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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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袭击来得像一场突然发作的癫痫。
前一秒林莫尔还在配合队友尝试启动一台半损的防空机甲进行回收,下一秒天空就被染成了病态的橘红色——那是敌方重型轨道炮进行覆盖式打击的前兆。疤脸的嘶吼通过破烂的光脑通讯频道传来:“散开!找掩体!他妈的散开——!”
然后声音被淹没在某种超越听觉阈值的轰鸣里。林莫尔扑进弹坑,血水泥泞灌满口鼻。世界在冲击波中扭曲、翻滚,最后她撞上混凝土墙,左臂撕裂伤火辣辣地疼,耳膜嗡嗡作响。
等她挣扎起身时,坟场已成金属残渣的沸锅。火焰是荧绿惨白的,空气里臭氧和焦糊甜腥味浓得呛出眼泪。通讯频道只剩下电流噪音和惨叫碎片。她抓起工具箱向后爬,本能地逃向任何能遮蔽的方向。
废弃能源站的防爆门歪斜挂着,门扇上能量武器灼出的熔洞边缘呈琉璃态。她侧身挤进门缝。
黑暗。陈旧机油味。一排排废弃能量接口像墓碑。
还有——气味。
在陈腐空气、血腥和硝烟残留之上,一股全新的气味像纤细却坚韧的藤蔓,缠上她的嗅觉神经。
首先涌来的是雨后金属的冷冽清新,像刚被雨水冲刷过的精密电路板,带着臭氧的微刺和导体表面那种干净的、近乎矿物的凉意。紧接着是某种低温甜腥,不是血,更像能量液挥发时的独特芬芳,混着一丝实验室消毒水的锐利。最后,最深层的底调——少年肌肤温热时自然散发的、干净的皂角与汗水微咸混合的气息,这气息如此鲜活,如此……人类。
这气味让林莫尔瞬间僵在原地。
她的腺体——那个她作为蓝星女性从未真正理解、在垃圾星和军校都显得迟钝的部位——此刻忽然苏醒,像蛰伏的兽睁开眼。一股陌生的、温热的酥麻感从后颈沿着脊柱向下蔓延,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掌心渗出薄汗。这是Alpha对Omega信息素的本能反应,她知道,但从未如此强烈过。
而且这Omega的信息素……复杂得令人困惑。它干净又危险,天真又饱含某种非人的专注,像一件精密的杀戮工具被包裹在少年温热的皮囊里。
她握紧工具箱把手,指节发白。
等缓过神的一瞬间,她看见了储藏室里的三具本军的尸体,但不止三具——在更深的阴影里,还有第四具,半靠在墙根,姿势比其他三具更“新鲜”:肌肉尚未完全僵硬,脸上甚至还有一丝未散尽的、惊恐到极致的扭曲表情。这具尸体的颈部没有焦黑小洞,而是在胸口心脏位置,有个更大的、边缘呈熔融态的贯穿伤。但那伤口里流出的不是血,是荧蓝色的、半透明的能量液,正顺着作战服缓缓往下淌,在地面积成一小滩。
能量液表面,浮着几颗极细的、晶体状的东西,像碎钻,在昏暗光线下闪着诡异的紫光。
然后她听见了声音。
“那是我的。”
声音年轻,微哑,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介于青涩与成熟之间的质感。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
林莫尔缓缓转身。
他倚在门框上。纯白实验袍包裹着一种精瘦的、属于长期待在实验室的修长体型。束带勒出一段窄而紧实的腰线。脖颈的弧度因为微微侧头而显得清晰,喉结随着说话轻轻滑动,裸露的锁骨凹陷处正好盛着那枚紫色结晶冰冷的边缘。——黑发微卷,肤色苍白,五官精致得近乎脆弱,那双眼睛也是纯黑的,在昏暗光线下,眼底泛着极淡的、非自然的紫色光晕,像深潭底部埋着发光的矿石。
他的颈间,深紫色结晶垂在锁骨间。此刻,那结晶正随着某种韵律极轻微地脉动,每一次脉动,空气中那股复杂的气味就浓郁一分——雨后金属更冷冽,能量甜腥更诱人,少年体温的气息也更……清晰可触。
林莫尔的呼吸滞了滞。她的身体在发出本能的渴求——渴求更多那气味,渴求靠近这气味的源头。
黑发少年动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实验袍下摆拂过金属碎片。停在离她三米处,正好卡在她和出口之间。他歪了歪头,黑眼睛盯着她,然后——嘴角慢慢扬起。
那个笑容。
天真,纯粹,甚至带着点孩子气的狡黠。虎牙尖微微露出。如果忽略场景,这笑容足以让任何人心跳漏拍。
但林莫尔看见了他眼底那片非人的专注。像研究员在观察新奇的实验现象。
“你……”他开口,声音里带着好奇的笑意,“是新来的样本吗?”
林莫尔没回答。她的全部感官都被他的信息素占据。那气味现在更清晰了:雨后金属的部分刺激着她的警觉,能量甜腥的部分撩拨着某种隐秘的兴奋,而少年体温的气息……那部分让她喉咙发干,小腹收紧。
黑发少年又往前走了半步。
他抬起手里的采集器,探针对准她。仪器嗡鸣,屏幕数据滚动。
但他看的不是数据,是她的脸。他的目光扫过她的眉眼、鼻梁、嘴唇,最后停在她后颈——Alpha腺体的位置。那目光不是侵略的,是研究的,却比具有侵略性更让她肌肤发烫。
“奇怪。”他喃喃,眼睛没离开她的脖颈,“你的生物电场读数好乱。像被什么东西干扰过。”他顿了顿,鼻翼微不可察地翕动,“而且你的信息素……我在数据库里找不到匹配项。”
他终于抬眼,直视她的眼睛:“你是什么?”
这句话问得像在问一个未知物种。
林莫尔强迫自己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沙哑:“修机甲的。”
“修机甲的。”少年重复,忽然笑了——这次笑得更明显,眼睛弯起,那颗虎牙完全露出来,“一个信息素闻起来像……蓝星鸢尾混着锈铁和加密信号的Alpha修理工。真有意思。”
更有意思的是,他不应该“闻”到才对。
蓝星鸢尾。加密信号。
这些词击中林莫尔。但她来不及细想,因为少年忽然动了。
不是攻击。是更亲密的入侵。
他一步跨到她面前,距离缩短到不足半米。林莫尔甚至能看见他苍白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能数清他睫毛的长度。他比她高半个头,此刻微微低下头,鼻尖几乎要贴上她的颈侧。
“别动。”他说,声音很轻,像在哄骗,“让我确认一下。”
然后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时间凝固了。
林莫尔全身僵硬。他的鼻息拂过她颈侧皮肤,温热,湿润。她的腺体在那气息下突突跳动,一股她自己都无法控制的、属于Alpha的信息素本能地开始渗出——那是更霸道、更原始的气味,像烈日下暴晒的金属、像枪械击发后的硝烟、像某种大型掠食者标记领地时的宣告。
她应该推开他。应该做任何事,除了像现在这样——站着不动,任由这个陌生的Omega嗅闻她的致命处,任由自己的信息素与他交织。
黑发少年的睫毛颤了颤。
然后他睁开眼,退开半步。黑眼睛里那片紫色璀璨的光晕似乎更亮了些。
“确认了。”他说,嘴角还噙着那抹天真又危险的笑,“主调确实是蓝星鸢尾——虽然我不确定你怎么会有早已灭绝植物的信息素模板。底调是战场浸染的金属与硝烟。但最里层……”
他停顿,目光再次落在她腺体位置,眼神变得深暗。
“最里层,有一道频率。像伤疤,像加密过的求救信号,像……”他歪了歪头,“像有人把你的Alpha本能锁起来了,只留了一道缝让它漏出来一点。真残忍,也真有趣。”
林莫尔后背发凉。但比恐惧更强烈的是Alpha本能的反抗欲——让她想用更浓烈的信息素去压制他,去占有他。
她咬住舌尖,用痛感压制冲动。然而她的眼神却不受控制地变了——那不再是属于普通修理工林莫尔的眼神,而是某种更原始、更具侵略性的东西:瞳孔微微收缩,视线像钩子一样钉在慕音身上,从他苍白的脖颈流连到裸露的锁骨,再到纤细的手腕。那是Alpha在评估Omega的眼神,是猎食者打量猎物的眼神。
少年忽然笑了。
他抬起右手,掌心朝外,虚空地遮在林莫尔眼前——不是真的碰到,只是隔断了她的视线。这个动作让她不得不重新聚焦,看向他那只骨节分明、指尖还沾着一点荧蓝能量液的手。
“你这个眼神……”他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近乎愉悦的、发现新大陆般的兴奋,“你想上我。”
?!!林莫尔一时顿住。
她的心脏像被重锤砸中。被戳破的羞耻冲上头顶。她的信息素猛地炸开,硝烟和烈日金属的味道骤然浓烈,几乎要盖过眼前少年那复杂的气息。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犬齿在发痒,想要咬穿什么东西的冲动在血管里奔涌。
但她没动。只是死死盯着他那只手,和他手背后那双含笑的、纯黑的眼睛。
少年慢慢放下手,歪着头看她,像在研究一个反应剧烈的实验样本。
“有意思。”他说,语气轻快,“被说中了就爆信息素。你的控制力比我想的还差。”他往前凑了凑,鼻尖几乎又要碰到她的脸,声音轻得像耳语,林莫尔能感觉到她的耳廓上的绒毛因为他的呼气有些微痒,“可是,一个被锁住本能的Alpha,就算想上我,能做到吗?”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浇下来。
林莫尔浑身一僵。她确实……不确定。她的身体在叫嚣,但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枷锁一样束缚着她,让她连信息素都释放得不完整。
她咬紧牙关,从齿缝里挤出声音:“……不懂你在说什么。”
少年扯了一下嘴角带着一丝笑意,退开两步,重新拉开安全距离。他整理了一下实验袍的领口,修长的手指有意无意地拂过颈间的紫色结晶。
“好吧。”他耸耸肩,又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态度,“我不探究……”他的声音微不可查的带着一点轻颤,“但你的味道令我愉悦。”
林莫尔站在原地,全身的血液还在因为羞耻而奔涌。她的腺体突突跳动,信息素不受控地弥漫。
“我今天已经收集了二十个样本。”少年指了指墙角尸体,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买了二十个苹果,“配额满了。所以理论上,我不该杀你。”
林莫尔强迫自己聚焦:“配额?”
“每天采集二十具新鲜士兵的生物电能。”他笑容灿烂。
二十具。这个数字让理性短暂压倒了本能。林莫尔胃里一冷。
“所以我现在可以走了?”
“理论上。”少年歪头,“但外面还在轰炸,防线崩了。你出去,要么被炸碎,要么被敌方巡逻队抓去——他们可没我这么讲规矩,他们喜欢活体样本。”
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巡视:“或者,你可以跟我回实验室。我缺个助手,而你是个维修师”,他打量到她随身的工具,“信息素还这么……特别。我能教你很多有趣的东西。”
这邀请轻飘飘的,却带着引诱。
“我是Alpha,你是Omega。”林莫尔听见自己说,声音干涩,“这不合适。”
少年笑了,笑声清脆:“实验室里只有研究者和研究对象。没有第二性别。”他往前倾身,声音压低,像分享秘密,“而且,你不想知道你的信息素为什么这么奇怪吗?不想知道那道‘加密信号’是什么吗?”
他直起身,摆摆手:“不急。你可以慢慢想。”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
那个瞬间,从破洞漏进的天光落在他侧脸。苍白皮肤,浓密的睫毛和微微翘起的嘴角。
“哦对了。”他说,“我叫慕音。记住这个名字。下次在战场上遇见,你可以用它当通行证——至少我的‘同事’们不会立刻把你拆成样本数据,但,会把你留给我。”
他笑了笑,转身消失在门外的黑暗里。
林莫尔沉这脸,思索片刻,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少年身上的气息对她有致命吸引力。
她决定先跟上这个少年,一探究竟。
她远远跟着这个叫慕音的,看他熟练地“处理”在废墟里还剩下半截身体,但依然顽强呼吸着的战士。看他颈间结晶脉动时迸出的紫色电弧灼伤锁骨皮肤,他却像感觉不到疼,嘴角笑意更深。
等他快处理完毕,突然回头准确看向她藏身的方向。
“看够了吗?”他问,声音隔着距离传来,带着笑意。
林莫尔从断墙后走出。
“你不救人。”她说。
“我救了。”慕音拍拍储能罐,动作随意,“他们的生物电会被用在能量场研究上,可能帮我们早点结束战争。这不算救吗?”
他问得真诚,又很有耐心的等着林莫尔的回答,好像一个想要被夸奖的孩子。但林莫尔迟迟没有回应。
慕音笑了笑算了,开始收拾。“我要回实验室了。今天数据不错。”他走了几步,停住,没回头,“东边两公里有疏散点,你能赶上撤离车。”
顿了顿。
“或者,你可以继续跟着我。我实验室的通风系统很好,你的信息素……在那里会更好闻。”
这话像羽毛搔过最敏感的神经。
慕音终于回头,看了她最后一眼,黑眼睛亮得惊人。见她没有反应,他便没有过多停留地转身离开,白袍一角消失在废墟尽头。
林莫尔站在原地,许久。
她的身体想跟上去。不自觉地想靠近那个笑得天真又残忍的少年。
但理性拖住了脚步。
她最终走向疏散点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