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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一章   费无恨 ...

  •   费无恨罕见地睁开了眼,极速跃下瓦顶,直冲石井而来。
      南宫天凰反倒是轻笑了一声,便闭目,继续养神了。
      帷幕后,朱太后低咳了一声。
      林公公闻声,赶忙躬身入内:“老奴在。”
      安烈皇姑面露焦灼之色,贝齿一下一下嚼着下唇,甲尖搓着袖角。而朱太后,只是一如往常地打理着牡丹盆栽。
      “玉童围剿,怎么样了。”朱太后缓缓开口。
      林公公赶忙道:“回太后娘娘,众将士皆应召,剿杀玉童。”
      朱太后唇角微微勾起,眉头却蹙起怜悯的弧度:“那么,甄氏主母,恐怕已经......”
      却听外面传来了震惊之声——“是烤全羊!!!”
      朱太后手一抖,险些裁断牡丹根茎。
      议论声继续传来——“主母呢?”“怕是趁乱...”
      朱太后撑着扶手站起,在林公公的搀扶下掀开帷幕一角,只见众人正围在石井边,而一头套着天蓝裙装的烤全羊竟被抬了出来。
      她往宴席上一看,烤全羊果真不见了。
      “愚蠢!”
      她气得唇齿作抖,握拳狠狠垂在墙上。
      她刷地放下帷幕,坐回宝座,搭上扶手,浑身颤抖不止,目光死死瞪着险些被裁断的牡丹盆栽。
      花刺错乱复杂,而牡丹却若无其事着孤芳自赏。
      安烈公主赶忙上前为她捶腿:“太后娘娘息怒。”
      “怒?何怒之有?”朱太后笑了,缓缓后靠在椅背上,“蠢好啊,让他们蠢。”
      她说着,用蔻丹长甲将牡丹轻轻拨正了。
      ·
      南宫天凰在搀扶下回到了岄崖宫暂住的道观。
      尼姑与宫人们见她状态不佳,纷纷表示担忧。可她只是摆了摆手,示意她们退下,只让直发师母搀扶自己入了寝室。
      直发师母将她安置在了榻上,便点燃了柜头的檀香木。
      青烟静静缭绕。
      南宫天凰舒缓了些许,呼吸也渐渐平稳。
      “何必参与。”直发师母声音沉稳而疏离,“岄崖宫宫人禁涉红尘,这是宫主您亲自定下的规矩。”
      南宫天凰看着那一缕缕升起又消散的青烟,似是看到了二十年前,在战火中被冲散失踪的长子。
      她的夭子,也是四年前在政变中被杀害。
      她只是,憎恶这些滥用权柄作乱的儿戏罢了。
      她深深吸了口气,随口道:“年老了,糊涂了,那头白发让本宫误作了师祖,顺手帮忙解围了。”
      岄崖宫的师祖也有一头似月华倾泻的白发,是天山之巅屹立不倒的神女。若非师祖早已仙逝,会看错的,怕不只是她一人了。
      直发师母并未发难,只是吹灭了烛灯:“若是累了,便早些歇息。”
      南宫天凰微微合眼,甄氏主母的孕身浮现。
      帮白无杀解围只是顺带的事。
      当时,那对姐妹已经逃到了门口,她们需要从守卫眼底脱身。
      同为乱世中的母亲,帮衬帮衬,举手之劳罢了。
      ·
      确认甄氏主母失踪后,公孙明玺便下达了命令——费无恨负责找回失踪的甄氏主母,秦无赦则负责追查白无杀及“玉面童子”,将他们捉拿归案。
      这对秦无赦而言,既好也坏。
      好就好在,她完全揽来了捉拿白无杀的任务,没有费无恨搅局,帮他脱身简单了不少。
      而坏,就坏在......
      她蹲下,并指一抹瓦片。这上面并无脚印,但比周遭寒上些许。
      「踏雪寻梅」轻功,白无杀确实是从这个方向逃的。
      她抬头。
      夜色已深,屋檐之上,只有山连着山,云连着云,还有半轮高悬月。
      追上阴曹地府白无常,只用从这里跳下去便是。而追上追凶司神捕白无杀,怕是比登月还难。
      她干脆挂在屋檐上,“啵”地咬开酒囊,面对着弯月,干杯。
      “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领罚明日跪。”
      ·
      此时,白无杀已经将李不宿带入了白云山山腰。
      这里有一处山洞,被藤帘遮蔽。别说在夜中,就连白日都鲜少有人发现。
      白无杀拨开藤帘,隐入山洞。
      这里有六扇门议案堂这么大,中心立着一座天然石台,边缘还有不少尸骸。从周遭遗留的竹篮和草药残渣来看,他们多半是在山间迷路的药农。
      李不宿提起袍角,缓步而入:“没想到,经历了兴武之变,你还会救老贼我。”
      听到“兴武之变”,白无杀手顿了顿,却很快恢复了平静:“天下之乱,非你之祸。”
      李不宿的步伐停滞片刻,捋须沉吟:“老贼荧惑人心,引发政变。暮霜,何出此言?”
      “苦难根源在于权力涡眼,”白无杀取下古琴,盘坐在石台上,“你只是传达天意罢了。”
      点点琴音在他指下轮转。
      星图大势之中,任何星星都渺小微弱。即便是李不宿,也不足以撼动这注定冲突的星云漩涡。
      李不宿仰天大笑:“知我者,唯母族天山白氏也。然而,”他面色转而沧桑,“此劫,老贼终究还是螳臂当车了。”
      他说的,并非注定破局的玉童之灾,而是险些爆发的叶氏之灾。
      当初,在苍岭书院印刷《观星志》后,李不宿便算出洛阳叶氏大劫将至。因此,在六扇门来人时,他假冒钱无私,将调查重心转移到了长安钱氏。
      “绣文......是个好姑娘。”李不宿负手,眉头锁成深深的川字,“老夫实在是......于心不忍。”
      “叶氏,暂逃此劫。”白无杀淡淡道。
      “‘暂’?”李不宿沉沉苦笑,笑到没了声,才深吸了口夜风,“终究是,天命难违。”
      白无杀沿着琴声,观望着李不宿与叶氏的命轨。
      他像一只诱敌的母兽,将冲突暂时从“巢穴”中引开。
      逆天而行的代价,从星系中看,是损耗了自身能量。而在现实中的“印证”,或许是留下痕迹而让朱太后察觉,也或许是被钱氏揪出。而这,就连白无杀也无从得知了。
      “老贼,命不久矣。”李不宿坦然,“那枚缠了老贼一生的黑玉,也总算是转交给下一代使徒了。”他说着,回头看向白无杀,“你也早有预料,才在这时,将‘她’引来了吧。”
      ·
      与此同时,秦无赦正借着月光,打量着这枚黑玉。
      这枚黑玉成半枚阴阳鱼状,鱼眼凝血,在这一片漆黑的夜中,透着淡淡的杀意。
      她先前原本只想用“玉童”的命,交换李不宿的“听话”。可没想到,竟然换来了这枚凝血黑玉。
      她用指腹抹了一下鱼眼凝血,就像当年抹另一块玉——
      那是千铃长公主常年挂在腰间的配饰,也是半枚阴阳鱼状,只是通体雪白,鱼眼凝着冰湖般的泪。
      许是配对。
      只可惜,那枚玉已经在四年前,随她下葬了。
      秦无赦深深叹了口气,正欲将凝血黑玉收好,却听身后传来了不紧不慢的踱步声。
      随之而来的,是戏谑的低声:“走投无路了?”
      秦无赦不必回头,也知道来者是谁:“总不会连一对姐妹都找不到吧,‘小废物’。”
      “你也知道主母是亲妹带跑的?”费无恨在她身边坐下,“费某不过一外戚,若是去追,岂不冒昧?”
      “嗤。”秦无赦将酒囊囊塞拧回,“我还想着你这任务简单,没想到还得过人情关。”
      费无恨眯眼笑:“秦神捕这任务,不也是在‘过情关’?”
      秦无赦瞪了他一眼。
      “屋顶上被暗器包围却迟迟不出招,”费无恨得寸进尺,“‘抓活口’,多完美的借口。”
      “那是明码标价的交易,倒是某位姓费的......”秦无赦反将一军,“打算空手而归?”
      费无恨收起折扇,再一揖:“费某,特来请秦神捕大人赐教。”
      秦无赦嗤笑:“本神捕能替你把姐妹俩‘活捉’回来。但是......”
      她摊手示意。
      费无恨见她一如往常地索要筹码,眉头一抬:“秦神捕武林大会决赛时,对手为谁?”
      暂定少林寺方丈。
      秦无赦皱眉。
      以她的莽劲,不一定打得破金钟罩那“王八罩子”。
      “费某不才,但...”费无恨眯眼微笑着,晃了晃仲裁令牌。
      ·
      拥挤的街道里,何若利正遮掩着二姐的孕肚,往人多的地方搅乱踪迹。
      在逃出行宫时,她们险些被门卫发现,还好全场不知为何通通跪了下去,转移了他们的注意力。再加上自己趁乱把换下的天蓝裙装套在烤全羊上,推入井底,又一次转移了注意。这些时间,足够她带二姐躲入人群之中。
      但这绝非长久之策。
      天色已晚,城门已闭。即便洛阳有剖胎之乱的隐患,她们今夜不可能离开此城。而既知甄府有内鬼,且守卫森严无法再次逃脱,回甄府也成了下下之策。
      “或许,可以在边缘找一家客栈。”何若利提议着,却很快压了下去,“不过......客栈鱼龙混杂,若是有人追上来了,我们根本无路可走。”
      何若绵紧张地扶着孕肚,呼吸急促,迟迟没从那场乱局中缓过神来。
      “我们...”她面色惨白,“就凭我们俩,跑不远的。”
      何若利看向她隆起的腹部,心生担忧:“我们得先买块长布,将它挡挡。”
      可洛阳百市早就被武林大会的人群挤得水泄不通,人脸贴着马屁股,旌旗戳着脊梁骨,有个姑娘还被人夹住了鹅黄行装,正拽着一个竹编小篮子,拼命往外扯。
      这里就算有布匹店,怕也是挤不进去。
      何若利只好带着二姐,一路来到了洛阳的边缘地带。
      此处人数虽少,但也将何若绵的孕肚暴露在了任何来往之人的眼皮底下。
      若里面藏着别有用心之人......
      何若利警惕环顾四周,只见寥寥数道身影中,一个女子正背靠在木柱后,一袭鹅黄行装很是显眼,竹编小篮带在风中作抖。
      这不是刚刚被人群夹住的那个姑娘么。
      “怎么了?”何若绵感觉何若利的手抓紧了些。
      “没什么。”何若利带着何若绵往巷子里钻,“看见一个人很眼熟,或许是巧合罢了。”
      她嘴上这么说着,步子却更快了,专挑偏僻的方向走。
      现在圣命已经下达,任何人都有可能盯这孕肚。
      路上行人越来越少,两侧店铺也大多收了摊。
      一盏盏红灯笼忽明忽暗,耳边只剩下了姐妹二人急促的脚步声、呼吸声,和咚咚的心跳声。
      却在此时,那个鹅黄女子从前方的岔路口拦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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