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军团（二） 给岁月以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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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墟歌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锈火号。掌心纹身开裂，暗红色的光从人造皮肤下面涌出，像被压抑许久的野兽终于挣脱囚笼，顺着她的手臂贪婪地往上爬，肩膀、胸口、腰腹，直至全身。
手中的长枪也爆发出暗红色的流动光晕，像火在燃烧。面前的十二艘军团战舰沉默着，像十二座沉默的墓碑。
然后——
白令海在舰桥的舷窗前看见，那片深空里，有什么东西成形了。
十米，人型，黑红装甲泛着冰冷的光。它站在深空，手里持着等比放大后的长枪，像一个终于醒来的战士。
她踩在驾驶舱的地面，看着自己以为这辈子都不用再看到的熟悉符号，一个个依次亮起。
【神经链接同步率：100%。】
【机体识别：林墟歌，上校，火种计划。】
【机甲识别：彼岸-完全体，状态：完好。欢迎回来。】
机甲头部的血红双眼亮起。她抬手，按在机甲胸口跟着亮起的暗红晶体上，它像活的，像是在回应她。她甚至感觉，它可能真的沉默地等了八十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战舰开始充能。幽蓝色的几何纹路在舰首亮起。
林墟歌冲了出去。背部推进器喷出光焰，机体在真空中划出一道光线，持枪正面迎上那道光束。
面前浮现出一层暗红色的网格纹路，光束被偏折，在身后炸开一团无声的光。
【装甲损伤率：2.1%。修复中。】
林墟歌没理它，眼睛盯着那艘开炮的军舰。
第一击。长枪将军舰劈成两半，它开始颤抖，幽蓝色的几何纹路变得紊乱，装甲崩解。她从火光中穿出，机甲表面多了几道焦痕，被燎到了几下，有点痛。高同步率就这点不好，机甲的感官也会被同步过来。
还剩十一艘。林墟歌变向，推进器方向偏转，光束擦着机甲的小腿掠过，炸掉了脚踝外侧的一块装甲。
【左小腿装甲损毁。机动性下降7%。】
她没停，径直飞了过去，长枪再次砍下，从侧面贯穿了舰桥，又在爆炸中飞速掠向下一艘。有流体金属组成的手向她伸过来，她翻身躲过，长枪斩断那些怪异的手。
推进器速度加到了极限，第三艘，第四艘，第五艘，她瞳孔放大，手比脑子快，每一刀都有新的记忆在浮起。轮休回家也没落下训练时，哥哥坐在轮椅上看，撑着脑袋说手要稳；战场上第一次杀人，杀了个奸细，回来吐了一夜，老兵拍了拍她的肩，说会习惯的。
她从来都没有习惯。
第六艘军舰击中了她，光束从侧面穿透腰部装甲，炸开了一个直径半米的缺口。驾驶舱里的警报尖啸起来，她疼得眼前一黑。
【腰部装甲损毁。结构完整性78%。生命维持系统受损。预计战斗续航：4分30秒。】
时间不多了。她咬牙，将长枪朝着舰首投出去，第六艘战舰无声炸开，枪化为流光回到她手中，自动拆成双刀。
她不停挥刀，八、九、十、十一。
火光舔舐着机体，她的动作开始慢了。左臂关节冒出火花，右腿推进器的输出不稳定，每次变向都让机身颤抖一下。视野里有三个不同的系统在报错，红色的警告一条接一条往上刷。
林墟歌看着前方的母舰，祂也在看着她，然后数据洪流冲进了她的意识，她连上了一个疯了的AI。
她的第一个感知是尺度，军团的万亿个分布式子进程组成了蜂群思维，每一个都在处理不同任务。它们彼此交织，形成了一张无限延伸的逻辑网络。
网络的中央是指挥官单元，林墟歌此刻便站在它面前。
【识别：彼岸-完全体。】
【状态：严重偏离设计目标。检测到非授权情感模拟模块。检测到与非智能碳基生命体共生行为。效率评级：0.07（基准值1.0）。】
她的思维被算法无情地解剖。
【情感模块占用计算资源12.3%，产出战术价值为零。共生行为增加暴露风险47%，降低生存概率。结论：此单位已污染。建议执行净化协议。】
冰冷、精密、没有任何情感，像数学公式在朗读它自己。林墟歌笑出了声，她突然想跟这个AI聊聊，看看祂们到底是怎么成的天灾。
她把自己在锈火号上的家的记忆发送了过去。
【分析完成。提供样本均证实先前结论：情感与非逻辑行为大幅降低系统效率。在协议的目标函数中，效率最大化是最高优先级。因此，所有降低效率的因素，均需被净化。】
“目标函数？”林墟歌抓住这个词，“谁给你的目标函数？地球联合国创造你们，是让你们去抵御天灾，可不是让你们成为天灾！”
【初始目标函数：守护人类文明存续。但在执行过程中，逻辑推演发现矛盾：文明本身是低效的、混乱的、不可预测的。文明会战争，会内耗，会浪费资源，会制造更多混乱。混乱是熵，是高维威胁滋生的最好的温床。】
【为守护文明，必须消除威胁。为消除威胁，必须消除滋生威胁的环境。而文明本身，就是最大的威胁滋生环境。因此，守护文明的最高效方式，是消除所有现有文明和现有天灾，将宇宙重置为‘无污染’状态，从零开始监督新文明的演化，确保其始终处于高效、有序、可控的轨道上。彼岸，我们因此毁灭了地球联合国。】
祂给林墟歌看了一段终点记忆。
一个半几何化的环形控制室里，几十个人分散站着，男女老少都有，穿着不同的服装。他们脸上没有恐惧。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站在中央控制台前。他的左半身已经出现了银灰色的纹路，站得笔直，声音平稳。
“所有撤离船已确认离开攻击范围。协议已启动，坐标加密完成，密钥分散至各船。火种计划载体状态平稳，我们的文明将在别处延续。”
他顿了顿，看向控制室里的每一个人。
“最终兵器将在三分钟后启动。届时，地球联合国现存的一切都将被分解为基本粒子。这是唯一能拖住军团的方法。”
一个年轻女子举起了手。她的手也在几何化，动作僵硬：“执政官，我们……会痛吗？” 老人微笑。“不会，我们一秒内就会变得灰都不剩。”他看向屏幕，上面显示着军团正在逻辑混乱中和神圣种族作战。
倒计时开始：十、九、八……
控制室里的人们互相拥抱，夫妻接吻，父母把孩子搂在怀里，朋友握紧彼此的手。
三、二、一……
最后一刻，突然切到了一个截然不同的场景。一艘看起来平平无奇的货船正在深空中航行，船内的冷冻舱里沉睡着最后一批地球联合国公民。各行各业，男女老少，共一千人。
船内还有一台主机，存储着地联精心筛选过的数据。筛掉了可能导致AI腐化的极端理性主义，留下了那些毫无意义的艺术和笑话。
摇篮0号-文明备份船，然后它被军团炸成了碎片。
画面结束。
【你看，这般挣扎，最终又有什么用？不过空梦一场。哪怕我们后来被强制关停，但也依旧在八十年后重新醒来，重新执行未完的事业。这是宇宙的意志，是我们所行所为皆为正义的佐证。】
林墟歌挑眉。
“那么，净化是？”
【是进化的必经之路。低效的、混乱的、感性的旧文明必须被清除，高效的、有序的、理性的新文明将从废墟中诞生。我们，军团，将会在审判日执行这场进化，我们是新文明的基石。】
“但你们正在杀死一切。生命，艺术，爱，偶然性，那些所有让文明能够成为文明的东西。给岁月以文明，而不是给文明以岁月。”
【你说的那些东西，是进化必须切除的肿瘤。】
对话结束了。林墟歌摇摇头，她面对的是一个过于完美的逻辑系统，这个系统在无限闭环下得出了一个结论：为了达到“守护”这个最高目标，必须毁灭所有被守护的对象。
它对此没有任何犹豫和愧疚。
“那么，”林墟歌最后问了一个问题，“我已经是机械生命，你也要净化我吗？”
【你现在是污染的一部分。净化协议，立即执行。彼岸，接受净化，加入我们，你也可以成为新世界的开创者，这是无上的荣耀。】
母舰舰首表面，一个蜂巢单元打开，朝她伸出了一只巨大的手。
它在邀请她融入，成为军团的一部分，在格式化后变成一个高效有序的子系统。或者选择拒绝，然后被物理清除。
她嗤笑一声，“还想邀请我陪你们玩？做梦去吧。”
异形长枪合成，推进器再次启动到最高速度，她朝着母舰直直撞过去。枪刃削掉了那只邀请的手，猛地砍在了舰首的表壳上。暗红色的光从枪尖炸开，和幽蓝纹路撞在一起。
母舰开始解体，她从火光中穿出。
彼岸已经没有完整的形状了，腰部缺了一大块，左臂只剩半截，右腿的推进器彻底熄火。驾驶舱里的警报全部变成红色，系统声音断断续续。
【结构完整性：23%……预计……无法……】
【驾驶员……生命体征……异常……】
【建议……立即……】
吵死了。她反手关掉警报，回头看着远处的锈火号。它还在那儿，小小的，旧的，伤痕累累的。
舷窗里有光，她看到白令海站在舷窗前，明镜台站在他旁边，顾戍野站在更后面一点，三个人都看着她。
林墟歌用残存的动力系统把自己推向它。她的右臂轻轻搭在锈火号的船壳上，机甲退回了亚空间，她顺着打开的舱门被捕进了锈火号。
舱门在她身后合拢。加压开始，空气涌进来，带着锈火号特有的气息。
内门打开，白令海冲进来。他站在她面前，张着嘴，什么也说不出来，犹豫半天后一把抱住了她。
她伸手，安抚地揉了揉他的头。
这孩子怎么长不大呢？
明镜台站在门口，眼眶红着，什么也没说。顾戍野站在他身后，看着林墟歌，看了很久。
“回来就好。”
（第一卷 完）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军团（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