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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叶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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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府。
夜色已沉。
黄褐衣袖下,粗老的手握着纤细苍白的手。那竹节似的苍白手腕上,挂着璀璨的星辰珠串,显得尤为突兀。
一声苍老叹息:“绣文,你怎么这般傻。”
“既已是亲人,我又怎忍心让你独自承受……”叶绣文的声音疲惫不堪,“倒是秦神捕,没有为难你吧?”
风动。
叶绣文警惕:“怎么了?”
“有人来了。”
“怎么办?”
粗老的手捻指一算。
“请君入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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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若利曾是叶府常客,侍女很快便认出了她,微微屈膝后,便往里通传了。
一切都很顺利,侍女带着她沿着点灯的夜路,穿过淡雅而方正的竹圃,来到了深闺。
那熟悉的身影还在烛灯下梳妆,只是背脊似是比记忆中下沉了一些。
才四年没见,却恍若隔世。
听闻脚步声,叶绣文缓缓回首,起身,微微一诧,却也微笑着请何若利入屋。
只见她身形瘦直,身着一袭翠绿色长裙,长袖是雪白的轻纱质地,无风自动,恍若青竹上挂着的两段白绸。
何若利走进了些,才看出她容貌消沉了虚度,眼下挂着两弯青黑,似是几夜没能睡上好觉。
“这才两年没见,你看起来却憔悴了许多,”何若利试探,“不知心中装着何事?”
叶绣文深深叹了口气,显然疲惫:“小何你有所不知,两年前我晋升成了月牙巷的师母,自那以后每天需要处理的琐事,实在是让人头疼。”
何若利早听二姐提过,月牙巷与其说是女学,倒不如说是小名利场,里面的都是权贵千金。而叶绣文身为师母,若是没有解决好她们之间的矛盾,指不定又会招惹到哪方势力。
说来也是命运弄人,当年叶绣文转入女学月牙巷,本是为了攀附长公主,保住叶氏。但没想到,长公主因政变过世,而叶绣文也被卷入了千金们的纷争。
有没有可能,正是这些奋争,迫使叶绣文翻新《观星志》?
“怕不只是因为这个。”何若利旁敲侧击,“近些日子,我听闻又有天下大乱的预言了。”
叶绣文的手指止了止。
“我、”她略显慌乱,“我倒是有些时日没关注过这些了。”
“哦?是么。”何若利假作闲谈,“《观星志》,它翻新了,这件事你没关注?”
叶绣文当即警惕:“小何,你到底想问什么。”
“忘了说了,绣文。”何若利深吸一口气,从衣襟中亮出“铁令牌”,“我现在在六扇门鹰部担任捕快,所在的安内司专查有乱市井之事,比如引发多起血案的预言《观星志》。”
叶绣文躲闪开了何若利的目光,搓了搓纱袖下的珠串:“小何,我已经四年没看过这本书了。”
“我去翰林院查过了,是你申请印刷的。”何若利“啪”地将“铁令牌”扣在梳妆台上。
叶绣文被激得一个哆嗦。
何若利乘胜追击:“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
叶绣文紧咬牙冠:“我以为,你是来找我叙旧的。”
她们当年是何等亲密无间,甚至在何若利乔扮男装时,叶绣文还提出过假扮为妻,助她科举时蒙混过关。
何若利差点就心软了:“我正是因为信任你,才专门来问,你有何苦衷。”
叶绣文淡淡道:“别查了,回去吧。”
何若利蹙眉。
“我再说一次,这《观星志》已经引发了多起血案,至少三百多个孕妇被剖胎横死!”何若利咚咚叩着梳妆台强调,“至少,请你撤回申请,终止印刷,在武林大会之前,停止这场大乱!”
叶绣文紧攥着手腕的珠串,咬唇摇了摇头:“抱歉,我做不到。”
“为什么?”何若利哗地站起,“是不是因为月牙巷...”
“不是!”叶绣文瞪向她。
何若利浑身定住。
叶绣文,哭了?
何若利手足无措,取出一方绣帕就要为她拭泪,却正是叶绣文所赠的那方青竹绣帕。
她赶忙将绣帕叠回,又手忙脚乱地往身上摸,却想起自己乔扮男装多年,早就没了随身携带绣帕的习惯,身上只有稿册和炭笔,是用于记录罪证的。
叶绣文抽泣着,用纱袖点泪,袖上绽开朵朵湿痕:“若、若当年,你让我假扮为妻,随你去长安,我们就不会...”
何若利就不会被发现是女子身,而叶绣文也不会被卷入洛阳的乱局。
何若利深深叹了口气,坐回软凳上,耐心问道:“你是不是被人控制了?”
叶绣文摇头。
“有人要危及叶府?”何若利继续问。
叶绣文再次摇头。
半轮残月已经爬上东山,何若利实在没有时间再耗下去了:“实不相瞒,这个预言与我二姐的预产期不谋而合,我担心明日之前不根除,她会陷入危险。”
二姐何若绵与叶绣文同出月牙巷,何若绵又曾指导过叶绣文刺绣技法,有师姐妹之恩情。以何若利对叶绣文的了解,她最重情谊,不会让这样的人受害。
叶绣文点泪的手果真止了,眉头蹙起:“‘玉童’是若绵姐的孩子?”
这个问题,更像是信徒能问出的,而非纂写者。
那她又是为何人印刷?
何若利正欲继续追问,侍女却在此时送来了糕点。
叶绣文立刻换上微笑,轻声招呼道:“小何,夜色已晚,不若带回甄府再品?”
看来叶绣文是不打算说了。
何若利转念一想,既然消息已经送达,叶绣文必有动作。不如将计就计,一会儿跟踪看个明白。
想到这里,她便做得一副不情愿的模样,收下糕点,随侍女退下了。
刚离开叶府,何若利便攀着窗棂,偷偷观察着叶绣文闺房周围的动静。
却见一道黄褐色的影子从房屋间略过。
挺拔如松,长须白鬓。
跟记忆中追凶司主堂内走出的身影重合。
查贪司神捕,钱无私?
何若利呼吸一滞。
那道身影消失在了竹林之后。
“倏倏倏倏倏倏!!!”
暗器密集射来!
“锵锵锵锵锵——!”
一道完满的圆弧在她身前绽开。
霎时间,暗器被悉数击落。
“轰!”
一道火红身影落在身前,卷曲的高马尾也随之而翻滚而下。
何若利僵在原地,半天不敢动弹。
来者收好玄铁鞭站起。
只见她身长足足有八尺之高,一袭玄黑赤焰鹰尾服,腰间一枚银令牌。
何若利难以置信地看向这张脸,眉目深邃,鼻挺如峰,那直勾勾的眼神更添一副鹰隼模样。
神捕,女人?
却见来者随手亮出银令牌,「赦」:“假小子,见过本神捕,还不跪下?”
何若利腿脚一软,直接跪了下去:“见过秦神捕大人!”
她虽然听说过镇外司神捕秦无赦的名号,但从未听说六扇门收过女人!
却见秦无赦挑起嘴角,满意收回令牌:“起来吧,你上这儿来做什么?”
“我、我……”何若利偷偷把“铁令牌”别在身后,又往袭击者方向一指,“我来拜访昔日同窗,被人偷袭,神捕大人您一定要为我做主啊!”
“是么。”秦无赦视若无睹,反倒如饲养小蛇般,把玩着手中的玄铁鞭,“小时候你娘有没有教过你,说谎的孩子要吃鞭子?”
何若利被玄铁鞭上的寒光吓了个激灵,赶忙坦言道:“禀秦神捕大人,下官是来查……一则引发动荡的预言的……”
秦无赦挑眉:“《观星志》?”
莫非秦神捕是与她同路,才......
何若利继续指向袭击者的方向:“秦神捕大人,刚刚我看到了,有个穿黄褐袍的老者,好像是…”
却见秦无赦上前,精准从她身后夺来那块“铁令牌”——「梅」。
“嚯,倒是跟真的似的。”秦无赦就着灯火打量着材质,“若非本神捕记得‘梅’这个假小子,怕是一时半会儿看不出端倪。”
何若利心跳骤停。
“欺君之罪,对你而言,是豹部地牢十年。而对本神捕而言......”秦无赦抛起铁令牌,又得意抓住,“可是三等功。”
“我、我这是为了......”何若利攥紧衣角,“这《观星志》,半年时间已经造成了几百起剖胎案…”
秦无赦挑眉。
“这是武林盛世,假小子。”她嗤笑了一声,“不只是孕妇,每天都有成千上万人被打死,你一个个管过去?”
何若利咬紧下唇,心有不甘,却只能咚地磕头:“下官不该越权查办此案,求秦神捕大人再给下官一次机会,下官保证...”
“嘴上求饶,心底比啥都硬。”秦无赦一眼便看穿了她,“看在小白脸的面上,本神捕这次不跟你计较,但是,若你再越权涉足这纸预言......”她眼中闪过鹰隼般的杀气。
何若利喉头滚动,强将委屈给吞咽下去:“下官保证再不涉足!”
“既如此,这罪证本神捕便收下了。”秦无赦将铁令牌塞入囊中,“至于你,回六扇门挂失去吧。”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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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梅”排除在此案之外,一来防止安内司抢功,二来完成白无杀委托,三来免得乱了她的计划。而那假小子看起来就的倔强得很,还好自己眼疾手快没收了这块令牌。
确认“梅”安全回甄府后,秦无赦得意地拍了拍“铁令牌”,回到了叶府书房。
黄褐袍老者,已经再次恭候多时。
只见这老者,虽是白髯长须,但近看却有着高细鼻梁,活脱脱一副西域人长相。
“把人吓跑也不是这么吓的,把那假小子吓撅过去了,本神捕拿什么跟小白脸交代。”秦无赦往他跟前一坐,二郎腿一翘,“说吧,叶小姐刚找你做什么?”
“‘玉童’在她师姐腹中。”黄褐袍老者禀明,“她不忍师姐入局。”
“所以,我们更得保这‘玉童’咯。”秦无赦俯身,直勾勾看向黄褐袍老者,“你干嘛非得写这破预言。这下好了,所有势力都盯过来,可不好收场。”
黄褐袍老者起身,负手仰望星空,长叹:“天下有势,老贼,不过是传递天意的使徒罢了。”
“切。”秦无赦最是不信命也不认命,“我可以帮你保这‘玉童’,不过……”她抬眼看向老者,征服感从那对鹰目中压来。
黄褐袍老者哈哈大笑,以中原礼节双手呈上一枚黑玉:“人各有命。老贼,愿听差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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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何若利回到甄府香氛阁时,夜已三更。
不仅令牌没了,还被秦神捕给盯上了。明天就是武林大会,二姐将会作为东道主夫人亮相,到时候多方势力都会注意到她的孕肚,可她是真没招了。
要是有权帮二姐推脱就好了。
她恹恹躺在二姐身旁,面上很是疲惫。
“怎么了?”何若绵见她如此,放下了手中的襁褓和锈针,“少时同窗久别重逢,该开心才对。”
何若利想到叶绣文就心口揪紧,却随便找了个借口搪塞:“明天就是武林大会了,我想到那群人打打杀杀,心底就烦。”
何若绵温柔地为她解开长发:“你若是不乐意去,明日,你可以留在这里陪我。”
“留在这陪你?”何若利挺起脖颈,“你不去么?”
“往年确实要去。”何若绵抚摸着自己的孕肚,“但今年有它三姨夫帮衬,说我身子重了,不便露面。”
三姨夫?
原来师父表面不查,暗中也是有在保护二姐的!
“早说嘛!”何若利整个人跟瘪了似的,瘫在软枕上,“害我瞎忙活一天!”
也是,费无恨本身就是被甄家主引荐给公孙神侯,才加入的六扇门。后来在费无恨查案时,甄家主也多有帮衬,才让他稳登神捕之位。就算他再散漫,于情于理,也该念着这份恩情。
“怎么了?”何若绵察觉到了她的愤懑。
“没有!我是说......”何若利意识到自己说漏嘴,连忙撇开话题,“能有师父那样位高权重的三姨夫,这个孩子肯定能平安出、哦不、长大。”
何若绵虽然常居深府,两耳不闻窗外事,却也明白世事之乱,看出了何若利为何而忙:“不只是三姨夫,还有小姨为之护翼呢。”
何若利耳根一红。
何若绵笑着将蔷薇襁褓递给了何若利:“我刚好绣成了,你看看。”
何若利捧起襁褓,只见这蔷薇绣品细腻入微,比真花瓣还娇嫩上半分。
寻常绣品多是正面好看,反面凑合,但二姐的绣品可不一样。
她翻过襁褓内侧,只见内里层次与颜色虽与正面不同,却多了一份梦境般的美感,且照样细腻绵密。
就算是新生婴孩躺在其中,也不会感到不适。
这是险些失传的江南虞氏双面绣,是祖母虞晚姬生前亲传。此绣传承要求极高,不仅重视母系血脉,更重天赋。她们三姐妹中,唯有二姐何若绵得以传承。可二姐的长女,甄怜香,比起女红更爱诗书。
也就是说,普天之下,虞氏双面绣的传人只剩下了二姐一人。
“此绣传女不传男……”何若绵忧虑地揉着自己的孕肚,“而我体虚难孕,入嫁十年只怀两胎,只怕……”
“怜香不是被送入月牙巷了么,里面既有授刺绣,指不定她哪天会开窍呢。”
何若利口头安慰着,心底却明白,这个时候若二姐再有什么闪失,这等神迹,怕是真要失传了。
她亲昵又珍惜地搂住二姐,并不安稳地睡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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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
洛阳行宫内,兴武皇帝听闻东道主夫人告假,叩指沉思。
却听垂帘之后,传来了老辣的声音:“有孕在身不便露面,哀家同为母亲,自然理解。”
前来禀报此事的常侍林公公连连点头。
“不过。”太后话锋一转,“陛下爱民如子,这等喜事,不得大操大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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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晨,何氏姐妹被侍女的敲门声叫醒。
“请进。”何若绵应道。
何若利昨夜好不容易才睡着,不愿早起,翻了个身便将耳朵唔上,哼哼唧唧就要接着睡。
却模糊听见侍女通知:“今夜陛下将在洛阳行宫摆设宴席,特邀主母随家主前去参加。”
何若利猛然坐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