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弱道姑的复仇计划》昭野汀汀

60、第 60 章 安

　　安凝虚弱地顺了顺胸口的气，平复了片刻，才缓缓开口道：“那日，我像往常一样带着静姝、静娈两个丫头出门。本是听说知文斋新进了一批金笺，闻起来带着股奇香，加之我新得了那件菱纱裙，自然想去首饰铺子挑些相配的新发钗，便预备着在外头好好逛上一逛。”

　　“等我高高兴兴地挑完了钗环，买下了金笺，时辰已然不早了。正打算打道回府时，却有个面生的小厮拦了路，说他家公子也急着买这金笺，奈何最后一份已被我买走，想求见我当面商榷一二。我当时心想，真是可笑！买卖讲究个先来后到，本不欲搭理他。可那小厮苦苦哀求，说他家公子寻这金笺，是为了送给心爱的女子，求我哪怕只匀出几张也好。我一时心软，便答应随他去见见那位公子。”

　　“谁知进了一处厢房后，连个鬼影都没见着！我当时便生了疑心，可还未等退出去，便猝不及防地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等再睁眼时，人已经被丢进了一间破屋子里。”

　　安凝眼中迸出刻骨的恨意，咬牙切齿道：“我怕夜长梦多，心知不管外面是什么地方，总得先逃出去才能有机会抓住一线生机。

　　可我才刚翻出窗子没跑几步，就撞上了一个戴着面罩的男人。见我逃跑，他喊了人立刻扑上来抓我。

　　我当时便笃定，我绝对认识此人，否则他何必如此忌惮让我看见真容？眼看挣脱不得，我心里发了狠，想着今日就算是死，化作厉鬼也得认准了仇人。

　　终于，在拼死推搡间，我一把打落了他脸上的面罩——”

　　“那张脸，就是化成灰我也认得！就是乔鸣全那个畜生！前不久宫中舅舅设宴时，我才刚见过他。”

　　叶韫听完，缓缓站起身来，声音沉得不容置疑：“如今事情到了这一步，乔鸣全已经辩无可辩。我即刻入宫，请圣上定夺。”

　　安凝闻言，立刻扶着桌沿站起身来，分明身子还虚得厉害，语气却硬得不肯叫人反驳：“我也去。”

　　她抬起眼，眼底又恨又冷：“乔鸣全敢这样算计我，我若不亲自去见舅舅一面，叫他知道事情始末，如何甘心？况且我失踪了这么久，姨母那边还不知担心成什么样子……我也该进宫去见见她，叫她安心才是。”

　　几人正欲离去，林净一拍胸口，这才想起自己在那地牢慌乱之中撕下的符纸，忙叫住叶韫，交给了他。

　　叶韫接过符纸，展开看了一眼。

　　林净也蹙眉道：“这符确是道家符文不错，可其中笔势、走向与我所学并不相同。尤其几处逆笔借势，似是故意颠倒了原本的法门，看着不像正统道观所传。”

　　“小师妹近半年总爱翻看些稀奇古怪的道籍，见得杂，说不定能瞧出些旁人看不出的门道。你不妨拿给她看看，也许会有收获。”

　　*

　　苏清衍回到府中时，才刚踏进门，便觉出今日气氛与往常很不一样。按理说这个时辰，父亲本不该这样早便下值，可如今不但人已经回了府，连满府上下的气氛都显得格外沉闷压抑。

　　她心头微微一紧，隐隐生出几分不好的预感。

　　还未等她回到玉瑶院，吕嬷嬷便已从一旁快步迎了上来，开口道：“小姐，老爷让您现在就去一趟正堂。”

　　话虽说得恭敬，可那语气里却分明压不住几分得意，连腰背都挺得比平日更直了些，整个人看着都像骤然添了几分精神。

　　苏清衍将吕嬷嬷那副神色尽收眼底，心头不由重重一沉，连心跳都快了几分。

　　可越是这种时候，她反倒越逼着自己冷静下来，一面往正堂去，一面在心里飞快盘算着：也不知前天夜里她吩咐青庭去办的那件事，究竟有没有顺利做成……

　　等苏清衍走到正堂时，抬眼便见苏廷义与何苓端端正正坐在上首，神色一个比一个沉。

　　一旁立着的苏绮萝，则早已先她一步候在那里。见她款款走进来，苏绮萝微微扬着下巴，眼底满是掩都掩不住的幸灾乐祸，仿佛只等着看她今日如何收场。

　　苏清衍目光再往下一落，便看见妙荇正跪在堂下，哭得梨花带雨，肩膀都微微发颤；青庭则站在她身侧，腰背挺得笔直，唇线抿得发白，分明也是强撑着一口气，半点不肯先露怯。

　　只消这一眼，苏清衍心里便已大致明白了七八分但面上却仍不露声色，只缓步上前，规规矩矩行了一礼，道：“父亲，母亲。”

　　她话音方落，苏廷义便已沉着脸，将手中茶盏重重搁在案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你还有脸回来！”

　　这一声喝斥落下，堂中气氛骤然一紧。

　　妙荇被吓得肩头一颤，眼泪落得更凶。

　　苏清衍垂着眼，跪在妙荇身边，轻轻抚着妙荇的背，神情却依旧平静，道：“女儿不知做错了什么，竟惹得父亲这样动怒。”

　　苏廷义听她到此时还这般镇定，脸色顿时更沉了几分，抬手指向跪在地上的妙荇，怒声道：“你还敢问？你自己看看，你院里养出来的好丫头！

　　一个婢子，不知本分，竟敢背着主家私下与外男往来，闹出这样不知廉耻的事来！你这个做主子的，平日里怎么教的！”

　　何苓坐在一旁，这时才不紧不慢地接了话，语气里满是伪作出来的无奈与惋惜：“清衍，不是母亲非要苛责你，只是这回的事，实在闹得太不像样了。

　　一个官宦家姑娘身边的贴身丫头，竟在外头同书肆老板勾勾缠缠，还被人当场撞见手中拿着那污秽的书册，可谓人赃并获……若不是下头的人慌忙报回来，咱们苏府的脸面，今日怕是要被她丢尽了。”

　　苏绮萝却不紧不慢的插了一嘴道：“我看姐姐在外同拱辰司的人走的也那般近，今日还抱着一个斗篷回家，我看那款式分明是男子的……不知是不是姐姐上梁不正，这才有妙荇这丫头如此放肆。说不定这贱婢书中所写，是她亲眼所见呢——”

　　堂下的妙荇听到这里，顿时哭着摇头道：“不许你这样说我们小姐！况且，奴婢只是同那书肆老板约了去看样书，仅此而已，还请老爷明鉴！”

　　“住口！”何苓骤然沉下脸，冷声道，“都到这地步了，你一个婢子，还敢在这里攀扯狡辩？”

　　妙荇被喝得浑身一抖，眼泪簌簌往下掉，竟一时再说不出整句的话来。

　　青庭终于忍不住，上前半步道：“老爷，夫人，这事里头分明有蹊跷，妙荇她——”

　　“主子说话，哪里轮得到你插嘴！”何苓冷冷扫了她一眼，神色里已透出几分压不住的厌烦，“玉瑶院里的人，倒真是一个比一个有主意。”

　　苏廷义此时已听得额角青筋直跳，冷声道：“够了！我今日叫清衍来，不是听你们一个个吵嘴的。

　　说着再次看向苏清衍，沉声问道：“妙荇是你房里的人，出了这样的事，便脱不了干系。你自己说，这事你要怎么交代？”

　　堂中一时静得厉害。

　　苏清衍缓缓抬起眼，先是看了看哭得发抖的妙荇，又看了眼仍强撑着不肯低头的青庭，最后才将目光落回上首诸人身上。

　　“父亲，既如此，且容女儿先问清楚”苏清衍抬起眼，声音平稳，“大娘子口中的‘人赃并获’，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何苓闻言，像是早就等着她这一句，慢悠悠地将那本书递到苏廷义手中，语气里满是压不住的失望与讥诮：

　　“你倒还有脸问。你自己院里的丫头，平日里竟偷偷写这些污秽不堪的东西，还妄想拿去刊印成书。怪道这几日她们没同你一道出去，原来是自己心里另有盘算，早就忙着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事了。”

　　苏廷义接过那书，脸色本就阴沉，只草草翻了两页，眉头便越拧越紧，下一刻竟猛地将书掷在地上，怒喝道：

　　“够了！此事不必再议！来人——给我把这个丫头拖出去，立刻发卖！”

　　妙荇被吓得浑身一抖，却还是扑上前将那书捡了起来，颤着手翻了两页，脸色顿时大变，哭着摇头道：

　　“这不是我的稿子！这不是我交给那书肆老板的那一份！这不是我写的！”

　　苏清衍闻言，心头一沉，却仍立刻上前半步，低声而急切道：“父亲且慢！妙荇自幼便跟着女儿，陪我在颍州多年，素日里照顾得极是妥帖。她是什么性情，女儿心里最清楚。便是当真有错，也总该先让她自己把话说清楚。”

　　何苓坐在上首，见她还要保人，便又不紧不慢地开了口，语气里竟还带了几分假作出来的宽和：“我知道，清衍你从前吃了不少苦，自幼又不在京中，身边自然只有这么几个亲近的人，你舍不得，也是人之常情。”

　　说到这里，她微微叹了口气，话锋却陡然一转：

　　“只是这回的事，原也不是我凭空冤她。此事可是你院里的小莲亲眼所见，万万抵赖不得。”

　　她偏过头去，淡淡唤了一声：“小莲，你自己说，是与不是？”

　　站在一旁的小莲立刻瑟缩着上前，垂着头，声音细细的道：“是、是这样，大娘子……奴婢亲眼见到，妙荇姐姐这些日子每晚都点着蜡烛，偷偷在屋里写东西呢……”

　　苏清衍俯身捡起那书，翻了几页，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又想到那日妙荇说起小莲常常的打探，心中自然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不由得冷哼一声，说道：

　　“父亲，妙荇夜里写东西不假，可写东西，不等于写的就是这一本。”她抬起眼，继续道，“她既说这不是原稿，那这书便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她死到临头仍在狡辩，要么，便是中间有人调了包。”

　　她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小莲与何氏，继续道：

　　“既然大娘子说此事是人赃并获，那女儿倒想问一句，这‘赃’究竟是从谁手里起的，又是经谁送到正堂来的？”

　　小莲脸色一白，不敢答。

　　何氏冷声道：“自然是小莲发现后，先报到我这里，再由我拿来给老爷过目。怎么，这也有错？”

　　“有没有错，搜一搜便知道了。”苏清衍淡淡道，“若这真是妙荇的原稿，她屋里自然还会有底本、残页；可若不是，那便说明这东西中途经了旁人的手，既如此，凡是经手、停放过这本书的地方，都该一并查过，才算公允。”

　　苏清衍微微仰起头，神色清明坦荡：“大娘子素来最讲规矩、最重公正，想来……不会不敢让人搜吧？”

　　何氏面色一僵，正欲发作，苏清衍已转向苏廷义，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为证清白，还请父亲立刻派身边的亲信，去妙荇屋中、小莲等人的房中，以及这书稿途经的所有去处，彻查一番！”

　　苏廷义听着这番话，条理清晰，且事关苏家门风清誉，倒也觉得有理。

　　他沉着脸点了点头：“也好。魏延，你带人亲自去查！”

　　半个时辰后，去而复返的魏延跨入堂内，手里捧着厚厚一沓纸页。

　　“回老爷，在青庭和妙荇姑娘的屋中，确实查到了这些底稿。”

　　何苓端着茶盏的手猛地一顿，心头掠过一丝慌乱——她分明听这丫头和书肆老板说这时全部的原稿，这贱婢怎么可能还有这么厚一叠备份？

　　但她很快稳住心神，冷眼看着。

　　苏廷义接过那一沓纸，翻阅了片刻，原本倒竖的眉头渐渐舒展，眼神中闪过一丝诧异与犹疑。他沉声道：“这底本上写的，确是些寻常的市井见闻与白话故事，字迹也与方才那本秽书上的截然不同。”

　　苏廷义抬起头，目光如炬地看向魏延：“可还搜到什么旁的？”

　　角落里的小莲肉眼可见地慌乱起来。她昨夜本想尽早将从妙荇那偷来的真书稿烧毁，可今早起来却怎么也找不到了！此事她根本不敢向大娘子禀报，只能一直心存侥幸，祈祷别被搜出来……

　　魏延顿了顿，拱手道：“小莲姑娘的房中，倒是没搜到什么。”

　　听到这话，何苓紧绷的肩膀明显松弛了下来，她轻舒了一口气，刚要开口顺水推舟：“既如此，底稿不同，也不能说明……”

　　“可是老爷……”魏延的脸色突然变得极为复杂而古怪。他看了一眼高高在上的何苓，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将剩下的话说了出来，“小莲房中虽没有，但底下人在循着这书稿送来的路径排查时，在……在大娘子房中的内室里，搜出了些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