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妖书》此茶可温

11、岩薯灰菇 褚寒再次睁

　　褚寒再次睁开眼睛，四人一鬼五张脸又一次齐刷刷出现在他面前，这样的景象虽然见过一次，再见仍觉得不适。

　　没有来得及思考为何会重生，褚寒径直冲向黄金树旁的天梯，这一次没有人再阻拦他了，因为那四人一鬼根本来不及反应。

　　他依旧用尽全力推开石板，探出身去。

　　眼前一黑。

　　卒。

　　褚寒又一次重生，因为不想再对上那五张脸，这次他没有先睁眼，而是向旁边闪身，然后睁眼快跑，爬梯推石板一气呵成。

　　不敢再急着探出身去，而是微微探了头，目光将将能看到外面的光景，还没看清周遭，一道青光一闪而过。

　　卒。

　　就这样接连死了十几次，褚寒甚至死出了经验，闭着眼都能精准摸索到每一个定位，然而依旧无法看清洞口外的情况。

　　又一次重生归来，褚寒暂时放弃了挣扎，看来此路不通，还需从长计议。

　　他睁眼，麻木地看着面前的五张脸，心中毫无波澜，听鸮娘介绍完四人一鬼的名字后，褚寒决定先跟着他们。

　　“我叫褚寒。”

　　见褚寒开口介绍自己，四人一鬼十分欣喜。

　　薛林像是松了口气：“太好了，你能记得自己的名字，千万不要忘记，忘记了就会从这里消失。”边说着边垂眸，应是想起了什么伤心的事。

　　“名字？名字是哪里来的？”

　　吴患看着像是他们之中最年长的一位：“名字是母树孕育之时自然赋予的。”

　　褚寒在脑海中梳理着已知的线索，尽力拼凑壶中洞天的全貌：“看来他们所说的名字就是自己原本的名字，是进到壶中唯一留存的记忆。那消失的意思是像我一样会重生，还是会，真的消失？”

　　褚寒提出想四处走走看看，四人一鬼带着他参观起了地穴。

　　薛林看着比褚寒年长不了几岁，赭石色的皮肤粗粝得像是城外采来的麻岩，眉毛浓黑，眉间几道极细的旧疤，腰间革带上悬着横刀，左手按在刀柄上，指节粗大，虎口有厚厚的茧，应是个身手不一般的人。

　　“地穴里除了人族，没有其他活物。目前居住在这里的人大概有七八十个。”薛林相当于地穴里的管理者：“我们每日都会到母树这里看看，有没有新孕育出的人族。”

　　“人族为何居于地穴，不去地上生活？”褚寒装作不经意地问道。

　　说到地上，四人都面露惊恐，褚寒偷偷瞥了一眼叫做鬼斯的那个小鬼，只有他神色如常。

　　宋乞儿讳莫如深地说：“我们人族是异类，怎么可能住在地上，连这地穴都不能出去。”

　　“异类？那地上生活的是什么？总不能是鬼吧！”褚寒阴恻恻地看着鬼斯，似有所指。

　　鬼斯幽幽地开口：“鬼族确是生活在西境的冥渊，只不过不在渊中，而是在渊壁上，凿壁而居，浓雾挡住了太阳，没有光，也没有温度，非常适合鬼族居住。”

　　“东境是妖岭，岭上万木参天，灵气最盛，有鲜果，有山泉，有繁衍不尽的走兽飞禽。”鸮娘眼睛里闪着光，似是十分向往和喜欢。

　　“南境是魔墟，魔族喜欢打仗，打不过鬼族和妖族，就自己和自己打，以前的魔族居住之处也是有山有水的好地方，生生打成了废墟和焦土。”吴患说起魔族过往，不胜唏嘘：“那么好的居住地，人族能住进去该有多好。”

　　“既然没有上去过，你们怎么知道地上是什么光景？”

　　鸮娘眼神中闪过一丝慌张，赶忙解释道：“都是鬼斯讲的，他是我们的好朋友。”

　　黄金树离城镇不太远，镇子也不大，没几步就走完了，薛林寻了一处屋舍，安顿褚寒先住下，褚寒佯装困倦，想着支走众人，再找找有没有其他能去到地上的出口。

　　这里的屋子没有窗户，没有阳光，自然对窗户没有需要。褚寒从墙壁的缝隙中瞧见四人一鬼已经走远，出门从与黄金树相对的反方向走去。

　　这地穴应是生活在这里的人族徒手生生地挖出来的，褚寒沿路走过就看到还有人在继续挖掘着墙壁。

　　隔绝在地底，应是没有什么趁手的工具，有的用石头砸凿，有的直接用手抠挖。

　　可能是长期缺乏光照，视力不太好的缘故，从身边走过也没有几人会打量这个出现在这里的新面孔。

　　褚寒不由得生出怜悯，转而又意识到怜悯这种情感只在十岁那年亲眼目睹谢清愠父母被太史局害得身亡时才出现过。

　　褚寒苦笑，心中既暗嘲自己跟着谢清愠变得多愁善感了起来，又斥那奸人康赫将这么多人关进这暗无天日的壶中。想着若是得了机会，助大家一起逃出生天倒也不是不可以。

　　褚寒把每一个能找到的人族的面貌再次确认了一遍，谢清愠确实不在这里，沿城四周也再没发现别的出入口。

　　这座生生被挖出的地下城，街道、屋舍、水渠虽然简陋，倒是应有尽有。

　　有水渠，那就是有需要灌溉的土地，褚寒留意到了水渠，同时也对生活在这里的人族的食物产生了好奇。

　　褚寒跟上前面来取水的人，那人走了不多晌，将水泼在了一处墙壁上。

　　待人走远，褚寒上前细细查看，在岩缝中生长着一些块茎植物，一根藤蔓上差不多能结五六个，大如拳头，表皮灰褐色，褚寒扯下一个啃了一口，内里白如死灰，土腥气逼人。

　　再看旁边，干枯的藤蔓堆叠在角落里，上面应是喷了水，长出一层灰扑扑的菇，褚寒掰了点菇尝了尝，没有什么味道，咬在嘴里像是嚼浸了水的纸。

　　褚寒不禁为之后居住在这里的饮食担忧了起来：莫不是还没逃出壶，就先饿死在这里。

　　接下来的几日，褚寒依旧四处寻找着谢清愠的下落以及能通往地上的相对安全一些的出口，也经常能见到薛林、鸮娘、宋乞儿和吴患四人在周围巡逻，向他们多次求证，得到的答复都是除了孕育之地的那处天梯，再没有其他出口，至于地上，只知道人族出去必亡。

　　褚寒本想托鬼斯帮忙打探外面的消息，可他近来不见踪影，也再没有见到新的人被投入壶中。

　　虽然很想再去黄金树旁的天梯试一试，但是不免担心死了之后还能不能重生，还能重生几次，褚寒吃着岩薯和灰菇，想起了洛阳青山居的荷包饭，香米掺鱼肉再裹以荷叶蒸成，清香鲜美，实属人间至味，心中甚是苦涩。

　　不过这种苦涩很快被隐隐约约的鸡的叫声打破，褚寒循声找去，真被他找到了，鸡，居然有鸡，心里盘算着：“鸡生蛋，蛋生鸡，生生不息，够吃了，够吃了。”

　　“鸡，居然有鸡。”

　　褚寒嘴里念叨着，突然想到了什么，整个人如被五雷轰顶，怔在原地：“地穴中不是除了人族，再没有其他活物吗？他们，都在撒谎。”

　　薛林照例在母树附近巡视，今日是他一个人，正是下手的好机会。

　　褚寒从薛林背后悄悄靠近，两颗算珠无声掷出，加了十足的力道，薛林只觉得双膝发软，向前倾倒，出于习武之人的敏锐，很快便发觉自己是遭了暗器，欲抽横刀转身对峙。

　　又是两颗算珠飞出，一颗打在薛林取刀的左手上，一颗打在托地的右手上，这下彻底没了支撑，身体重重地摔在地上，褚寒见状飞身扑上，擒住了薛林。

　　从小没有父母庇佑的生存环境让褚寒早早明白，只有强大才能自保。

　　被猎户收养后，褚寒学着奔跑，射箭，甚至近身肉搏，现在掷算珠的准头就是那个时候练就的，像猎豹一样瞄准，猎物根本没有逃跑的机会。

　　后来得右相荫蔽，悉心教导，褚寒也学得用心，练得认真，什么武器都拿得起，用得开。

　　虽然样样精通，但褚寒不屑于用刀用剑，自认为是失了观象师的风度。

　　他的袖中常藏着算珠，形态有大有小，会根据需要选择掷出，没人知道具体有多少，只知道被瞄准了就很难躲开。这算珠的威力不容小觑，可以是小小的教训或是警示，亦可以杀人于无形，全凭褚寒手腕翻飞的力道。

　　薛林回过头来，见是褚寒算计了他，并不显得十分惊讶。

　　褚寒没好气：“你可知我因何事来寻你？”

　　“不知。”薛林语气平淡。

　　褚寒看着薛林冷静的样子，反倒是摸不着头脑：“对于现在的状况，你好像并不意外。”

　　“我第一次见你时，就知道你和其他人不一样，这里困不住你，我猜你终有一日会来寻我。”

　　薛林武艺过人，褚寒不敢大意，擒着他的手没有丝毫松懈：“告诉我去到地上的方法，不要否认，你说过地穴里没有除了人族之外的其他生物，那么那些鸡就是从地上捉回来的，一定有人上去过。”

　　“有。”

　　褚寒没有想到薛林回答得这么干脆，薛林又继续说道：“但是你要先告诉我为什么要去上面，除了寻找你说的那个谢清愠，还有没有其他的原因。”

　　褚寒不知道薛林还有没有残留进入壶中前的记忆，只知道现在要想出去定离不开薛林的帮助，放开薛林，坦诚道：“这是一个虚假的世界，我们都被投入了壶中，要想办法出去。”

　　“呵。”薛林轻笑：“我一直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一直觉得自己不属于这里，原来是这样。”

　　褚寒狐疑：“你这么快就相信我说的话了？既然这样，那就助我离开这里。”

　　“不是助你，是助所有被困在这里的人族。”薛林神情坚定，往城中走去，褚寒跟在后面，行至东北角的一个简陋屋舍，这里住着吴患。

　　薛林给褚寒介绍：“他会调香，能暂时遮盖住人族的气味。”

　　一言既出，惊呆了吴患，赶紧把薛林拉到一边，背过身去小声嘀咕：“你怎么告诉他了？”

　　薛林没打算遮掩：“去把鸮娘和宋乞儿叫来，我有话要说。”

　　吴患虽有所迟疑，但薛林的话他还是听的。，脑袋没反应过来，腿已经迈出了门。不一阵儿，鸮娘和宋乞儿便跟着吴患进来了。

　　“什么事，速速道来，刚煮好的岩薯正等着吃呢。”宋乞儿边说边做出了一个把食物送到嘴边咬下去的动作，抬头看到薛林严肃的表情，立刻把手放下去站好。

　　薛林见人都来齐了，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我们去上面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