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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共鸣 ...


  •   走廊的灯光比会议室更冷。钟晏走得很快,但步伐依然规整——左脚与右脚间距永远保持六十五厘米,这是警校训练留下的肌肉记忆。她喜欢这种精确,喜欢一切可以被量化、被规范、被条文定义的事物。
      法律是尺,丈量对错。
      程序是轨,约束善恶。
      而她,是执尺铺轨的人。
      电梯下行按钮在她指尖下亮起幽蓝的光。轿厢从二十八层开始下降,数字跳动,像某种倒数。钟晏看着金属门上映出的自己:三十一岁,短发齐耳,眉眼过于清晰锋利,鼻梁上那道疤像白瓷上的裂痕。
      七年前,滇缅边境,雨林深处。毒贩的匕首划过鼻梁时她没觉得疼,只觉得热——血从伤口涌出,温热粘稠,流进嘴角有铁锈味。后来在野战医院,军医问她要不要做整形,她摇头。疤痕是纪念品,提醒她世界并不总是黑白分明,而灰色地带……往往最致命。
      电梯停在B3。
      门开,外面是证物中心的走廊。
      节能灯间隔点亮,在磨石地面上投下一个又一个昏黄的光圈,像某种仪式用的蜡烛。空气里有消毒水和旧纸张混合的气味,还有一种……钟晏说不清的、细微的电流声。
      不对。
      她停在电梯口,右手缓缓移到腰侧。配枪的皮革枪套触感温润,是她用了八年的旧物,内侧有磨损出的凹陷,恰好贴合她的掌型。
      太安静了。
      B3层应该有夜间值班员——通常是刚入职的年轻人轮值,会偷偷在柜台下用平板看球赛。应该有证物冷冻库压缩机周期性的启动声。应该有老旧的通风管道里气流穿梭的嘶嘶声。
      但现在,什么都没有。
      钟晏向左移动,后背贴墙,视线扫过走廊两侧。左侧是证物归档室,门紧闭。右侧是化学分析实验室,透过玻璃能看到仪器指示灯全部熄灭。
      她向前走。
      第一步,脚尖先着地。
      第二步,脚跟落下时无声。
      第三步——
      消防通道的门,动了。
      不是被推开,而是像被风吹开那样,缓缓向内滑开一道缝隙。门后是浓稠的黑暗,深得像能把光都吸进去。
      钟晏拔枪。
      动作流畅如呼吸——解扣,握柄,出鞘,上膛。金属部件咬合的“咔哒”声在寂静中异常清晰。
      “出来。”她的声音不高,但在空荡走廊里传得很远。
      门后传来一声轻笑。很轻,轻得像羽毛擦过耳廓。然后,一个人影从黑暗里浮现——不是走出,更像是从阴影中“分离”出来,像墨水从水中析出。
      是个女人。她穿着简单的黑色运动服,布料贴身但不紧绷,勾勒出修长的线条。头发扎成松散的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颈侧。脸上没有妆,皮肤在冷光下白得近乎透明
      但最让钟晏凝神的,是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看着钟晏,但焦点又好像不在她身上,而是在观察她周围的空气,观察光线如何在她肩章上折射,观察她握枪的手上微微凸起的指节。
      “钟晏警督。”女人开口,声音比钟晏想象中更低,带着一种奇异的沙哑质感,“深夜加班,辛苦了。
      “名字。”钟晏的枪口稳稳对准对方胸口正中——那是能最大限度破坏心肺功能的位置。
      “白鸢。”女人说,然后她做了个意想不到的动作——缓缓举起双手,但手指很放松,甚至还在轻轻活动,像钢琴家在热身,“白色的白,鸢尾花的鸢。或者……‘方舟’的技术顾问。看您喜欢哪个称呼。
      方舟。
      钟晏的指尖微微收紧。
      那个组织的档案她读过十七遍。三年前,东南亚某国,一桩涉及多国公民的器官贩卖案在即将被当地腐败警方掩盖时,一组匿名证据直接出现在国际刑警组织的服务器上。证据链完整得像教科书,包括交易记录、手术录像、资金流向——以及,一份标注了“建议立即行动”的战术方案。
      警方按方案突袭,救出二十三名受害者,逮捕三十七人。
      所有证据都指向一个代号:“方舟”。
      之后三年,这个组织如幽灵般时隐时现。有时是某座即将倒塌的桥梁突然被匿名举报结构问题,有时是某家污染企业高管的私人邮件出现在环保组织邮箱里。没有暴力,没有勒索,只有信息——精准、致命、永远在法律边缘游走的信息。
      国安局的评估报告用了八个字:意图不明,危险等级高。
      “你为什么在这里。”钟晏问,同时向左移动半步,确保自己背靠实墙,侧对消防通道——不留死角。白鸢笑了。那笑容很浅,只牵动左边嘴角,右边纹丝不动,让表情看起来有种微妙的不协调:
      “我来提供礼物。或者说……预警。”
      她放下右手,但左手依然举着,然后从运动服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不是武器,而是一个普通的银色U盘。她用两根手指捏着,举到灯光下。
      “天穹芯片失窃前三十六小时,有人入侵了系统的测试服务器。”白鸢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讨论天气,“路径很精巧,用了七层跳板,最后三个节点在境外。但起点……”
      她停顿,看着钟晏的眼睛:
      “起点在国安局内网。具体来说,是证物中心服务器,编号B3-7。”
      钟晏的心脏漏跳一拍。
      B3-7。那台服务器里存放着什么,她太清楚了——十七起未结重大案件的原始数据,包括三个月前那起跨国军火走私案,涉及六名内部线人。
      如果泄露……
      “你在指控我的同事。”她的声音更冷了。
      “我在陈述事实。”白鸢向前走了一步。
      钟晏的枪口纹丝不动:“站住。”
      白鸢停住,但U盘还在指尖转动:“入侵者在服务器里留了个小礼物。不是病毒,不是蠕虫,是个定时程序。倒计时四十七小时——”她看了眼自己手腕上那块样式简单的手表,“——三十一分钟。归零时间,明晚二十三点整。”
      “程序内容。”
      “不知道。”白鸢诚实地说,“加密方式我没见过。但我截获了另一条信息——就在三小时前,有人试图通过天穹的备用节点向外传输数据。”
      她忽然收起笑容,眼神里的那点玩世不恭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尖锐的东西:
      “传输目的地,境外某个著名的情报掮客服务器。传输内容,部分神经接口协议。我阻断了,但只成功了一半——协议的前三章已经发出去了。”
      钟晏的终端就在这时震动起来。不是普通消息,是最高级警报——红色全屏弹窗,强制震动,静音模式下也会响铃的那种。她垂眼瞥去,屏幕上跳出的正是天穹系统备用节点的异常报告。
      和白鸢说的一字不差。
      她抬起眼。
      白鸢正看着她,目光里没有得意,没有“你看我说对了吧”的炫耀。只有一种……疲倦。深深的、从骨髓里渗出来的疲倦。
      “我不是你的敌人,钟警督。”白鸢轻声说,“至少现在不是。”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杂乱,急促——巡逻队终于来了。
      白鸢向后退,身影开始融入消防通道的黑暗:
      “如果你想找回芯片,阻止下一次传输。明天上午十点,西郊废弃气象站。单独来。”
      “如果我不呢。”钟晏问。
      黑暗里传来最后一个声音,轻得像叹息:
      “那芯片就会永远消失。而天穹系统的后门……会在某个时刻,对某些人敞开。”消防门轻轻合拢。
      脚步声逼近,四名全副武装的巡逻队员出现在走廊拐角:“钟警督!我们听到——”
      “没事。”钟晏收枪入套,动作平稳,“我下来调一份旧档案,走错楼层了。”
      队员们面面相觑,但没人敢多问。钟晏的名声在外:破案率最高,也最不好接近。有人说她像台精密机器,只认证据不认人。
      她转身走向电梯,背对巡逻队时,才允许自己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极淡的气味残留。
      不是香水,不是汗味。是某种……金属冷却后的味道,混合着一点点旧书页的霉味,还有极细微的、像雨水打在铁皮屋顶上的清新感。
      白鸢的味道。
      电梯上升时,钟晏调出终端里的加密档案库,输入“白鸢”二字。
      搜索结果跳出来:

      【白鸢,女,29岁。神经科学博士,毕业于剑桥大学三一学院。13岁时随父母在海外定居,同年遭遇所在小镇不明武装袭击,父母与弟弟身亡,本人幸存。袭击者身份至今未明。】
      档案附有一张旧照片。十三岁的女孩站在废墟前,怀里抱着一个烧焦的毛绒玩具。她脸上没有泪,眼神空得像个被掏空的贝壳。
      照片下方有一行手写标注,字迹潦草:【PTSD评估:极高危。可能存在解离性身份障碍倾向。危险等级:待观察。】
      钟晏关闭屏幕。电梯到达一楼,门开,凌晨四点的冷风灌进来。她走出国安局大楼,停车场里她的黑色轿车覆着一层薄薄的露水。
      坐进驾驶座,她没有立刻发动引擎。而是抬起手,用指尖轻轻触碰鼻梁上的疤。刚才白鸢看她的眼神……不是看一个持枪的警察,也不是看一个潜在的威胁。那眼神太复杂,里面有审视,有好奇,有评估,还有某种钟晏不愿意深究的——共鸣。
      像是受伤的动物,闻到了同类血液的味道。
      她发动汽车,驶出停车场。城市正在醒来,天际线从墨黑渐变成深蓝,最早一批清洁工开始清扫街道,24小时便利店的灯光在雾霭中晕开暖黄的光晕。
      等红灯时,钟晏调出西郊气象站的资料。
      建于1987年,2009年因地质沉降废弃。周围三公里内没有居民,最近的公路在一公里外。绝佳的埋伏地点,或者……绝佳的私会地点。
      她指尖悬在陈深的通讯界面上。
      最终发出去的消息只有两行:
      【线索指向西郊气象站】
      【我上午十点去核实,建议外围布控,但不要靠近】
      陈深的回复在三秒后抵达,只有一个字:
      【可】
      绿灯亮了。
      钟晏踩下油门,轿车汇入稀疏的车流。后视镜里,国安局大楼逐渐缩小,玻璃幕墙反射着初升的晨光,像一块巨大的、冰冷的墓碑。
      她忽然想起白鸢档案里那句标注:
      【解离性身份障碍倾向】
      医学上指一个人无法将不同方面的经验、记忆、身份整合成连贯的自我。通俗说……是灵魂碎成了很多片。
      钟晏看着前方渐渐亮起的城市。

      轻声对自己说:

      “四十七小时。”

      倒计时已经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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