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

  •   战场后线,机甲坟场。

      林莫尔的第一只脚踩下去时,地面发出了某种介于呻吟与叹息之间的声音。那不是泥土,至少不是她记忆里蓝星那种蓬松湿润的泥土——这是一种混合体:被高温粒子武器反复灼烧后结晶化的砂砾、半凝固的血浆、机油泄漏形成的黑色粘稠物、还有机甲碎片被碾成齑粉后的金属尘。所有这些在昨日那场暴雨里搅拌、发酵,此刻形成一层厚达脚踝的、富有弹性的“沼泽”。每走一步,脚底都会传来“噗嗤”的吮吸声,抬起时,靴子边缘拉起粘稠的丝线,在昏沉天光下闪着暗红与油彩交融的诡异光泽。

      空气的味道是分层的。

      最表层是臭氧的锐利焦糊味,来自过载能量武器的余韵,刺得鼻腔黏膜发干。往下钻,是蛋白质烧焦的甜腻恶臭,像烤过头的肉,混杂着合成纤维熔化时的化学酸气。再深一些,是铁锈与血液混合后特有的腥锈味,还有某种更深沉、更接近内脏腐败的甜腥——那是来不及收殓的尸体,在午后温度里开始缓慢发酵。

      声音倒是稀薄。

      没有前线那种震耳欲聋的爆炸与嘶吼。这里只有风刮过机甲残骸空洞时的呜咽、远处维修起重机偶尔发出的金属摩擦尖叫、以及……一种极细微的、持续的“嘀嗒”声。林莫尔花了几分钟才辨认出那是血——或者能量液——从高处残破管线滴落,砸进下方血泥里的声音。规律,冷漠,像某种倒计时。

      她所在的小队代号“清道夫七组”,任务简单:清理这片战后区域,回收尚可维修的机甲,标记士兵遗体位置以供后续收尸队处理。组里连她共九人,都是新征来的“技术兵种”,说白了就是军校没毕业就被扔来填补后勤缺口的耗材。领队的是个独臂老兵,叫疤脸——不是外号,是他真名叫“巴连”,但脸上那道从额角划到下巴的狰狞疤痕让所有人都自动改了称呼。
      “每人负责一片扇形区,半径五十米。”疤脸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看见能动弹的机甲,先喊话,没回应就标记‘待回收’。看见人,先探颈动脉,死了的标记坐标,还剩口气的……”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珠扫过这群面无人色的年轻人,“就给他个痛快,然后标记坐标。明白吗?”

      没人应声。

      小星站在林莫尔左边半步,呼吸又急又浅,训练服领口被他攥得皱成一团。

      “我问,明白吗?”疤脸吼了一声。

      稀稀拉拉的“明白”响起,像垂死者的呢喃。

      “林莫尔,你负责C区。”疤脸指向右前方一片机甲残骸格外密集的区域,“那边有三台‘铁砧-III’重型机甲,指挥部点名要回收核心引擎。你去初步评估损坏等级。”

      林莫尔点头,背起工具箱——比在垃圾星时重三倍,塞满了军方配发的制式工具,但她还是在最底层暗格里藏着自己的那套细撬针和自配润滑剂。工具箱侧边挂着她从垃圾星带来的水壶,里面现在是半壶兑了净水片的浑水。

      走向C区的路不过两百米,她走了十分钟。

      每一步都得试探。有些血泥看着浅,实则下面藏着尖锐的机甲碎片或弹壳,一踩下去可能刺穿靴底。她学乖了,用一根随手捡的断裂操纵杆当探路杖,“噗、噗”地戳着前进。探杖拔起时,尖端总带着黏连的暗红色拉丝。

      抵达第一台“铁砧-III”时,林莫尔怔住了。

      机甲高约八米,原本厚重的胸甲被某种能量武器直接洞穿,创口边缘呈熔融琉璃态,在阴沉天光下泛着暗紫色的、仿佛仍在缓慢流动的光晕。洞穿位置精准地击碎了驾驶舱防护层,她能直接看见舱内——或者说,曾经是舱内的那个空间。

      里面嵌着一具尸体。

      更准确地说,是半具。腰部以下与机甲座椅、操纵踏板熔在了一起,分不清哪是血肉哪是合成材料。上半身略微后仰,头盔面罩破碎,露出半张焦黑的脸——眼睛的位置是两个空洞,嘴唇干缩,龇着牙,像是在最后瞬间嘶吼着什么。尸体的右手伸向左侧,五指张开,像是要抓住什么。

      林莫尔顺着那只手的方向看去。

      驾驶舱侧壁有个应急储物格,格门半开,里面滑出个小相框。金属相框边缘被高温烤得变形,但玻璃居然没全碎,只是布满蛛网裂纹。她踮脚,用探杖小心翼翼地将相框挑了出来。

      照片上是三个人:一个穿着旧式军服、笑容憨厚的男人,一个倚在他肩头、眉眼温柔的女人,中间是个约莫六七岁的小女孩,扎着羊角辫,手里举着个粗糙的木头机甲模型。背景是某颗农业星的麦田,金灿灿的,阳光刺眼。

      照片背面用娟秀字迹写着:“给爸爸:等你回家,我们一起造个真的机甲!——爱你的小珂,新星历395年春。”

      林莫尔的手指拂过那些字迹。墨水有些晕开,像是被水渍过——也许是汗水,也许是别的什么。

      她想起了密信箱里那封蓝星来信。同样的防水薄膜,同样陌生人的期盼,同样搁浅在战争这片锈滩上的温柔。

      没有犹豫,她将相框塞进工具箱内层,用一团绝缘胶带草草包裹。这不是命令允许回收的“军用物资”,但她做不到把它留在这里,等着被后续处理队当成垃圾碾碎、焚烧。

      第二台机甲相对完整,只是腿部关节被炸断。林莫尔正在检查能源管线是否泄漏时,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那边!C区!有个重伤的!”是个女人的声音,嘶哑,带着喘。

      林莫尔回头,看见个穿着沾满血污白大褂的中年女人正踉跄跑来,身后跟着两个抬简易担架的医护兵。女人五十岁上下,头发草草束在脑后,几缕灰白碎发被汗粘在额角,眼镜一边的镜腿用胶带缠着。她胸口名牌写着“李秀英”,但所有人都叫她李婶。

      “你!”李婶指着林莫尔,“帮忙!机甲下面压着个人,还有气!”

      林莫尔放下工具,跟过去。第三台机甲呈跪姿倒塌,胸口压着一台敌方轻型机甲的残骸,下方缝隙里,确实露出一截染血的手臂,手指还在微弱抽搐。

      “得把上面那台轻型机甲挪开点!”李婶跪在血泥里,完全不顾污秽,耳朵贴向缝隙,“听着!坚持住!我们救你出来!”

      但轻型机甲少说也有五吨重。

      林莫尔迅速扫视四周,目光落在不远处一台还能动的维修起重机上——驾驶舱空着,钥匙甚至没拔。她跑过去,爬进驾驶舱,启动。引擎咳嗽般轰鸣几声,终于运转。她操纵机械臂,小心地钩住轻型机甲肩部,缓缓提升。

      金属摩擦发出刺耳尖啸,下方传来压抑的痛哼。

      “慢点!慢点!”李婶喊着,“他胸腔可能被压着!”

      林莫尔额角冒汗,手指在操纵杆上微调。一厘米,两厘米……当缝隙扩大到足以拖人时,李婶和医护兵立刻钻进去,艰难地将伤者往外挪。

      那是个年轻士兵,看起来不比小星大多少。满脸血污,左腿从膝盖以下完全扭曲,白骨刺破作战服露出来。但他居然还醒着,眼睛睁得极大,盯着灰蒙蒙的天空,嘴唇无声开合。

      李婶迅速检查,脸色越来越沉。她抬起头,对林莫尔摇了摇头,口型无声:“内脏全碎了,没救。”

      但她的手没停,快速给士兵注射了一针镇痛剂,然后握住他唯一完好的右手:“孩子,看着我。你叫什么名字?”

      士兵眼珠缓缓转向她,焦距涣散:“……阿杰。”

      “阿杰,好名字。”李婶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轻柔,像在哄孩子,“疼吗?打了针,一会儿就不疼了。”

      “冷……”阿杰牙齿打颤,“妈……我冷……”

      “婶子给你暖暖。”李婶解开自己沾血的白大褂,里面是件半旧的毛衣。她脱下来,盖在阿杰身上,全然不顾自己只剩一件单薄衬衣,在初春的寒风里迅速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握住阿杰的手,呵着气搓揉:“这样好些没?”

      阿杰眼神稍微聚拢了些,喃喃:“妈……我想吃你做的豆包……”

      “等回家,妈给你蒸一大锅,撒好多糖。”李婶声音有些发颤,但脸上挤出一个笑容,“你先睡会儿,睡醒就到家了。”

      阿杰嘴角扯了扯,像想笑。然后他眼睛慢慢合上,胸口微弱的起伏停了。

      李婶握着他的手,又搓了几秒,才缓缓松开。她低头,把毛衣仔细给阿杰掖好,盖住他狰狞的伤口。然后她摘下眼镜,用脏袖子擦了擦——其实什么也没擦掉,镜片早已被血雾和汗渍模糊。

      “抬走吧。”她对医护兵说,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嘶哑平淡,“标记坐标,遗体编号……写清楚点,让他家里人能找着。”

      医护兵默默抬走担架。

      李婶站起身,腿一软,差点栽倒。林莫尔扶住她。

      “谢了。”李婶借力站稳,推开林莫尔的手,弯腰在血泥里摸索,“我眼镜呢……哦,在这。”她捡起眼镜戴上,视线扫过林莫尔工具箱上的名字,“林莫尔?新来的?”

      “嗯。”

      “刚才操作起重机,手法挺老练。以前干过?”

      “垃圾星修破烂的。”

      李婶扯了扯嘴角,不知是笑还是别的什么:“修破烂的……挺好。这鬼地方,也就是个巨型垃圾场。”她忽然凑近些,压低声音,“你工具箱里,有抗生素吗?或者止痛片?正规配给的那种。”

      林莫尔摇头:“只有外伤敷料。”

      李婶眼神暗了暗:“也是,你们清道夫组能有什么好东西。”她转身要走,又停住,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个皱巴巴的纸包,塞给林莫尔:“接着。干净的纱布和一瓶‘快愈宁’——别问哪来的,用就是了。你手腕那块伤,再不处理得感染。”

      林莫尔低头,这才注意到自己左手腕不知何时被飞溅的金属屑划了道口子,不深,但血混着污泥,看起来狰狞。她接过纸包:“谢谢。”

      “甭谢。”李婶摆手,“条件交换。你要是……在哪个战场,遇见个叫‘李正’的小子,二十岁,左边眉毛有道疤,是小时候跟我抢糖磕的——你告诉他,他妈还活着,没饿死,让他别瞎操心,在里头好好吃饭睡觉。”

      林莫尔怔住:“在里头?”

      李婶眼神飘向远处灰蒙蒙的地平线,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军事监狱。罪名是‘煽动叛乱’——其实就是不愿被强征,说了几句浑话,被一个联邦警官听见了,一本正经按律法送进去了。”她冷笑,“也好。监狱里至少不会突然被炸成碎肉……但也许,他被强制上了某个战场。”

      她说完,蹒跚着走向下一处需要她的地方,白大褂下摆在血泥里拖出一道蜿蜒的痕迹。

      林莫尔打开纸包,里面确实是崭新纱布和一小瓶军用速效愈合喷雾。她撩起袖子,对着伤口喷了两下。喷雾接触皮肉的瞬间带来尖锐的刺痛和冰凉,她眉头都没皱。

      清理工作继续。傍晚时分,林莫尔在另一台机甲残骸旁遇到了小星。

      小星负责的B区相对“干净”,没有太多尸体,但他脸色比林莫尔还苍白,正蹲在一滩半干涸的血迹旁,盯着手里什么东西发呆。

      “林姐。”他听见脚步声,抬头,眼里有种林莫尔没见过的茫然,“你看这个。”

      他摊开手心,是枚被血浸透的军功章。最常见的那种“战役参与纪念章”,金属已经变形,别针断了,缎带成了暗红色。

      “我从一个……人身上找到的。”小星声音发飘,“他就靠坐在机甲旁边,像是累了在休息。我走过去,想喊他,发现他脖子……有个洞。勋章在他胸口口袋里,露了一半。”

      林莫尔沉默。

      小星用袖子使劲擦勋章,但血渍早已渗入金属细微纹路,越擦越脏。“他为什么……要把勋章放口袋里?不戴出来?”

      “可能怕弄丢。”林莫尔说。

      “弄丢?”小星扯了扯嘴角,比哭还难看,“命都丢了,还怕丢个勋章?”

      他握紧勋章,金属边缘硌得掌心发红。“林姐,我今天标记了七个坐标。七个。早上疤脸说,这片区域昨天参战人数是一个连,一百二十人。现在能找到全尸的,不到三十个。其他的……都变成这些了。”他用脚尖轻轻踢了踢地上一块焦黑的、无法辨认原貌的残块。

      “我们以后……也会变成这样吗?被陌生人标记个坐标,然后名字出现在阵亡名单上,可能连勋章都来不及掏出来?”

      林莫尔看着远处,疤脸正对着通讯器吼叫,要求增派收尸队。天色渐暗,坟场开始起雾,稀薄的、带着血腥味的雾。

      “不知道。”她说。

      小星低头,把勋章小心地放进自己胸口口袋——那个位置,正好是心脏上方。他拍了拍,像是确保它不会掉。“我要留着它。等以后我有了自己的勋章,就把它们放一起。”

      他站起来,腿有点麻,晃了晃。林莫尔扶住他。

      “林姐。”小星忽然低声说,“李婶下午是不是给了你药?我看见她塞你东西。”

      “嗯。”

      “她人真好。”小星喃喃,“像我姐。我姐也会偷偷塞糖给我,怕我在学校饿着。”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林姐,你说……要是我死了,会有人给我塞糖吗?”

      林莫尔手指收紧,握着他胳膊的力道大了些:“你不会死。”

      “为啥?”

      “因为你说要镶金牙,要穿银滚边的军服。”林莫尔松开手,转身继续走向下一台待评估的机甲,“这些事,活着才能做到。”

      小星在原地站了几秒,然后小跑着跟上来,脚步声在血泥里吧唧作响。

      “对!”他说,像是说服自己,“我得活着!我还得给我姐买那条她看了好久的裙子呢!林姐,等发军饷了,你帮我挑,你们女Alpha眼光好……”

      他的絮叨声在暮色里飘散,被风扯得断断续续。

      收工时,疤脸集合队伍,清点人数。九个人都在,但没人说话。每个人脸上都糊着血泥、油污和疲惫。

      返回临时营地的车上,小星靠着车厢壁睡着了,头一点一点,手里还攥着那枚脏污的勋章。林莫尔坐在他对面,工具箱放在腿上。她打开暗格,手指拂过密信箱冰凉的金属表面,没打开,只是感受着那点凉意从指尖蔓延。

      然后她看向窗外。

      营地外围,收尸队的运输车正一车车往外运遗体,用暗绿色的裹尸布袋草草装着,堆叠得像是某种畸形的货物。有个裹尸布袋没扎紧,滑出一截焦黑的手,手指蜷缩,指向灰暗的天空。

      更远处,李婶的医疗帐篷还亮着灯,隐约传来压抑的呻吟和器械碰撞的叮当声。帐篷影子投在地上,被风吹得摇晃,像个随时会垮掉的、挣扎的巨人。

      林莫尔收回视线,低头,打开密信箱——不是看那封蓝星信,而是翻开新的一页空白防水纸。她用随身带的短铅笔(也是垃圾星带来的,只剩小半截)写下:

      “新星历397年春。坐标:第七战区,‘铁砧坟场’。今日标记:机甲残骸17台,可回收3台。士兵遗体坐标:23处。确认死亡:23人。幸存者:0。回收私人物品:相框1。”

      写罢,她将纸折好,塞回金属盒。盒子比来时重了微不足道的一克。

      那一克,是一个父亲再也回不去的家,是一个母亲压在监狱铁窗上的期盼,是一个少年至死未吃的豆包,是另一个少年口袋里染血的、对荣耀最初也是最后的触碰。

      车厢颠簸,小星在睡梦中咕哝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林莫尔闭上眼。

      蓝星记忆里,樱花飘落的速度是每秒五厘米。

      而在这里,血滴落的速度,是每秒三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