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欢》秋妍言

1、寒夜

　　首城的冬季来得凛冽而突然，北风如无形的鞭子抽打着街道。暮色四合时，整座城市被裹进一层铅灰色的寒意中，连霓虹灯光都显得黯淡无力。
　　在城西的陆家老宅里，暖气的嗡鸣掩盖不住另一种寒冷。
　　“砰——！”
　　瓷器碎裂的声响尖锐刺耳，明代青花瓷瓶在陈晓丽手中化作一地碎片。碎片飞溅，其中一片划过陆余的手臂，深蓝色校服瞬间绽开，鲜血迅速渗了出来。
　　陆余站在原地，一动未动。
　　作为Omega，他从小被教导要温顺、隐忍，尤其在Alpha继母陈晓丽面前。即使分化后抑制剂从不离身，他的信息素被药物压抑得几乎无迹可寻，他仍然时刻记得自己的“本分”。
　　“家里养了你这么久，该派上用场了。”陈晓丽的声音平静无波，她坐回沙发，俯视着继子，如同评估一件即将送去拍卖的商品。
　　陆余的手指在伤口处收紧。血顺着小臂流下，滴在地毯上，晕开深色印记。
　　“明天霄家老爷的生日宴，霄煜也会到场。”陈晓丽抿了口茶，“你该知道，霄家如今握着首城地产的半壁江山。而霄煜……”
　　她停顿，目光锐利地扫过陆余：“作为霄家独子，顶级Alpha，他的一句话就能让陆家起死回生。”
　　陆余的指尖微微发颤。不是因为伤口，而是那个名字——霄煜。
　　记忆翻涌而来：七年前的花园，两个追逐嬉闹的孩子。那时的霄煜还不是如今传闻中冷峻疏离的霄家继承人，只是个会为他爬上树取风筝的张扬少年。陆余分化成Omega那年，霄煜随家人移居海外，从此再无音讯。
　　直到三个月前，霄煜高调归国，接手家族产业。首城财经报纸连续两周头版都是他的照片——西装革履，眉眼深邃，信息素等级被隐晦地标注为“S级，极优Alpha”。
　　“你们儿时有过交情，这是陆家唯一的机会。”陈晓丽站起身，走近陆余，涂着蔻丹的手指抬起他的下巴，“好好利用你这张脸，还有你Omega的身份。霄煜需要一个配得上他的伴侣，而你需要拯救陆家。”
　　她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更低：“我知道你一直在用强效抑制剂。明天开始，停掉。”
　　陆余猛然抬头，眼中第一次出现裂痕。
　　“放心，不是让你当场发情。”陈晓丽松开手，“只需要让信息素自然流露一点——恰到好处地勾起Alpha的兴趣，又不失矜持。”
　　陆余最终垂下眼帘：“我明白了。”
　　“去处理伤口，别留疤。”陈晓丽转身走向楼梯，“衣帽间有定制西装。记住，明天开始，你不再是普通学生，你是陆家献给霄家的礼物。”
　　陆余回到自己房间时，雨水的潮气已浸透窗棂。他锁上门，背靠门板缓缓滑坐在地。
　　手臂的伤口仍在渗血。他咬紧牙关，从抽屉深处取出抑制剂。细长的针管在掌心冰凉。
　　明天。霄煜。宴会。
　　针尖抵上皮肤时，他犹豫了。
　　最终，他还是将抑制剂推入静脉。熟悉的麻木感蔓延开来，信息素被强制压回体内。
　　深夜，陆余悄悄来到二楼尽头的主卧。
　　房间里药味浓重。陆老爷子躺在病床上，氧气面罩下呼吸微弱。三年前陆家资金链断裂，这位曾是商界枭雄的Alpha父亲中风倒下，从此再未离开这个房间。
　　“爸。”陆余跪在床边，握住父亲枯瘦的手。
　　老人眼皮微动，浑浊的目光艰难聚焦。他嘴唇颤抖，似乎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含糊的音节。
　　陆余将耳朵凑近。
　　“不……要……”父亲的声音微弱如游丝，“不……要……成……为……筹……码……”
　　陆余眼眶一热。
　　“可陆家需要我，”他低声说，“您也需要更好的治疗。”
　　老人的手指突然用力抓住他的手腕，枯瘦的手爆发出惊人的力量。那双眼死死盯着陆余，仿佛用尽最后一丝清醒，一字一顿：
　　“尊……严……比……存……活……更……重……要……”
　　说完这句话，父亲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手缓缓松开，重新陷入半昏迷状态。
　　陆余在床边跪了很久，直到双腿麻木。他将父亲的手放回被中，仔细掖好被角。
　　离开主卧时，他在走廊遇见陈晓丽。她穿着丝绸睡袍，倚在栏杆边，手中端着一杯红酒。
　　“还没睡？”她挑眉，“在为你父亲担心？”
　　陆余沉默。
　　陈晓丽轻笑：“放心，只要你明天表现好，你父亲会得到最好的医疗照顾。否则……”她没说完，但未尽之言悬在空气里，比任何威胁都清晰。
　　“霄煜不是能被轻易操纵的人。”陆余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即使我是Omega。”
　　陈晓丽晃了晃酒杯：“所以才需要技巧。Alpha再强大，终究有本能。你和他的信息素匹配度不低。明天，你要学会掌控它，而不是被它掌控。”
　　她走近，指尖划过陆余贴着纱布的手臂：“疼痛会让人清醒，也会让信息素更敏感。记住这种感觉——脆弱，但诱人。”
　　陆余僵在原地，直到陈晓丽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回到房间，他站在全身镜前，解开纱布。伤口已经止血，留下暗红色的痕迹。镜中的少年面色苍白，眼睫深黑，脖颈后的Omega腺体在抑制剂作用下几乎无迹可循。
　　他想起七年前的夏天，霄煜爬树时划伤了手臂，也是这样一道口子。小陆余慌张地拿出创可贴，霄煜却满不在乎地笑：“Alpha的伤口好得快，别担心。”
　　那时陆余还未分化，只是懵懂地问：“Alpha和Omega有什么区别？”
　　霄煜想了想，指着花园里的橡树和苔藓：“就像那个。橡树高大，但苔藓能让最坚硬的石头变得柔软。”少年眼睛明亮，“我以后要是Alpha，一定找个像苔藓一样的Omega——不起眼，但不可或缺。”
　　回忆如潮水退去，镜中只剩陆余孤身一人。
　　他打开衣柜，里面挂着一套深灰色西装，剪裁考究。旁边是一个丝绒礼盒，打开是一枚精致的胸针——银质藤蔓缠绕着一颗很小的蓝宝石。
　　陈晓丽的字条压在下面：“戴上它，霄煜喜欢蓝色。”
　　陆余合上盒子。窗外，首城的灯火在夜色中绵延，寒冷而璀璨。
　　明天，他将走进那片灯火最盛处，以Omega的身份，以陆家筹码的身份，去见那个记忆中张扬如烈阳、如今却已成为传奇的Alpha。
　　而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像某种预兆。
　　夜色深沉，陆余最终躺下，手臂的疼痛与抑制剂的冰冷在血管里交战。脑海中，父亲那句“尊严比存活更重要”与陈晓丽的“你是陆家献给霄家的礼物”反复交锋。
　　七年前那个少年的笑容，与报纸上那个冷峻男人的脸，在黑暗中重叠。
　　他知道，明天的宴会不是重逢，是战场。
　　而他既是祭品，也是赌徒——赌一个渺茫的可能：在尊严与生存之间，或许还有第三条路。
　　只是这条路，注定荆棘密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