的网。
“我在想,”白鸢继续说,声音像在分享一个秘密,“如果把扣子解开两颗,领带拉松一点……会是什么样子。”
她的目光落在钟晏白皙的脖颈。
“你——”
钟晏刚吐出一个字,白鸢忽然退后了。退得干脆利落,笑容也收了起来,变回专业冷静的表情:“陷阱设好了。他们下次接入时,我们会收到警报。现在,我们得在——”
她的话戛然而止。因为钟晏抓住了她的手腕。
动作很快,很用力。白鸢低头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腕,又抬眼看向钟晏。那双总是克制的眼睛里,此刻有什么东西在燃烧——不是怒火,是更复杂的东西。
“好玩吗。”钟晏的声音压得很低。
“什么?”白鸢挑眉。
“把我当观察对象。用语言试探我的底线。”钟晏的手指收紧,“看我什么时候会失控。”
白鸢没有挣脱。她甚至放松了手腕,任由钟晏握着。
“如果我说不是试探呢。”她轻声说。
“那是什么。”
“是好奇。”白鸢的目光变得认真,“我见过很多人。疯子,天才,殉道者,伪君子。但你是第一个……把自己活成一部行走的法律条文的人。我想知道,条文下面是什么。”
钟晏的呼吸乱了。
她能感觉到白鸢的脉搏,平稳,有力,一下下撞击着她的指尖。这个距离,她能看清对方瞳孔里的每一丝细微变化。
钟晏松开了手。像被烫到一样。白鸢转了转手腕,皮肤上已经留下浅浅的红痕。她看着那圈红痕,又看看钟晏,忽然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眼睛弯起来,露出一点牙齿。
“我会记住这个的。”她指了指手腕,“钟警督的握力,比我想象的还大。”
钟晏转身走向门口。她需要离开这个房间,离开这种令人窒息的暧昧空气。但就在她握住门把手时,白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三楼观测室,有他们留下的另一件东西。我想你应该看看。”
钟晏停住。
“什么东西。”
“关于‘沉默钟声’的实验记录。”白鸢的声音变得严肃,“以及……一张照片。照片上的人,你认识。”
钟晏回头。白鸢已经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看向窗外荒凉的旷野。晨雾正在散去,远处公路上的车流像玩具般缓慢移动。
“谁的照片。”钟晏问。白鸢转过身。阳光从她背后照进来,给她整个人镶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但脸藏在阴影里。“你的前任搭档。”她说,“三年前因‘精神崩溃’提前退休的李默警官。”
钟晏的心脏重重一沉。李默。那个教她怎么在雨林里追踪,怎么在枪战中保持冷静,怎么在失去战友后继续前行的男人。三年前突然提交辞呈,理由是“无法承受心理压力”。她去看过他一次,他坐在疗养院的椅子上,眼神空洞地看着墙壁,说一切都很好。
但她看见他手腕上未愈的割伤。
“他和芯片有什么关系。”钟晏的声音绷紧了。
“我不知道。”白鸢走过来,这次保持了一米的安全距离,“但照片背面有字:‘第一个成功的完整清洗’。”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
“钟晏,李默可能不是精神崩溃。”
“他是被‘重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