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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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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兵训练营的食堂像个巨型金属腹腔,弥漫着合成营养膏的黏腻甜味和汗馊气的混合体。林莫尔坐在长条凳末端,面前的餐盘里是一坨灰绿色的糊状物,表面凝着油膜。她用勺子舀起一勺,糊物拉出细丝,断掉时溅起一滴,落在手背——凉的,但触感像某种活物的黏液。头顶的通风管道嗡嗡作响,偶尔喷出带着铁锈味的冷气,吹得后颈汗毛倒竖。远处教官的呵斥声、金属餐盘碰撞声、新兵压抑的咳嗽声,全部被这腹腔般的空间放大、回荡,最终变成一种持续的低频噪音,往太阳穴里钻。
她是七天前被押送舰强制带到这里的。流程潦草:身份扫描(显示“流民,无星际户籍”)、技能测试(机械修理评级A-)、注射基础免疫纳米剂(针头粗得让她手臂肿了三天),然后发了一套半旧的训练服——肘部磨得泛白,左胸口袋上有个没洗净的血渍,洗了五遍还泛着淡褐。
坐在她对面的男孩叫小星,登记年龄十五岁,实际看上去更小。训练服在他身上空荡荡的,袖口挽了三折才露出手腕。他正小心翼翼用勺子把营养膏抹平,在盘子中央画了个歪扭的星星。
“看,军徽!”他抬头对林莫尔笑,门牙缺了一颗,是前天格斗训练时被撞掉的。他没抱怨,反而说:“等领到军饷,我要镶颗稀有金的——闪瞎那些瞧不起我的混蛋。”
小星的“小目标”:穿上正式军服,要那种带银线滚边、肩章锃亮的。“我姐说,穿那身回家,连镇长都得给敬酒。”
此刻他偷偷从口袋里摸出颗彩色糖纸包的水果糖,掰了一半推给林莫尔:“昨天医务室护士给的,说是‘安慰剂’。甜的很!”
看林莫尔没接。他便自己含住半颗,腮帮子鼓起一块,眼睛眯成缝。糖纸被他仔细抚平,夹进训练手册里。
下午的机甲基础操作课在露天训练场。二十台老式训练机甲排开,有七台驾驶舱门卡死,三台平衡系统失灵,两台走路同手同脚。教官是个独眼老兵,左腿是义肢,走路时齿轮咬合声比说话声还响。
“你们这批,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他吼,唾沫星子在阳光下清晰可见,“但前线吃紧,训练周期砍半。下个月,你们就可能填进绞肉机!”
有人举手:“教官,机甲故障率这么高,怎么练?”
独眼教官冷笑:“战场上,你的机甲炸了一半,敌人会等你修好再打吗?适应!克服!或者死!”
林莫尔被分配到一台舱门卡死的机甲。她绕到侧方检修面板,用偷带出来的细撬针捅开锁扣,发现是传动连杆锈死。她拆下腰间水壶——里面装的不是水,是她自配的除锈润滑剂,用废机油和酸果浆兑的——滴进连杆关节,再用扳手敲击震松。五分钟后,舱门“嗤”一声滑开。
独眼教官走过来,独眼盯着她:“以前干嘛的?”
“垃圾星修破烂的。”
“名字?”
“林莫尔。”
教官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没夸赞,只丢下一句:“明天你去故障机组报道,专修训练机甲。修不好,全员加练五小时越野。”
林莫尔爬进驾驶舱,操纵杆握把缠的绝缘胶带已经发黏。她戴好头盔,视野里跳动着粗糙的全息界面。启动,机甲踉跄站起,关节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她推动操纵杆,机甲迈出一步,地面微微震颤。
晚饭后,林莫尔被叫到维修仓库报到。负责故障机组的是个驼背老技工,姓赵,说话时总眯着眼,像在瞄准什么。
“独眼龙塞来的?”老赵扔给她一套工具,“那台‘跛脚三号’,平衡核心老偏移,修了三批人都没整明白。修好,你以后就跟机组混。修不好,滚回新兵营挨操练。”
林莫尔没应声,走到那台机甲前。她打开检修盖,手指拂过线路排布——与垃圾星的民用机甲完全不同,更精密,但也更刻意复杂化,像是为了防范什么人轻易摸透。
老赵晃过来,递给她一个旧搪瓷杯,里面是浑浊的热茶:“天凉了,仓库漏风。”
林莫尔接过,杯壁烫手。她抿了一口,茶苦得舌根发麻,但暖意顺着食道往下淌。“赵师傅,这机甲的原始设计图……能看吗?”
老赵眯眼笑:“设计图?那是军官才配碰的玩意儿。咱们,就凭经验摸。”他敲敲自己太阳穴,“这儿,就是图。”
但林莫尔注意到,老赵转身去拿零件时,右手下意识在裤腿上擦了擦——那上面沾了极淡的机油墨迹,是翻阅纸质图纸才会留下的痕迹。
仓库里有图纸,但他不给她看。
“我慢慢摸。”林莫尔说,放下茶杯,开始拆卸平衡核心的外壳。
老赵曾是“捍卫军”的王牌机械师,那是二十年前一支理想主义的星际防卫部队,后来在内战中溃散。他左小腿有旧伤,阴雨天就疼,所以仓库里常备着劣质烈酒——喝多了会絮叨“当年咱们造的机甲,能扛星际母舰一击!”但清醒时绝口不提。他讨厌现在军队的敷衍和腐败,但需要这份工作养活家乡的孙子。林莫尔让他想起自己早逝的女儿,也是闷头修机甲的脾气。所以他那句“天凉了”是真关切,藏着“小心别像我一样落下病根”的潜台词。而他裤腿上的墨迹,来自他私藏的一沓捍卫军机甲图纸——那是他的信仰遗骸,不敢示人,却忍不住时常抚摸。
那晚林莫尔在仓库角落整理工具时,发现一个废弃的通信中转箱,外壳锈蚀,但内部加密芯片槽完好。她心跳快了一拍。夜深后,她偷偷把箱子拆解,取出芯片槽和几个还能用的缓冲零件,藏进自己床铺下的杂物袋。
她想改造密信箱——那个金属盒只能物理藏物,太容易被搜出。如果能做成半电子加密的,或许更安全。更重要的是,她想要一种方式,记录自己在这个荒谬星际世界里看见的一切:小星的糖纸、老赵的墨迹、故障机甲里那些刻意增加的复杂线路……
这些碎片背后,似乎有某种不协调的旋律。
就像蓝星记忆里,樱花飘落时,背景音应该是风声或琴声,而不是机甲齿轮的碾磨声。
一周后,林莫尔修好了“跛脚三号”。测试时,机甲平稳地走完了障碍跑道。独眼教官难得点头:“行,你就留机组。”
小星跑来恭喜她,神秘兮兮塞给她一个纸包:“我在洗衣房捡到的,你用得上!”
林莫尔打开,是一条半新的护腕,内衬柔软,能护住她手腕上总是添新伤的位置。护腕边缘绣了个极小的星星,针脚歪扭。
“我缝的!”小星得意,“等我正式军服发下来,我也要在袖口绣星星!”
林莫尔戴上护腕,布料摩擦皮肤,有点痒。“谢谢。”
“谢啥!”小星挥手跑开,训练服依旧空荡荡的。
林莫尔低头,护腕的星星贴着她腕骨跳动。她想起密信箱里那封五十年前的信:“若你来自蓝星,请往东走……”
东边三十里,辐射区。
而她现在在军校,离垃圾星三光年。
但护腕的触感和信纸的触感,在记忆里重叠成同一种温度:陌生人的,微弱却具体的善意。
窗外响起集结哨,嘶哑刺耳。新一批前线阵亡名单开始在全息屏上滚动,名字密密麻麻,像一群挣扎的飞蛾扑向光幕。
小星仰头看着,忽然小声说:“林姐,你说我的名字……以后也会在上面吗?”
林莫尔没回答。
她只是把护腕又往下拉了拉,盖住了手腕上最新的一道伤——那是昨天修理机甲时被崩飞的金属屑划的,不深,但渗出的血珠在灰绿训练服袖口染出一点暗红,像未完的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