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军团（一） 有生斯有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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锈火号彻底修复完成，那天晚上，白令海做出了勉强能称为炖菜的东西。
他们还在吃饭，明镜台的声音突然响起，他低着头，手指摩挲勺子边缘。“我这几天……做梦，梦见银色的几何体在歌唱。它们的歌声只有数学公式，所及之处，星星像被橡皮擦抹掉一样熄灭。”
他抬头，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里，此刻布满血丝和恐惧。
餐桌陷入沉默。
林墟歌突然开口，“地球联合国曾经为了抵御高维怪物，设计了一个终极防御系统。”
她看向舷窗外永恒的黑暗。“军团，当时它在军部有个绰号，叫园丁。园丁的职责是修剪一切不符合完美定义的枝叶。”
顾戍野放下勺子：“你觉得，明镜台的梦，是它们出现的预兆？”
“大概，高维虫群都来了，它们没道理还在沉睡。但我想不通它为什么会给明镜台带来污染。”
白令海笑了，“可能是我们要被修剪了？因为不够完美，不仅无法抵御高维入侵，还会被反向污染？呵，地球联合国，从震惊寰宇的终焉之键到防御武器，还真是个个都会给人找麻烦。”
顾戍野一拳砸在桌上，餐具跳起又落下。“那就跑。”他的声音嘶哑，“像以前一样，跑。”
晚饭结束，他们立刻去收拾东西，上船离开了哨站。
……
【星历2538.1.27 04:12:11 输出功率波动 -0.3%，持续17秒。模式匹配：非自然谐振。】
林墟歌发现这条记录时，正在个人舱室远程做聚变反应堆的例行检查。她皱着眉，把频谱分析图调出来。
对方精确剔除了半径三光年内所有的自然噪声，只留下人工信号。手法极其专业，目的不明。
辅助计算机的深红警告在她视野跳出。
【模式匹配：军团·深空侦察子程序·第七迭代变体。置信度：91.7%。】
她关闭了警告，起身跑向舰桥。
……
“重力模拟器，”白令海轻声说，“有5秒的异常加速。有东西在附近做高功率引力场测试。”
顾戍野放下水杯。“测试？在这里？瓦格-奥罗斯的边境坟场？”
林墟歌出现在通道口，语气急促，“舰长，走！军团来了，它们在清扫频段，半径三光年！”
她话音刚落，第一艘军团战舰就出现在锈火号的正前方。长度约八百米，由纯粹的功能性武装堆叠而成。三十秒内，十二艘舰船完成了对锈火号的完美包围。
“通讯尝试。”舰长声音紧绷，白令海启动了全频段广播，用星际通用语、瓦格-奥罗斯仲裁帝国军码、伊尔卡罕灵能谐波甚至几个黑市暗语重复发送：“未知舰队，此处为中立废弃哨站，我方为非武装民用船只，请求对话。”
没有回应。最大的那艘母舰——长度超过一千二百米，舰体上布满层层叠叠的炮塔和发射井。它的舰首缓缓打开，露出内部复杂到令人眩晕的机械结构。
一个平台被推出，上面站着一个人形。距离太远，细节模糊，只能看出那东西大约两米高，表面反射着金属光泽。
“他们在派代表？”白令海皱眉，“但这出场方式也太……”
“不是代表。”
林墟歌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个人形，咽喉滚动，辅助计算机的红色警告像血一样淹没了她的视野。
【识别：军团·第九净化舰队·指挥官界面单元-迭代十八。】
【状态：协议已腐化。目标逻辑重写：净化文明。】
【威胁等级：天灾。】
她知道明镜台那个梦是哪来的了。可是，可是她明明就记得，八十年前，这些东西是在为地球联合国而战啊！它们被研发出来，击毁了一个又一个怪物，廷达罗斯猎犬、飞天水螅、钻地魔虫……那么多，那么多！
它们将国土和人民牢牢护在身后，为什么……为什么它们会成为新的天灾？她成为火种后两年，摇摇欲坠的文明便彻底熄灭，这里面是否也有它们的一份功劳？！
她喘不上气来，浑身血液冻结，世界的声音被陡然抽空，只剩下一阵阵尖锐嗡鸣。她呆呆地看着那界面单元抬起了手，食指伸出，指向锈火号。
下一秒，锈火号左舷，一块船壳突然消失，断面光滑如镜，边缘的金属呈现出被瞬间高温熔融后又冷却的玻璃化特征。船内气压骤降，警报隔了两秒才响彻舰船。
“护盾全开！紧急规避！”
锈火号笨拙地侧移，主推进器喷出杂乱的离子流。但军团舰队的阵列同步调整，始终将锈火号锁定在火力交叉点。
三艘较小舰船的机械臂末端开始充能，表面泛起幽蓝色的几何纹路，三道纤细的光束绕过锈火号护盾最厚的舰首，精准命中右舷引擎舱外壁，右舷装甲板一层层粉碎，化为齑粉消散在深空中。
“他们在拆船！”白令海的冷汗浸透了衣服，浑身颤抖，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像拆玩具一样，一层一层地把锈火号拆开！护盾没用，装甲没用，他们一炮下去锈火号就能解体！”
第三击瞄准了哨首。
一艘肃正舰的腹部打开，伸出一个看起来像大型天线阵列的装置。装置启动时没有声音，但所有人都突如其来地感到一阵剧烈的恶心。
然后，锈火号的聚变反应堆忘记了自己应该如何运转。控制系统中所有关于核聚变的内容都被擦除，核心陷入逻辑死循环，开始执行一连串自毁指令。
“卧槽，反应堆系统在自己攻击自己！我把他强行下线了！”
太魔幻了。周遭的一切在她眼里突然变得极不真实，就像舞台上的劣质布景，而她正漂浮在半空中，失神地看着下面这出荒谬戏码。
顾戍野看着屏幕。屏幕上显示着锈火号的损伤报告：结构完整性42%，护盾发生器过载，跃迁引擎离线，聚变反应堆离线，武器系统除两门近防炮外全部失效。
而敌方，十二艘肃正舰，毫发无损。
“林墟歌。”顾戍野突然平静下来，“我把我的召唤器给你，你和白令海上机甲走。”
她回神，摇了摇头。
“总要试试！”顾戍野一拳砸在控制台上，“总有人要活下去，告诉外面的人发生了什么！告诉全银河，有群疯了的AI要去拆宇宙！”
“他们不会信的。”明镜台低声说。他靠在医疗舱门口，脸色苍白，“直到拆到他们家门口前，他们都不会信。”
“林墟歌，跑，别回头。”
巨大的推力传来，她向后仰倒，被战友稳稳接住，半抱着强行提上了船。视线被模糊，是空气中的水汽，还是止不住的眼泪？飞船载着她远离，她趴在舷窗上，爆炸的火光把夜空烧成了白色。
“林墟歌。”
她回头，战友的脸已经想不起来了。那个姑娘给了她一个温热的怀抱，在她额头上落下了一个充满安抚意味的吻。
“记住，打的过，就打。打不过，就跑。活着才有希望，死人注定只会成为宇宙历史的一个注脚。”
那是她服役的第一个要塞，是那些怪物入侵这个现实的第一战。她莫名其妙地被卷入了战场中心，又莫名其妙地被带走。
参军、开战、逃跑，成为火种，她活着的一生就这么充满了莫名其妙，死后还被莫名其妙地捡到了一艘赏金船上。
她以前没有能力，她只能看着一个个生命在眼前逝去，自己除了逃跑，什么都做不到。可是现在不一样了，只是十二艘异化了的军舰，活人对付不了，锈火号对付不了，但她可以啊！
她的脸上撕扯开一个笑容。
“不，我的意思是，让我去……撕碎他们。”
她转身走向整备舱，长刀出现在手中，又合为一柄双刃长枪。
“墟歌姐，你去哪儿？”
她没回答，主通道的门在身后合拢。整备舱门打开，腿部推进器启动，林墟歌一头扎进了真空。身后是残破的锈火号，身前是反叛的AI战舰。
上学的时候，哥哥教过她念能剧。几百年前的古董东西，他念一句，她跟一句。
“人生五十年，如梦亦如幻。”
她偏头，“什么意思？”
哥哥轻笑，“意思是，时光短暂，活着的时候好好活着，死的时候就别后悔。”
她摇了摇头。她现在什么想法都消失殆尽了，当年没能逃跑的自己也好，没能救下来的人也罢，都无所谓了。
人生五十年，如梦亦如幻。有生斯有死，壮士何所憾。
她的呼吸粗重起来，瞳孔微微放大。
生命虽有其起源，却欲壑难填，无限。
人类虽以智慧降伏巨兽，群聚者得以生还，落单者葬身兽腹。有限。
以史为鉴，胜者至愚。
海生之鱼不知有陆，若其有智亦趋毁灭。
人类若要挑战神明，比海鱼生活在陆地更为荒谬。
珍视的人们在身后仰望，远方的游子也尚未归家。
她不会再退了。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军团（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