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百女图》娥缪拉

3、第三章 苍岭书

　　苍岭书院于何若利有知遇之恩。
　　宣和年间，虽然长公主立了新规，让女子亦可登堂入仕，但下并无对策。书院常以“人满”亦或“纯阳”为由，将女子拒之门外。就算长公主亲办了女学月牙巷，但也很快被各路千金占据，成了小名利场。何若利求学无门，最终才被苍岭书院的叶先生所收，与其女叶绣文相伴念书。
　　当下，一边是是知遇之恩，另一边却是全中原孕妇的生死危机。
　　“怎么可能会是他们......”
　　何若利回到厢房，将自己摔在床榻上，心底隐隐作痛。
　　她从心口摸出了一块青竹绣帕。
　　这块绣帕，是当年叶绣文因《观星志》离开苍岭书院时所赠，四年来，她一直珍藏于此。
　　表面上看，这青竹绣帕清秀温婉。只有抚摸时，才能感受到一针一线中宁折不屈的执拗。正如叶绣文本人一般，但凡认定了一件事物，便是撞了南墙也不回头。
　　她或许是那场预言风波中，最虔诚的受害者之一了。
　　“不对......”
　　叶先生怎么可能任由它荼毒叶绣文？
　　有没有可能，是有人假借了苍岭书院的声誉，以将此预言广传？
　　何若利猛然弹起，收好《观星志》和案宗就往外冲。
　　公孙影已经查到是苍岭书院，她得想办法尽快澄清此事。
　　直接找公孙影这个来无影去无踪的古怪千金，不仅寻找困难，沟通也困难。而现在师父不在，若是通过安内司上报，不仅需要经过繁杂流程，还很有可能会被淹没在琐事之中。但既然此事涉及连环剖胎案，或许可以去找追凶司神捕白无杀试试。
　　·
　　追凶司主堂，一朵红梅落在琴弦之上。
　　“叮。”
　　霜纹观星台穹顶，星图中一点火红随之乍亮。
　　白无杀起身：“她来了。”
　　对坐的黄褐袍老者也起身：“可需老朽劝她......”
　　“不必。”白无杀旋开梅枝白扇，“烈梅岂容雪覆。”
　　·
　　在六扇门任职两年，何若利从未见过追凶司神捕白无杀。
　　据说他轻功超绝，行踪诡秘。民间更有传言——「血未见，白令现，三更立案五更结」。
　　知道的，是六扇门神捕白无杀来捉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阴曹地府的白无常来收人。
　　何若利不知该如何跟这样的神捕沟通，正紧张地组织着语言，却见一位黄褐袍老者迈出主堂，迎面走来。
　　只见此人，白鬓长髯，胸脯却挺拔如松，腰间银令牌闪着代号——「私」。
　　是查贪司神捕，钱无私。
　　何若利立刻躬下身去：“见过钱神捕大人。”
　　钱无私意味深长地拍了拍她的肩膀：“白神捕等你许久了，快去吧。”
　　追凶司白神捕，不仅知道她这个小人物，还知道她要来？
　　她猛然想到，民谣中白无杀比血还先出现。
　　照理来说，就算是最快的轻功，也不可能跑得这般快。
　　除非，是他能预判凶案发生。
　　就像预判她的到来一样。
　　她不禁背脊发寒，却仍对钱无私鞠了一躬：“谢钱神捕大人。”
　　·
　　这是何若利第一次迈入追凶司主堂。
　　湿寒的浓雾迎面而来，同时下腹传来一阵隐痛。
　　不会是这时候......来月事了吧。
　　得尽快完事回去，否则漏血被人发现，那就完了。
　　隐约听见点点琴音。
　　偶有梅影，似滴血般从雾中晕染而开。
　　这里，与其说是查办凶杀案的主堂，倒更像是个会发生离奇凶杀案的秘境。
　　她抱着胳膊，微微躬身，忍着坠痛的下腹，一步一步往里走，远远看见了一座观星台。
　　占星追凶？
　　这就是为何他能够提前预判凶案发生，甚至还坐上了神捕之位？
　　本不相信玄学的何若利，此时内心竟有了些许动摇。
　　这观星台并不似寻常观星仪器，倒像是将整个宇宙浓缩于此——星图似泼墨般悬浮，虚虚实实成半球状，将观星台笼罩。
　　星云漩涡运转其中，绚烂而有序——星星聚成星系，星系再聚成星云，有的发生冲撞，也有的形成连线。
　　而这一切，都随着琴音而运转。
　　这便是最不同寻常的地方，观星台中间，竟陈设着一架古琴。
　　正在抚琴的雪白背影，想必便是追凶司神捕，白无杀。
　　何若利屏息。
　　琴声止。
　　雪影缓缓起身，轻掀雪帘。
　　只见此人，白发如月华倾泻，雪纱覆眼。
　　虽身着一袭六扇门特质的白金绣云鹰尾服，却不染落地的威严。
　　简直是，美得雌雄莫辨，不似人间物。
　　恍若神仙。
　　何若利连忙躲闪目光，下跪呈上案宗：“白神捕大人，在下是安内司学徒。近日有人假借苍岭书院之名，发布了一则预言，引发民乱，导致了多起剖胎案，还请...”
　　说到这里，她突然意识到不对劲——
　　这剖胎案溯源并不难，就连她一个没有权限的安内司小学徒，都能在一个晌午的时间内查出。而能预判凶案的白无杀，怎会半年时间一无所获。
　　是查不到，还是......
　　玄学，星象，预言，势力极大。
　　这些，都对应上了？
　　何若利颤抖着，看向眼前的白无杀。
　　而白无杀，只是从袖中取出了一枚火红药丸，递到了她跟前。
　　何若利腿脚发软，却还是中规中矩地接过这枚药丸，笑得僵硬：“谢、谢白神捕大人。”
　　正当她要将药丸收起，准备找机会溜走，却被白无杀抵住了手。
　　这是要她，当面吞下？
　　何若利颤抖着，将药丸塞入口中，却偷偷夹紧了后舌，防止吞咽。
　　这火辣而发甜的口感，让她感到莫名熟悉，却因过于紧张，一时记不起来......
　　却在此时，一道身影窜出，给了她一个上勾拳。
　　重击之下，药丸被咕隆误吞，何若利仰面倒地。
　　昏厥之前，她的目光对上了与公孙鞅一模一样的龙睛。
　　是公孙影。
　　·
　　一炷香后，公孙影回到了追凶司霜纹观星台下。
　　“安顿好了？”白无杀启齿。
　　公孙影抱拳汇报：“白前辈且放心，影儿已经安顿妥当。”
　　白无杀叹息：“下次，不可这般莽撞。”
　　公孙影固执：“若不强喂下去，‘梅’怕是不愿为白前辈效忠！”
　　白无杀引导：“对她，不可使强。”
　　公孙影似是明白了：“影儿这便再次安顿。”
　　“慢着。”白无杀叫住了她，从袖中取出一封印有蔷薇的信笺，“让她醒时，看见此信便是。”
　　·
　　何若利猛然起身，竟发现自己躺在熟悉的厢房。
　　她手忙脚乱地往身上一摸，裹胸还在，身上捕快服未解。
　　再往窗外一看，天边已经泛起淡淡的白。
　　她是被公孙影打晕后，带回来昏睡了一夜？
　　她赶忙检查自己的身体情况——
　　下颚有些脱臼。除此之外，浑身似是被暖流自上而下贯穿，尤其是下腹，竟暖意充盈，隐痛被缓解了。
　　辛辣、焦甜、暖红色。
　　何若利想起来了，这是以红糖和姜为原料，制成的暖宫丸！
　　“是暖宫丸早说啊。”何若利有些怨怼，将下颚“咔”地拧正，“两个人加起来凑不出一张嘴么......”
　　不对，经血！
　　她猛然跳起，却见床铺上竟被铺了一层厚厚的棉布，经血皆被兜住。
　　她这才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棉布上。
　　所以，他们知道了她的女子身。
　　或许是因为她进入主堂时，因受寒而躬下了身。没想到即便强忍，也未能逃出神捕的“眼睛”。
　　但他们不仅并未刁难，还赠了暖宫丸，并为她垫好了棉布。
　　贴心是贴心，却让何若利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公孙影作为六扇门极少数女子之一，刚到来月事的年纪，若说是同病相怜，倒也合理。至于靠拳头强制下药，不认识她的会觉得过分，有过几面之缘的何若利倒觉得，这太符合她那人狠话不多的古怪性子了。
　　而白无杀......若《观星志》当真是他的阴谋，与其赠暖宫丸作封口费，他大可以揭穿她的女子身份，以欺君之罪将她送入豹部地牢。
　　但他不仅将她放了，还赐她暖宫丸。
　　他图她什么？图她女扮男装没身份？图她一腔热血没处使？
　　“罢了，也许只是人文关怀呢。”
　　何若利甩了甩脑袋，熟练地摸到了桌上的火柴，划亮，点燃烛台。
　　只见桌台上，竟搁着一封家书，上面印着亲切的蔷薇图样，是二姐常用的刻印。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何若利嘟哝着，将家书拆开，“剖胎案的调查刚碰壁，二姐又来信了。”
　　处理好二姐的信后，得另想破局之策。
　　然而，她仅扫了信笺一眼，方才的计划却统统作废——
　　「长安六扇门鹰部安内司何若利：
　　姐妹分别数月，甚是想念。
　　武林大会在即，不若回洛阳聚聚？
　　等到那时，你的小外甥也快出生了。
　　洛阳甄府　何若绵」
　　“小、外、甥？”
　　何若利一字一顿。
　　“这是......有喜了？！”
　　“洛阳，武林大会，连环剖胎案，偏偏在这个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