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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   返回军事基地的路,像一条穿过地狱回廊的朝圣途。

      一路上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酸雨,雨滴打在烧焦的土地和金属残骸上,发出密集的“嘶嘶”声,腾起带着刺鼻化学味的白烟。她披着一块从废弃装甲车上扯下来的防水布,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泞和废墟间跋涉。

      两公里的路,她走了三个小时。

      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有两次,她趴在弹坑里,脸紧贴着冰冷湿滑的坑底,听着皮靴踩过碎石的声音——那不是她所属的联邦军的制式军靴声,那些靴子踩地的声音更重、更散,带着战场磨损后的拖沓感。现在她听到的脚步声不同:极轻、极快、间距规整,像是训练有素的猎豹在潜行。

      M国特种部队——是她们目前所处的星际战线上最强大的敌军。

      她在军校的敌情识别课上学过:M国是七个星际霸权国之一,以精良的特种作战著称。他们的特种部队穿全黑作战服,右臂有暗红色的爪痕徽章,擅长夜间渗透和精准斩首。

      最近三个月,M国与联邦在第三星域的资源星争夺战中全面交恶,战线从太空一直蔓延到十几个行星表面。

      林莫尔屏住呼吸,数着脚步声。七个人,不,八个。他们从她藏身的弹坑边五米外经过,没有停留,但其中一人似乎朝她这边瞥了一眼——她透过防水布的缝隙,看见一双在夜视镜下闪着幽绿微光的眼睛。

      脚步声远去后,她才敢慢慢抬头。
      远处,那队黑衣士兵正围着一台半毁的联邦军装甲车布置什么。其中一人从背包里取出几个巴掌大的装置,吸附在车体关键部位。然后他们迅速撤离,消失在废墟深处。

      三十秒后,装甲车“轰”地一声炸成火球。不是普通的爆炸,火焰是诡异的蓝白色,温度极高,瞬间将周围十几米内的金属残骸熔成铁水。

      自毁装置。M国部队的习惯:不带走任何可能被分析的技术残骸。

      林莫尔胃里一阵发冷。她想起自己刚才躲藏时,身下似乎压到了什么硬物——现在摸出来一看,是带着某种暗红色粘状物的半块士兵铭牌。铭牌边缘有熟悉的联邦鹰徽,中央刻着名字:“奥斯古,上士,第七机甲团”。

      她把铭牌擦干净,塞进工具箱内层。这是她今天捡到的第三块铭牌。

      继续前进时,她看到更多战争的细节:一台被摧毁的M国轻型机甲,胸口有个整齐的、边缘呈熔融态的贯穿伤——那是联邦军“穿刺者”型反机甲步枪的典型痕迹。机甲旁倒着三具黑衣尸体,其中一人的面罩碎裂,露出张年轻得可怕的脸,不会超过二十岁。

      混战。真正的星际混战。不止两国,但在这片战区,主要是联邦和M国的绞肉机。

      天光渐亮,被辐射云层过滤成病态的灰黄色。空气里的化学烟雾像一层粘稠的纱布糊在口鼻处。

      她想起慕音说的“样本”。

      想起他脖子上那块紫色结晶和这些年轻士兵的脸。

      身体又冷了几分。

      接近临时疏散点时,林莫尔看见了流民。这群人明显是从M国占领区逃出来的——他们的衣着有M国边境殖民地的风格:厚重的毛呢外套,领口绣着繁琐的几何纹样,但现在这些外套大多被撕裂、沾满污渍。人群挤在三辆破旧的民用悬浮卡车旁,眼神空洞。

      有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女孩蹲在路边,抱着个脏兮兮的布偶——那布偶是M国流行的卡通形象,一只长着三只耳朵的太空兔,但现在一只耳朵掉了,露出灰色的填充棉。

      小女孩盯着林莫尔看,眼神里没有敌意,只有茫然。战争打到这个份上,平民早就分不清哪国的士兵更可怕了。

      林莫尔从工具箱侧袋里摸出那颗糖——小星给的,糖纸皱巴巴的。她走过去,蹲下,把糖放在小女孩脚边的碎砖上。

      小女孩没立刻捡,而是用M国边境方言小声问:“你是联邦军?”

      “嗯。”林莫尔用通用语回答。

      “我爸爸……被一个军人打死了。”小女孩说,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上个月,在我们镇子外面。”

      林莫尔喉咙发紧。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女孩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捡起糖,小心剥开糖纸。她没吃,而是把糖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林莫尔。

      “妈妈说,”小女孩用生硬的通用语说,“糖要分着吃。一个人吃,会孤单。”

      林莫尔接过那半块糖,放进嘴里。虚假的工业糖精甜。

      小女孩把另一半糖塞进布偶掉了耳朵的那个洞里。“这样它就不孤单了。”

      林莫尔摘下自己的水壶——还剩小半壶浑浊的水——递给小女孩,然后起身离开。

      走出十几米后,她回头看了一眼。

      小女孩还蹲在原地,抱着布偶和水壶。那半块糖在布偶耳朵洞里,像个荒诞的、闪着微光的填充物。

      林莫尔知道,在这个世道,她谁都救不了。

      她只想活下去。

      疏散点设在半塌的货运站里。这里原本是M国的一个物流中转站,现在被联邦军临时征用。墙上还能看见没撕干净的M国货运公司的标志:一只抓着星球的鹰。

      登记处的士官眼皮浮肿,机械地问着她的信息。

      “清道夫七组。”林莫尔说。

      士官在终端上划了几下:“七组生还者名单里没你。组长巴连确认阵亡,其他八人……三个确认死亡,四个失踪,一个重伤后送。”他顿了顿,“你算哪个?”

      “我……躲起来了。”林莫尔声音干涩。

      士官盯着她看了几秒,没追究她作为一个清道夫的逃跑行为:“林莫尔,机甲修理评级A-,现临时编入‘维修护卫队三组’,归老赵管。去那边二号帐篷报道。”

      他丢给她一个临时身份牌,塑料的,边缘粗糙。

      二号帐篷里堆满了待维修的武器零件。老赵蹲在一台老式光脑通讯器前,用细螺丝刀戳着电路板——那台通讯器外壳上有M国的制造标志,但内部被改装过,接入了联邦军的加密模块。

      “赵师傅?”林莫尔开口。

      老头没回头:“等着!这破M国玩意儿频率老飘,跟咱们的系统不兼容。”

      几分钟后,光脑通讯器里传出断断续续的人声:“……三号区……遭遇M国黑豹军团……需要支援……”老赵满意地拍拍机器外壳,站起身,转身看向林莫尔。

      “是你啊。”他认出了她,“独眼龙死了?”

      这次上战场非常突然,她们只受过几个月的训练,独眼龙怕她们这群新兵蛋子不耐操,一起上了战场,虽然他瞎了一只眼,腿脚又不便。

      林莫尔在轰炸的时候,远远看到那些尸堆上,他那只完好的眼睛最后望着灰蒙蒙的天,手指在义肢卡死的齿轮上松开了,像终于卸下一身锈透了的铠甲。

      老赵沉默了几秒,从口袋里摸出个扁铁盒,打开,里面是劣质自制卷烟。他叼起一根,没点,只是咬着。“也好。他那条义肢齿轮老卡,疼起来整夜睡不着,早死早解脱。”

      他捏着卷烟的手指微微发抖。

      “维修护卫队是干嘛的?”林莫尔问。

      “顾名思义。”老赵把烟拿下,在手里捻着,“前线部队打,我们跟在后面修——修机甲、修武器、修任何还没彻底变成废铁的东西。现在这仗打得乱,啥破烂都有:联邦的、M国的、甚至还有T国和K国的残骸,都得修,修好了就能用……就是比做清道夫,离炮火更近。”

      他打量林莫尔:“你手怎么了?”

      “划伤。”

      “过来。”

      老赵给她重新包扎伤口,动作又快又稳。“你这伤,得休养几天。但没时间。回主基地后,我给你安排点轻活。”

      “谢谢。”

      老赵摆摆手,坐回椅子,点燃了烟。烟雾升腾。“谢啥。修人修机器,都是修。手艺人的本分。”

      他抽了两口,忽然问:“你在后线做清道夫,看见……穿白袍的了吗?”

      林莫尔心脏一跳:“谁?”

      “慕音。”老赵吐出烟圈,“能量科研部特聘的‘专家’,很年轻。”

      他顿了顿,烟头在昏暗的帐篷里明明灭灭。

      “如果看见了,离远点。”

      林莫尔等着他继续说,但老赵沉默了。他盯着烟头燃烧的红点,眼神飘得很远,像在看什么不在这个帐篷里的东西。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又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是两年前。在第七战区的前线医疗站。”

      他弹了弹烟灰。

      “那时候他刚被特招进来,说是‘能量场适应性天才’。穿的白袍还是崭新的,领口绣着科研部的银色徽章。”老赵扯了扯嘴角,一个没有笑意的弧度,“他抱着一堆仪器,挨个病床走。说是‘采集康复期士兵的生物电基准数据,用于优化战场医疗方案’。”

      烟雾缭绕。

      “那些伤员——断腿的、瞎眼的、内脏受损的——都挺配合。毕竟听起来是好事。”老赵深吸一口烟,“他在每个人床边待五分钟,摆弄仪器,记录数据。然后道谢,微笑,去下一个。”

      “后来呢?”林莫尔问。

      老赵没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帐篷角落,抽了一口烟。

      “那天晚上,医疗站遭到小股部队偷袭。不是大规模进攻,更像是……精准的骚扰。放了几枪,扔了几个□□,然后就撤了。”

      他顿了顿。

      “火扑灭后,清点伤亡:十七个重伤员,死了九个。不是烧死的,也不是枪打死的。”老赵抬头看林莫尔,“是生命维持设备集体过载,能量逆流,把他们的神经系统……烧穿了。”

      林莫尔后背发凉。

      “军队高层不管吗?”她问。

      “管?”老赵扯了扯嘴角,“调查结果说是‘敌方使用了新型电磁脉冲武器’。”老赵冷笑,“总之,别靠近这种人,没好下场。”

      回主基地的车是辆敞篷运输卡车,车厢里挤满了伤兵和散兵。车子颠簸,林莫尔缩在角落,抱着工具箱。

      “林姐?!”

      小星从车厢另一头挤过来,脸上混杂着惊喜和难以置信。他换上了新的作战服——虽然依旧宽大,但至少是完整的、有肩章和臂章的联邦军标准作战服。只是那军服上已经沾了不少污渍,左袖口有道撕裂的口子,撕裂处隐约能看到内衬里缝着一小块M国军服的布料——大概是缴获后改的,战时物资紧缺,什么都得利用。

      “你还活着!”小星挤到她身边坐下,眼睛亮得惊人,“我以为你——”

      “我躲起来了。”林莫尔重复。

      小星没追问,用力拍了拍她的肩。“活着就好!”

      他看起来不一样了。眼神里的天真沉淀了些,多了疲惫,但又有种近乎亢奋的专注。

      “你看!”小星扯了扯自己的军服,“我的新军服!”他摸了摸肩章,“等我立了功,就能升衔,换更帅的!”

      “你被收编到新部队了?”林莫尔问。

      “对!第三机动突击队!”小星声音高了点,“派往北线,跟M国‘黑豹’特种部队正面刚!”

      林莫尔心脏一沉。黑豹军团是M国精锐中的精锐,以残忍高效的猎杀战术著称。

      小星没察觉她的沉默,自顾自说:“明天就开拔。听说北线那边打得更凶,M国投入了新式机甲,隐形涂层,夜间几乎看不见!但我们联邦也有对策,科研部给了新装备——”

      他从口袋里掏出个小布袋,倒出几颗用彩色糖纸包着的糖。“给!”他塞给林莫尔两颗,“拿着!北线那边据说补给困难,糖能补充热量,关键时刻能救命!”

      林莫尔握住那两颗糖。糖纸鲜艳得刺眼。

      “小星。”她开口,声音有些哑,“如果……军服没那么好看呢?”

      小星愣了愣:“什么意思?”

      “我是说,如果穿上军服,最后只是变成……”她顿了顿,“如果荣耀没那么耀眼呢?”

      小星脸上的亢奋渐渐褪去。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军服袖口撕裂处露出的那块M国军服布料——深黑色,质地细腻,和联邦军粗糙的合成纤维完全不同。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小声说:“林姐,我知道……战场和我想的不一样。我看见了死人,很多死人。有联邦的,也有M国的。有的比我大不了几岁,有的比我还小。有个M国兵,我翻他尸体找弹药时,看见他口袋里也有张全家福……跟我姐寄给我的那张,差不多。”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但不是泪。

      “但我得信它好看。我得信穿上这身衣服,我做的一切——哪怕只是往前冲,哪怕只是开枪杀人——是有意义的,是荣耀的。如果不信这个,我……我不知道怎么活下去。”

      他把一颗糖剥开,塞进自己嘴里,含混地说:“所以我得信军服好看。得信勋章值得用命换。得信我姐会在老家骄傲地跟人说‘我弟弟是英雄’。否则……否则这一切,就只是……一场噩梦。”

      他说完,用力嚼碎了糖,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车厢陷入沉默。周围的士兵脸上只有麻木和疲惫。唯有引擎仍在轰鸣。

      林莫尔握紧那两颗糖。糖纸边缘硌着掌心。

      “你会活着回来的。”她说。

      小星笑了,笑容里又有了点孩子气:“那当然!我还得给你看我镶的稀有金的牙呢!”

      车停了。主基地到了。

      下车前,小星忽然抓住林莫尔的手腕——没碰伤口,只是轻轻握着。

      “林姐。”他声音很低,“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没回来,你能不能……帮我给我姐带句话?”

      林莫尔看着他。

      “你就说,”小星眼神飘向远处基地高耸的围墙,“就说我穿军服挺帅的。就说我……没给她丢人。还有,那条裙子,我可能买不了了,让她自己买,别舍不得钱……战死的话能拿20个星际金币的抚恤金。”

      他松开手,跳下车,身影混入熙攘的联邦军士兵人流中——那些士兵穿着不同磨损程度的军服,有些明显改自缴获的敌国装备,有些打着补丁。但所有人胸前都别着联邦的鹰徽,在灰暗的天光下泛着暗淡的金属光泽。

      林莫尔站在原地,掌心里的两颗糖已经被体温焐热。

      她剥开一颗,放进嘴里。

      还是那种虚假的甜。

      但这一次,甜味后面,是咸的。

      主基地比军校大十倍,像个钢铁铸成的蚁巢。林莫尔被分配到维修护卫队三组的宿舍——一个半地下的大通铺,挤着二十多个男男女女的Alpha。空气里有汗味、霉味、还有淡淡的血腥味——有人受伤了,绷带没换,渗出的血染红了床单。

      她的铺位在最角落。她放下工具箱,第一件事就是检查密信箱。

      金属盒还在。她摸黑打开,手指拂过里面新增的纸张。然后摸出短铅笔,借着通风管道口漏进的微光,开始写:

      “新星历397年春。我们回到主基地。独眼龙、疤脸死了,七组几乎全灭。在路上我遇到M国流民小女孩,她给了我半颗糖。小星马上要去北线,直面敌军的精英部队黑豹军团。”

      写完,她将纸折好,与之前的并置。

      窗外,夜色渐浓。基地的探照灯划破黑暗,光柱扫过高墙,偶尔照亮墙上那些斑驳的弹痕和标语碎片。其中一条褪色的标语写着:“为了联邦的荣耀”。

      “荣耀”两个字,已经被风雨侵蚀得几乎看不清了。

      而更远处的夜空中,偶尔会亮起几点短暂的光芒——那些光芒有时是联邦舰炮的湛蓝色,有时是M国导弹尾焰的猩红色,交织在一起,像一场无声的、遥远的葬礼烟花。

      林莫尔躺下,闭上眼。

      黑暗中,一些碎片,在她脑海里漂浮、旋转,最后慢慢沉淀成一幅模糊的、令人不安的图景:

      图的背景是联邦军和M国军在焦土上厮杀,蓝与黑混杂,像两群互相撕咬的兽。

      图的前景是慕音,脖子上挂着紫色结晶收集器,站在战场边缘,像在收割两败俱伤后的残余能量。

      而图的角落,是她自己,握着一颗正在融化的糖。

      她不知道自己在图里算什么。

      也不知道这幅图,最后会走向怎样的结局。

      她只知道自己正被卷入其中,一步一步,无法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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