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欢》秋妍言

2、生日宴

　　霄家的别墅矗立在首城最昂贵的半山腰，像一头蛰伏在夜色中的巨兽。车队蜿蜒而上，陆余坐在车里，透过车窗看着沿途修剪完美的园林景观。喷泉在灯光下折射出碎钻般的光芒，穿着统一制服的侍者静立在道路两侧。这里的每一寸空气都写着“阶级”二字。

　　陆家的老宅与之相比，就像是精美的模型遇到了真实的宫殿。

　　车停在主楼前，穿着黑色礼服的管家亲自为陈晓丽拉开车门。陆余跟在她身后下车，深灰色的定制西装妥帖地勾勒出他清瘦的身形，却也像一层无形的枷锁。脖颈后的抑制剂贴片被衣领完美遮挡，但他仍能感觉到腺体传来细微的胀痛——陈晓丽命令他今天不能使用抑制剂只能用抑制贴来遮挡信息素。

　　“记住，”陈晓丽在步入宴会厅前最后一次侧过头，声音压得极低，“微笑，顺从，让霄煜注意到你。这是你唯一的价值。”

　　宴会厅里灯火辉煌，水晶吊灯折射出的光芒几乎令人目眩。空气里浮动着昂贵香水、信息素抑制剂和顶级食材混合的复杂气味。首城的名流几乎全部到场，衣香鬓影间流淌着虚伪的寒暄与精密的算计。

　　陈晓丽几乎是立刻换上了一张无懈可击的笑脸，她拿起侍者递来的香槟，轻盈地融入人群，像一滴水汇入河流般自然。陆余跟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像个沉默的影子。

　　他能感觉到无数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好奇的，评估的，轻蔑的。一个落魄家族的Omega，被继母带到这种场合，意图再明显不过。陆余垂下眼睫，盯着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上面倒映着晃动的人影和璀璨的灯火。

　　“那位就是陆家的儿子？”不远处传来刻意压低的交谈声。

　　“听说是个Omega，信息素等级倒是不低，可惜家道中落了……”

　　“霄家今晚怕是会来不少适龄的Omega，他也敢来？”

　　“陈晓丽的手段罢了，垂死挣扎。”

　　每一个字都像细针，扎进皮肤里。陆余收紧垂在身侧的手指，指甲陷入掌心。疼痛让他保持清醒。

　　就在这时，宴会厅入口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人群自然而然地分出一条通道。

　　霄煜走了进来。

　　陆余的呼吸有一瞬间的停滞。

　　七年的时光将那个记忆中张扬的少年彻底重塑。如今的霄煜身量更高，肩背宽阔，剪裁完美的黑色西装包裹着充满力量感的身体线条。他的眉眼比报纸照片上更加深刻，鼻梁高挺，嘴唇抿成一条冷淡的直线。最令人无法忽视的是他周身散发出的、属于顶级Alpha的强势气场——那并非刻意释放的信息素，而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压迫感，像无形的力场，让周围的Omega本能地想要退避，又忍不住被吸引。

　　他身边跟着几位同样气度不凡的中年人，显然是霄家的核心高管或重要合作伙伴。霄煜边走边与其中一人低声交谈，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冷硬而疏离。

　　陈晓丽的眼睛明显亮了起来。她轻轻推了陆余一下，用眼神示意他跟上，然后端着酒杯，以一种“偶遇”的姿态，朝着霄煜的方向走去。

　　“霄总，”陈晓丽的声音甜美而得体，“好久不见，令尊的寿宴真是蓬荜生辉。”

　　霄煜停下脚步，目光转向陈晓丽。他的眼神很淡，像掠过一件无关紧要的陈设。“陆夫人。”他微微颔首，礼节周全，却无一丝温度。随即，他的目光很自然地落在了陈晓丽身后的陆余身上。

　　那一瞬间，陆余清晰地看到了霄煜眼中闪过的情绪——先是极短暂的怔愣，似乎在记忆库里搜索这张脸，随即是认出后的恍然，但紧接着涌上来的，并非故人重逢的温和，而是一种……混杂着审视、漠然，以及毫不掩饰的厌烦的复杂神色。

　　就好像看到了一件本不该出现在此地的、麻烦的旧物。

　　“这位是？”霄煜开口，语气平淡，仿佛真的不认识。

　　陈晓丽连忙笑道：“这是犬子陆余。小余，还不跟霄总打招呼？你们小时候还一起玩过呢。”

　　陆余抬起眼，对上了霄煜的视线。那双眼睛是深黑色的，像冬夜的寒潭，里面没有任何暖意，只有冰封的疏离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嫌弃？仿佛在说：你们陆家，已经沦落到需要让Omega用这种拙劣的方式攀附了吗？

　　“霄总，晚上好。”陆余开口，声音平稳，微微欠身。他努力控制着信息素，但或许是因为没有用抑制剂，又或许是此刻的紧张，一丝极淡的Omega气息仍不受控地逸散出来——柔软，清苦，带着易碎感。

　　霄煜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但陆余捕捉到了。Alpha对陌生Omega信息素的本能排斥，以及对这种“刻意”气息的厌恶。在霄煜看来，这大概又是某种精心设计的手段。

　　“陆公子。”霄煜的回应简短到近乎敷衍。他甚至没有多看陆余一眼，便重新转向刚才的谈话对象，“李叔，关于南区那块地，我们稍后再详谈。” 完全将陆余母子晾在了一边。

　　陈晓丽的笑容有些僵硬，但她很快调整过来，试图插话：“霄总年轻有为，把我们这些老辈都比下去了。小余一直很仰慕您，在大学里也常提起您当年的风采呢。”

　　这赤裸裸的奉承和拉近乎，让周围几道目光隐晦地投来，带着讥诮。陆余感到脸颊微微发烫，但他只能站在原地，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他看到霄煜嘴角扯起一个极淡的、近乎讽刺的弧度。

　　“是么。”霄煜不置可否，语气里的凉意几乎凝成实质，“陆夫人过奖。失陪，家父还在等我。”

　　他朝那位李叔示意，两人径直从他们身边走过，带起一阵微凉的气流。那股属于顶级Alpha的、冷冽如雪松又极具侵略性的信息素残余，霸道地掠过陆余的感官，让他后颈的腺体一阵悸动，腿都有些发软。那是生理性的压制。

　　霄煜自始至终，没有再看陆余第二眼。

　　仿佛他只是宴会上一个无关紧要的背景板，一个试图用陈年旧谊和Omega身份来攀附的、令人不快的麻烦。

　　陈晓丽的脸色在霄煜离开后沉了下来，但很快又重新挂上笑容，只是眼神冰冷地剜了陆余一眼，低声道：“没用的东西。” 然后便转身去应酬其他人了。

　　陆余独自站在原地，周围衣香鬓影，谈笑风生，他却仿佛置身于一个透明的隔音罩里。手臂上被瓷片划伤的地方，隔着纱布和西装布料，隐隐传来刺痛。而胸腔里，某种更深、更冷的东西，正在缓慢地凝结。

　　他默默地走到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拿起一杯清水。玻璃杯冰凉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

　　宴会的喧嚣如潮水般包裹着他，璀璨灯火下，每一张笑脸背后似乎都藏着算计。他看见霄煜被众人簇拥在宴会厅中央，游刃有余地应对着各色人物，那张冷峻的脸上偶尔会露出礼节性的微笑，却始终隔着一层无法穿透的冰。

　　他们之间，隔着七年的光阴，隔着家族兴衰的云泥之别，更隔着霄煜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嫌弃与厌恶。

　　陆余低下头，轻轻晃动着杯中的清水。水面倒映出破碎的灯光，也映出他自己平静无波的眼睛。

　　所有的难堪、刺痛、以及那丝在见到霄煜瞬间涌起的、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微弱希冀，都被他死死压了下去，封存在心底最深、最暗的角落。

　　他只是安静地站着，像一个真正沉默的影子。

　　仿佛那些锐利的目光、刻意的忽视、以及继母冰冷的责备，都与他无关。

　　仿佛心口那细密的、绵长的疼痛，也并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