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   既是残 ...

  •   既是残页,必然有上下文。
      何若利回到长安后,径直来到了一处老书摊。
      守摊的张老正用琉璃镜抵着书页,眉头皱出一道道沟壑,逐字阅读。
      这张老,是何若利在金榜除名时,结识的忘年交。
      同是科举碰壁之人,当时一聊便是地老天荒。
      与何若利的乔装暴露不同,这张老的遭遇,是对世事太有见解。科举时,他不仅不写圣贤书那一套,还把官僚贪腐剖得体无完肤。毛笔在他手中比刀刃锋利,别说中举,没被抓起来都是考官大恩。
      自一腔热血被落榜浇灭后,他干脆小摊一支,摇椅一坐,便以书为伴,卖书为生。
      这天下,怕是没有他没读过的书。
      “张爷爷,”何若利将残页放在摊位上,“不知您可否帮忙看看,此句出自哪本读物?”
      张老见是何若利来了,放下手头书卷,倾身接过残页,将琉璃镜抵在字上,一字一字念出:“玉童降世换江山......”他眯起老眼,将残页还给了何若利,“小何,你上哪儿找来这个?”
      “实不相瞒。”何若利坦白,“晚辈正在追查一起案子,恐怕与此书有关。”
      “那便不奇怪了,那便不奇怪了。”张老喃喃着,俯下身往书堆里翻找,“若非是你,老夫都不愿拿出来。”
      当年初识时,张老因何若利摘得探花,而误以为不过是个盲从之徒。但自从得知她怀揣清官之志,并不惜伪装成圣贤男子模样,便不得不感慨这个年轻女子的气性。
      当下,他自然是相信何若利的意图,直言道:“此书,邪性得很。”
      “不知,张爷爷认为,此书具体邪性在何处?”何若利追问。
      “一来,邪在荧惑人心。二来,”张老从书堆中抽出了一本预言书,“邪在料事如神。”
      只见此书封面玄黑,上面写着三个白色大字——《观星志》。
      何若利心惊,她竟见过此书!
      四年前,她还在洛阳苍岭书院念书时,同窗叶绣文就捧着这本《观星志》,浑身作抖,张口闭口说什么天下要大乱了。
      当时年号还是“宣和”,万邦和睦,天下安定,女子也能科举入仕。“天下大乱”这个词,听起来远之又远。何若利因此并未将此书放在心上,只劝叶绣文安心备考,将来登堂做官,便能尽绵薄之力,平定乱党。没想到叶绣文非但不听劝,还听信预言说未来不再以科举为主。为保住家族性命,她不惜转去长公主亲办的月牙巷,说要提前攀附朝廷贵族。
      何若利本觉得荒唐至极,可不久之后,长安竟当真发生了政变——兴武之变爆发,皇太子被害,二皇子登基,更年号为兴武,大兴武举,削弱科举,甚至罢黜了女子仕途。
      更糟糕的是,上面的比武举能,下面的也跟着靠拳头说道理。到处都是打打杀杀,还美其名曰武林盛世。
      虽说,叶绣文口中的乱世预言确实应验了,但何若利至今却仍觉得,恰恰是因为它动摇人心,引起慌乱,才导致了政变的发生。
      想要遏止民乱重演,还得尽快铲除根源。
      她翻开《观星志》,却发现第一页便是正文。
      照常理,书上首页该印有 “牌记”,标明出处。
      “这年头重武轻文,没啥人管这些书了。”张老自然看出了她的困惑,“大把这样的,捞钱就跑,噱头可比知识赚钱。”
      也是,这样妖言惑众的书,可不敢把牌记大大方方印在首页。若想溯源,怕是得先上报给师父,等师父下达命令,再去查了。
      何若利继续往后翻,只见每页上几乎都是占星术语,平日里一目十行的她,嚼此书却是尤为费劲。
      正当她头疼时,张老止住了她,并将此书翻到了最后一页,熟稔地指了指,正是那句「玉童降世换江山」。
      何若利认真通读此页预言——
      「九月星辰洛水寒,十六惊雷破河川。
      劫火焚天龙蛇变,玉童降世换江山。
      甲胄难保世袭位,布衣亦可登金銮。
      但恐此童出河山,血染轩辕天下乱。」
      何若利的目光停留在了后四句——上位者难保其位,下位者逆天改命,而代价是,“血染轩辕天下乱”。
      所以,贵族要杀,草民要夺,政客要压,反贼要捧。不管是谁,只要信了这个预言,都会对这“玉童”下手!
      何若利强压下心跳:“张爷爷,这书我想带回去,不知要多少钱?”
      “小何,你忘了老夫的性子?”张老哼笑一声,将《观星志》塞给何若利,“此书不被封禁,背后定然有势。而老夫,就想看他们落网。”
      ·
      与此同时,陛下身边当红的常侍林公公暗访六扇门。
      六扇门神侯公孙明玺遣散议案堂众官,亲自前来迎接。
      当白无杀退至门边时,林公公微微上前一步。公孙明玺见状,对白无杀点了点头,示意他留下。
      待堂门关上后,林公公以手相掩,在公孙明玺耳边告知了来意——
      陛下欲借六扇门虎部兵力,趁洛阳武林大会之时,查杀“玉童”。
      ·
      何若利带着《观星志》回到六扇门,却见众人皆往议案堂外散。
      当下她没有闲心好奇,脚步未停径直前往鹰部。
      她得将《观星志》上陈给师父,安内司神捕费无恨。
      安内司的建筑,在互为犄角之势的鹰部四司中,最为朴实无华——远远看去灰扑扑的一片,像是个运转了上百年的陈腐器械,让人觉得阴抑。
      若非为了汇报案情,何若利宁愿待在案宗室当书虫,也不愿来这里。
      当年,在目睹粮仓溢出并倾倒粮食后,她来这找过费无恨。她拒绝捉拿窃粮贼,并提出深究粮食分配的根源问题。然而,无论她如何据理力争,费无恨都不曾抬眼,只是轻描淡写地叩指:不捉窃贼可以,一没功绩,二扣薪资。
      她偏偏也是个天生犟种,就算拿着低薪资当了两年小学徒,也不昧着良心办事。其他捕快每天都巴望着给费无恨“请安”,而她反倒是绕着费无恨走。
      某种意义上,她与那张老,可以说是“臭味相投”。
      可如今,为了根除这预言之乱,她不得不再次迈入了这令人压抑的正堂。
      老木的朽气迎面而来,又被林立的卷宗粉饰上了一层严谨的墨香。熟悉的书法横幅高悬于此——「厚德载物」。
      横幅下的案台,空无一人。
      这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师父?”
      声音在堂内层层回荡,却无人回应。
      “师兄。”
      阳刚正气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吓了她一大跳。
      来者是一个十来岁的男孩,正规规矩矩地抱拳作揖。那对龙睛收敛着光芒,低低垂着,稚拙而乖巧得有些可爱。
      何若利咽了口唾沫,双手不知何处安放。
      这个男孩可是六扇门神侯的公子,公孙鞅,因拜在费无恨门下习武而常在此处。身份如此悬殊,却这样礼貌地称呼她为“师兄”,倒是让何若利这个小人物诚惶诚恐。
      却听公孙鞅字正腔圆道:“师父今早便离开京城,去洛阳仲裁武林大会了。”
      武林大会?
      日复一日地办案,竟然差点忘了这四年一届的大事!
      何若利抬头往日历上一看,只见上面标着日期——「七月十六」。
      历届武林大会,皆在八月初一举办,距离当下仅剩半个月的时间。而费无恨身为仲裁,自然要提前抵达布置现场,难怪不在此地。
      既然不能直接上报给费无恨,想要追溯《观星志》根源,怕是要走繁琐流程。
      不过,照理来说,这样没有牌记的书籍,若被发现,安内司是会派人去调查的。再加上《观星志》风靡一时,很有可能留过此类案底。
      可以去文部调取一下。
      何若利对公孙鞅抱拳回礼:“多谢...”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总不能依着他称呼晚辈,而在六扇门内直呼“公子”也有些冒昧,更别说直呼他的大名“公孙鞅”。
      她干脆不称呼,直接当做谢过,便从小公子身边溜了出去。
      还好公孙鞅正直可爱,不像他那孪生姐姐公孙影般性情古怪。
      两年前何若利第一次被费无恨带到这里时,便被公孙影撞见。当时公孙影龇牙咧嘴,如同一只护食的小兽。何若利本以为她是哪里不舒服,怎料她竟对自己大吼——“滚”。
      自那以后,见着公孙影她都得绕着走,生怕又莫名其妙得罪了她。
      现在,得赶紧离开此地,否则恐怕又要撞见她了。
      正当她以为自己要脱身的时候,却听公孙鞅突然开口:“不知,前辈可见过......我姐姐?”
      何若利脚步一滞。
      “公子说笑呢。”何若利转身,抱拳一鞠,“在下不过一小小学徒,哪有这么大面子见大小姐。”
      说罢,便迅速退下了。
      ·
      何若利刚迈入卷宗室,便撞见了正在整理案宗的主簿。
      “那桩窃粮案,完成得如何了?”主簿问道。
      何若利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米囊:“回主簿大人,失窃的稻米已经从栖霞山追回。”
      “稻米、栖霞山?”主簿打开米囊,发现里面只有一小把贡米。
      且不说他分明记得是往东市跑的一袋小麦,这一小把贡米,压根不足以立案。
      何若利见他面露狐疑之色,便将助查令交还,一五一十道:“窃粮贼牛大郎已经在栖霞山道观里自刎,可派人前去收尸。”
      主簿展开助查令,确认了上面的案情后,眉头皱成一团。
      “另外,”何若利双手呈上《观星志》,“不知主簿大人,文部可有此书相关案底?”
      “《观星志》......”主簿收好助查令,接过此书,“你为何要查这个?”
      “窃粮贼自刎前,供出是此书蛊惑他窃粮。”何若利随口编了个谎,“同时,此书没有牌记。查处无来源读物,也是鹰部安内司的职责。在下想着,若有蹊跷,可上报给师父。”
      主簿本便是受她师父费无恨安排,才对何若利颇有关照。当下既然何若利将他拿了出来,主簿也不好为难,只好咀嚼着这个书名,往书柜里钻去:“原来是涉案了......”他若有所思着,取出了一小卷案宗,“这才刚放回去,又有人来调取......”
      “还有其他人来调取?”
      莫非已经有人注意到连环剖胎案了?
      主簿指了指旁边的册子,示意何若利登记调取请求。
      何若利往册子里一看,只见半个时辰前,就有人来调取过《观星志》相关信息——「公孙影」。
      “公孙影......公孙......”何若利猛然想起,这不是公孙鞅正在找的大小姐么?!
      她才十岁出头,神侯便让她涉足这么大的案子了?!
      不过,撇开这个不谈,既然神侯之女都来查了,说明神侯应该也注意到了《观星志》煽动民乱的严重性,这让何若利心底稍安。
      她展开案宗,却见里面的相关记录只有寥寥数行。
      主簿自然看出了她的疑惑:“之前他们只是补充了些信息,并非查处此书。”
      何若利略为失望,却还是扫了一眼,大致了解到,此书是在半年前被翻新重印,而后再次席卷中原。这最后一页引发剖胎案的预言,就是翻新时所增。
      而重印此书的书坊是......
      「洛阳苍岭书院」。
      何若利目光一凝。
      这竟是她念书时的学府!
      ·
      “苍岭书院......”
      追凶司内,霜纹观星台中,白无杀轻轻抚着一块青竹绣帕。
      公孙影汇报道:“影儿调取卷宗时,确实看见,是苍岭书院所印。”
      白无杀将青竹绣帕放置台前,仰首看向冲突不断的星云漩涡。
      一呼一吸间,万星生,万星灭。
      白无杀叹息:“洛阳叶氏,此劫难逃。”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