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妖书》此茶可温

12、以臭掩息 说到上面的

　　　
　　说到上面的世界，连平素里吊儿郎当没有正形的宋乞儿也严肃了起来。气氛沉闷，大家一言不发。

　　薛林打破了沉默：“我不想像魏子期一样慢慢忘记自己的名字，然后消失掉。”

　　提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褚寒注意到大家的神情都很不自然，捕捉到了他们内心深处对于消失的恐惧，褚寒再次解释：

　　“不管你们相信与否，这是一个虚假的世界，我们必须逃出去，不单是逃到地上，而是彻底地逃出幻境，继续留在这里的结局必然是永远的消失。”

　　薛林跟着附和：“对，我们要上去，不是上去偷几只鸡，而是真正地上去。”

　　提起偷鸡，鸮娘想起那次大家狼狈的样子，噗嗤笑出了声，这一笑，气氛跟着缓和了不少。

　　“既然已经决定了，那就一起吧。”鸮娘眼中闪过泪花。

　　“行吧，行吧，岩薯天天吃腻的不得了，我宋小爷就陪你们上去找些好吃食。”

　　吴患没有附和，而是用行动给出了回应，默默跑去一旁调配香料。

　　褚寒通过几人的对话大致了解到，目前地穴已知的通往地面的出口确实只有黄金树旁的天梯一处，妖、魔、鬼三族虽强大，但若试图强闯地穴，会在进来的瞬间化为灰烬，鸮娘他们将这归功于母树的庇佑。

　　只不过出口这里是三族的狩猎场，似有一榜单，以狩猎人族的数量进行排序，日夜常有些妖兵、魔卒、鬼差徘徊，猎杀从地穴出去的人族，也就解释了褚寒一出去便瞬间殒命的原因。

　　三族三分天下，在各个方面都暗中较量，想着和人界仙门宗族比试诛杀妖没有什么区别。

　　一股浓烈的臭气飘散过来，只见吴患端来一块巴掌大的青石，中间凿空了心，像一个说方不方，说圆不圆的匣子，盛着一滩黑色黏腻的液体。

　　其余三人皆连连后退，面露难色，宋乞儿甚至干呕了起来。褚寒不明所以，提前预见遮盖人族气味的香料定不好闻，但大家也不至于有这么大的反应。

　　“这算是急就章，勉强撑一两个时辰。”吴患倒是对这气味没有表现出排斥，只是满眼担忧地看着褚寒：“一点点就好，多了会把自己熏晕的。”

　　只见吴患用指甲盖粘进黑色粘稠中轻轻地剜了一块，置于掌心，用手搓开，搓到发热，那臭味随着揉搓“醒”了过来，像活了似的，直直往人鼻腔里扑。

　　褚寒眼睁睁地看着吴患把被搓成黑水的，散发恶臭的“香料”拍到颈后、手腕、脚踝，终于忍不住吐了出来。其他三人见状持着看热闹的态势，无情地嘲笑褚寒。

　　经过数次挣扎和干呕，终于所有人都涂上了能遮盖人族气味的香料。

　　褚寒平日里自觉矜贵，现下闻着像是在臭水里泡过的，臭气从皮肤里渗进去，又从骨头里冒出来，不禁暗自后悔要到地上去的提议。

　　“时间不多，快走吧。”

　　薛林带头往黄金树旁的天梯赶去，正要援梯而上，被褚寒抢了先：“我来。”薛林虽力气不小，但褚寒更灵巧敏捷，容不得他辩驳，仗着之前已有多次攀梯经验，没几下就到顶了。

　　抵开石板，褚寒瞥见外面天色昏昏暗暗，有点分不清是凌晨还是将入夜，却分明能感受到沌气层层叠叠地压下来，瞬间明白了妖魔鬼三族是在沌气与幻术的共同作用下催生出来的。

　　不远处一个长着狼耳的和一个拖着豹尾的正背对着这里昏昏欲睡，看来是天将亮未亮之际。

　　无法确定周围是否还有其他潜在危险，五人大着胆子窸窸窣窣地摸出地穴，眼见着狼豹二妖横在路口无法绕开，五人排成一列，侧身踮脚，快步屏息想要从二妖身旁混过去。

　　将要成功之际，走在最后的宋乞儿被横扫来的豹尾结结实实绊了个踉跄。

　　二妖惊起，还没看清楚周遭情况，先闻到了一股不得了的气味，皆张口探舌作干呕状。狼妖鼻头微动，嗅闻气味来源，顺着臭气寻到了旁边被吓得一动不动的五人。

　　可以看得出双方都很紧张，这边五人汗毛竖起，额头直冒冷汗，另一边狼妖被这冲天臭气熏昏了头脑，根本辨不清对面站着的到底是些什么东西，滞了一瞬，一脸厌弃地拉着豹妖逃开了。

　　褚寒看那二妖反应，骤然苦笑，抬手嗅了嗅自己的袖口，再次被这气味恶心到，但心中不由得赞叹：“以臭掩息，当真甚有奇效。”

　　五人见香料起了作用，胆子也跟着大了起来，一路不再遮掩，招摇而过。

　　路上见些勾魂鬼差行动迟缓，应是相较于白昼，他们更适应黑暗的生活环境。

　　“别看他们的眼睛，否则魂魄会被勾走。”薛林小声提醒褚寒，褚寒出声允诺，忍不住扫过一眼，辨不清五官，再没敢细看。结果还没接近，鬼差就被他们身上的气味熏得连滚带爬地逃开了，动作之快全然不见刚才木讷的样子。

　　薛林见状由衷赞叹吴患此次调配的急就章效果比前几次更甚，吴患骄傲地表示：“这次的配方做了一些调整，加了一些新东西进来，怎么样，效果还不错吧？”大家纷纷点头赞赏，却没有人再继续追问新加进来了些什么，想必不是什么体面的。

　　除了妖兵，鬼差，周围还徘徊着一些魔卒，虽然是人的形状，但全身是黑的，不是皮肤呈现出的颜色，而是被燃烧过的焦黑，身上冒着烟，眼眶里闪着暗红色的光。

　　这些焦土卫就像一块块燃烧着的黑炭，不死不痛，是不是有一天会燃烧殆尽不得而知，只知道急就章对他们也十分有效，五人所到之处，皆四散跑开。

　　“今日不太对劲，沿路怎么尽是些小妖。”刚走出地穴不远，鸮娘就发现了异常。

　　薛林示意大家暂停脚步，回想了一下从地穴出来的经过：“是不太对劲，前几次出来鬼是些勾魂鬼，魔是些焦土卫这类级别比较低的，但总会盘踞着好几只厉害的大妖，今日除了狼豹二妖再没有见到旁的。”

　　褚寒不太明白其中玄机：“平日里是妖族势力更甚？”

　　宋乞儿平日里对许多事情看着漫不经心，实际上分析的透彻入微：“人族地穴位置相对靠近北面，相邻的西境鬼族昼伏夜出，白日里行动受限，而且冥渊阴气滋养，平日里不爱出门，只派些鬼差来这里守着。魔卒离得远，自然东边的妖族在这里更得势些。”

　　五人一致决定往妖岭方向去看看是什么原因，一路上还是没有见到什么妖的踪迹，走了约摸大半个时辰，只见远处黑压压的一片，看不清是什么，薛林着了褚寒和自己打头阵探路，毕竟褚寒的实力他还是见识过的，其余三人在原地等待。

　　薛林、褚寒相随着一点点接近那乌泱泱的黑影，是妖，道旁的空地上站满了妖，密密麻麻，挤得水泄不通，除了妖，还有妖岭的飞禽走兽，似乎全都从山上下来了，盘踞在树顶或路旁。全部鸦雀无声，静静等待。

　　褚寒没见过这样壮观的场面：“他们这是在做什么？”

　　薛林虽也没有见过这样的场景，但消息更灵通一些：“前几天鬼斯来的时候说起妖族新来了位大妖，妖力极强，战胜了老妖王，成为新的妖族首领，鬼族、魔族都十分忌惮，近来鬼斯都不被允许出门了，这莫不是那新妖王巡游？”

　　褚寒见妖的注意力全然不在他们身上，暂时应没有什么危险，对身后三人招手，示意上前，想着一起混进妖族队伍中观摩一下这大阵仗。

　　“吼”

　　一声虎啸从远处炸开，紧接着虎啸声声如惊雷震响，接连不停，妖王驱百虎辇从远处而来。

　　百虎辇走得非常慢，一步，两步，三步，似在等待接受众妖的臣服，每行至一处，众妖迅速涌向通道两旁，附身低头作恭敬状，待妖王的辇走后，再起身跟上，浩浩荡荡，威严肃穆。

　　辇大而高，妖王站在辇上，远远看过去是一人形。“人形，该不会是……？”褚寒心中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拉着吴患一行想要再往前挤一挤，能看得更真切些。

　　索性他们身上的气息独特，众妖连同着飞禽走兽许是都不愿意沾染上，所到之处皆自动开辟出一狭缝，褚寒几乎是挤到了队伍的最前面，妖王御虎而来，褚寒清楚地看见了辇上站着的就是：

　　谢清愠。

　　“谢……”还没喊出谢清愠的名字，一双大手覆住了褚寒的嘴巴，将他往妖群后面扯，薛林边拉扯褚寒边在他耳边叮嘱：“急就章马上失效了，先回去。”

　　褚寒被大家连拖带拽地拉回了地穴，这期间还捂着嘴巴一直不让他说话。终于松开，褚寒又气又恼：“那妖王是和我一起进来的谢清愠，我必须去找他。”

　　“那可是妖王唉，寻常的妖我们都对付不了，你是不要命了吗？”宋乞儿嘴上怨怼，实则担心褚寒的安危。

　　“话说，你这个朋友是妖吗？好端端地怎么成了妖王？”鸮娘聪慧，擅于发现问题的症结。

　　褚寒摇摇头：“不是妖，他是人，还是个捉妖师。”最后三个字，褚寒故意加重了语气。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捉妖师成了妖王，这样的桥段实在比较少见。

　　如今事实既定，没有什么好的办法接近妖王，褚寒是铁了心要寻回谢清愠的，思来想去，决定先从急就章入手：“吴患，有没有其他的办法能延长遮盖人族气息的时间。”

　　吴患支支吾吾道：“也不是没有其他办法，缺一味麝香，加之能掩人族气味一整天，但此物根本寻不到。”

　　褚寒曾跟着猎户学习狩猎，自是知道如何取这麝香，想来妖岭上飞禽走兽众多，可以一试。

　　薛林心中也有打算：“今日大家都累了，先回去休息吧，去地上之事我们从长计议。”

　　褚寒回到屋子小憩了一阵儿，养足精神，又来寻吴患，把吴患从睡梦中叫醒，求他做些急就章给自己，好去地上寻麝香。

　　吴患看他言辞恳切，应是铁了心要去找谢清愠，便帮他做了一些带在身上：“不是很多，勉强用个四五次。”并不得不答应帮他保守秘密。

　　褚寒带了急就章，也不耽搁，径直出门右转，却撞见墙角蹲着个人影：“知道你就要去寻麝香，一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