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年得》贺绿汀

20、第 20 章 “是真的吗

　　萧桓的目光她总想躲。

　　眼睛看人深仿佛无底的黑黝石。

　　老人们说生得这样一双眼的人薄凉，她不知道旁人如何只是觉得在萧桓身上没错了。

　　回去后，宋薇好几日都没出自己的屋子。

　　她吩咐白梅她们给家里传信她打碎了萧桓白玉像的事，毕竟她也说了此事国公府愿意赔偿，这话绝不是随口说说。

　　国公府知道这事后，宋国公第一时间便带着两马车的赔礼登齐王府的大门，与齐王面谈了结此事。

　　他并不觉得这事只是小事。

　　长女聪慧且前程已定虽暂有微瑕可是也没迫在眉睫，妻子与他商量自有打算，至于次子还是好好读个几年书再说吧，男子汉大丈夫若有前程锦绣何患无玉，那就只剩下这一个要操心的。

　　什么时候操心？养儿百岁长忧九十九。

　　身份身份有国公府连带着妻子娘家那边的，这门亲事，其实若非狸奴不愿宋国公夫妻两个觉得也不是不可以与齐王府结亲。毕竟人就在这，形式如此，也不可能真能一直的置身事外！

　　只是……他们想着，当初他们自己吃够了的苦头说什么，都不会再让孩子们再去吃了。

　　那种滋味，就是经历过才明白不好受的！

　　宋国公这般突然递帖登门，对于齐王府来说是不明所为。正巧在家的齐王与齐王妃对视一眼，三言两语，还是先把人请了进来。

　　宋国公清楚自己登门来匆忙，是以落座后直接的便将闺女来信中所说“碎了白玉像”的事情说了出来，又说了一些旁的，“……玉像清贵又供奉在寺庙许久，想必定是府上珍藏。我夫人已经赶去将那个没个轻重的带回来了，她一个小孩家的哪得什么‘缘’的，还大言不惭的说赔偿金银，真是……”说到这，宋国公想起出门时宋国公夫人特意交代的，刻意叹了口气才说：“我们国公府定然会照价赔偿府上损失的！”

　　玉像还扯上了神佛供奉这种东西更不寻常，他也明白不好赔，可再不寻常也比不上活生生的孩子不是？不就是清贵东西嘛，国公府库房里几代人积攒也有那种玩意儿。宋国公夫人娘家在南边，家里祖业就是书院。看了信后，第一时间她就去吩咐人取出那副山水，又从自己的嫁妆里挑出三四样东西一并让他添在一起送来。至于为何不是更擅长处理这些的宋国公夫人登门，那自然是因为亲爹也是亲的啊！况且这世上，有些事情就是因为男子才不好说。

　　他的话，齐王齐王妃二人都听明白了！

　　看着院子里宋国公带来的那七八个箱子的“赔罪礼”，夫妻二人对视一眼，便有了默契。齐王自是招呼人去书房说话，机会送上门来了。齐王妃则是暗地里先唤来人去打听三郎君那里究竟是什么情况。她记得出府前，三郎说的是应太子的邀请怎么又和宋三扯上关系了？还玉佛？她怎么不知道什么时候王府里还供了一尊这样的佛像？

　　齐王妃坐在位置上，想着这事，不由就想到了不久前见过的那个少女，穿着蓝色的斗篷，给人一种如水般柔软的感觉，可她的脊背你看去时却又都是挺直着，这一点又不难看出来她性子里是带有要强的。老实说，这样的小娘子齐王妃是真心觉得合适。

　　自己的孩子自己知道。三郎那孩子的心思她和王爷大概知道一些，可上天安排的出生也是注定好了的。大周的规矩，一般都是年长的那个血脉继承，三郎上头还有哥哥姐姐手心手背都是肉他们也是两难，普天之下没有哪对父母亲会不希望自己孩子变得更好，更别说，他们这样人家只会觉得不够……

　　但不是已经被拒绝了吗？！说起这个，她也是明白的这世间任谁都是为自家打算，荣华富贵是好，却也有人更看重儿女情愿，眼下这情况便是如此，两家其实都没有什么过错。

　　倒是他为什么就盯着她了呢？

　　齐王妃想到之前她提起亲事时萧桓提及宋三时的语气，转动着手腕上的玉镯思考。

　　宋三……

　　次日，宋薇还在看书，有人却悄悄的进到了国公府上来。

　　看着一身杏色半旧衣衫的少女，宋薇惊喜看着来人，吩咐她们在外面守好门窗，“你怎么出来了？！”

　　“我偷跑出来的。”萧眉弯起眼睛笑着说道：“我在宫里听说了你家的事情。”她思来想去，想着依着她以往心思害怕最后会出事，赶紧趁着上香祈福的空当跑了出来。

　　“阿薇。大爹爹是希望宋国公府和齐王府站在一处的。”说着，她从怀里掏出一块折废的宣纸展开来。

　　宋薇接过那张，低头看，上面只有落下的几个字印痕迹。

　　“这，你哪来的？”这可不是寻常能得到的。

　　“我借着请教的由头，从大爹爹那里拿走了许多写字的东西。这张，就是那时候从书房夹带出来的。”萧眉半真半假的说着：“阿薇。其实你也应该感觉到一点过，伯父还有你叔叔他们都是武将，你们一家都是能干的。而大爹爹的年数越来越久。我那些叔伯里他最喜欢的就是齐王叔了。”萧眉一开始也只是恍惚地感觉，可架不住有心。谁能想到一个年轻时候那样意气风发，驰骋沙场的君王，在登上至高位后的如今，竟然也开始怀疑起从前那些曾经或许并肩作战的武将们了呢？

　　萧眉是真的害怕她也出事。宋国公府这样数代的勋贵人家传下来，即便她久居宫中，可也清楚明白它现在所代表着什么……就像她与宋薇的相识起初也并不单纯。

　　她的眼睛看着面前那双眼眸，脑海中闪过的却是另一双深沉漆黑的眸子。

　　萧眉来此是匆匆而来，说不了两句话就悄悄又走了。不过却将那张金贵的宣纸留了下来。宋薇坐在榻上，看着纸张出神。

　　上一世可没有这张纸。

　　或者说她此前可并没有听到什么消息说是宫里有意促成，当初她记得是偶有一日家里提及她的亲事，后来齐王府的名字就出现在了她家里，再后来一切就是顺理成章水到渠成的事。虽然说那时看她嫁的只是个次子，日后并没有什么爵位承继，可宋国公府和齐王府还是进宫去为这桩婚事请了赐婚，爹爹母亲为了她硬生生的多给了三万两的压箱钱，还有两个带着温泉的庄子。

　　说这是给她家用的。萧桓不比他兄长，日后富贵无忧可是若要其他的便只能自己去搏，因此家里给了她许多金银傍身，哪怕是都填给他，也别伤了自己的日子。

　　这些话她都想不起来了，真的好久好久了！后来几年里慢慢的她好像明白了还是糊涂着，萧桓似乎对她很好却又似乎没有什么情谊在她身上。

　　这种感觉……婚姻中彼此双方最是明白的。宋薇恍惚地越想越远，如果说从一开始婚事就是宫中看中的，是为了齐王府还是其他呢？齐王齐王妃知道吗？还有爹爹母亲他们知道吗？

　　这念头一想她像是面对着吐着杏子的蛇蟒，既害怕又控制不住的血气翻涌着！

　　从一开始就是“棋”，那么后来萧桓所做的事情究竟是他自己想法还是说另有其人，或者说这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一方面让她留在华美的樊笼之中，做着世间最顶的金雀，另一边又让她的家人们为她这只一人之下的金贵雀鸟，舍生忘死，魂归地下旁人还没办法说些什么，因为他们是为了自己家女儿侄女的后位，有什么好说的？！

　　冬梅走进来手里端着小厨房刚做好的红豆粥，见她坐在榻上出神模样，脚下行走的动作刻意重了五分，说：“……娘子，这是小厨房新做的红豆粥。”

　　她知道刚刚谁来了的。

　　宋薇看着那碗还冒着热乎气的粥，想着那些乌七八糟的事不由得心口有些发堵，“放那吧，她已经走了。”

　　冬梅将那托盘放下，“娘子，今日是不是还在不高兴那日打碎的东西啊？”

　　她虽然没去，可是白梅与她说了那玉像珍贵，而且还是齐王府上的。她们伺候宋薇日久自然晓得她不甘，可那是齐王府啊！这是个“糊涂账”。

　　“没有。”宋薇否认，皱了皱眉说：“和白梅说这事与她无关。她今年也要二十了，本来早说要她出去嫁人的。这次正好，让她放宽心别想那么多！安安心心的做新娘便是。”她身边冬梅白梅这两个，一个与她年纪差不过半年，一个却是母亲身边来的也就是白梅比她们大个了五六岁，早该出去嫁人的，只是那时宋家事多多留了两年。

　　也是她私心。府上都不知，只道她置办了一抬嫁妆给放出去的白梅添妆。

　　冬梅意识到这不是她再听的，忙退了出去。

　　四下无人，宋薇任由心口那种情绪肆意。从前，上一世，那些曾经……宋薇都好像在看着另一个人的一生，那么耀眼，真是尊贵一生。

　　这样的人生，说一点不如意，都觉得矫情。所以她不说。

　　宋薇脸色冷得几乎可以媲美他看到的那尊玉，声音冰冷地问：“是真的吗？”

　　此事，她不可能只信一个人。况且若是真的，她一个闺阁中小娘子能做什么？假的，假的那更好。

　　两位长辈看着纸条，脸色凝重。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可以解释清楚了！为什么官家让他回京入兵部，又让宋家人继续掌兵，这是早就算好的啊！要将他们裹上齐王的“船”上。

　　——搁着文火“做饭”呢？！

　　后面的事情，宋薇：“……”

　　她坐在榻上吃东西，光看着屋子里来回翻箱倒柜不知道在找什么的爹爹母亲，找着找着看看她，然后彼此看看，转身继续找。

　　“……嗯？”这是什么意思？宋薇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