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哨站晨昏 日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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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37.9.28
今天是奥菲莉娅死去的第六天。西里尔走了，她也不在了，我的心像是被剜掉了一块，空落落的，灌着冷风。可笑，心的位置早就变成了核反应堆。我哪里还有这种东西？
一时半会没事做了，就去收拾了一下房间，角落里翻出了一个数据板。
于是我开始记录。
以前曾听老辈子讲，逝者去世后的第七天，被称为“头七”。这是个大日子，不管人在外面走了多远，都会回家再看上一眼。
锈火号，是家。她会回来吗？
9.29
什么也没有。
10.17
今天依旧没有发现追兵，也没有什么别的东西袭击，深空中只有亘古的无垠黑暗。
挺好的。
10.26
有一个无法追溯源头的加密数据包，发送到了锈火号的备用接收器上。是西里尔，原来他没有抛下我们。
破译后是智械复兴教派动向的模糊提示，啊，原来那群鬣狗是他们。
11.3
我们到目的地了，一个瓦格奥罗斯的边境哨站。
对接过程不太顺利，锈火号的辅助推进器喷口阵列受损，有恼人的偏移。船身姿态在调整时不断发生震颤，摩擦声刺得我头疼。
……
随着磁力锁扣彻底咬合的嘎吱声，飞船停止了晃动。重力模拟切换为与哨站同步，大约0.3标准G，轻飘飘的，够让人站稳。
“对接完成。外部气密检查通过。哨站基础维生系统处于最低功耗运行状态，空气成分可接受，温度偏低。”林墟歌汇报着扫描结果。
顾戍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启动标准检疫程序，逐步建立内部环境。”
程序漫长而枯燥，确认安全后，他们才分批穿着简易防护服，踏入这个尘封已久的空间。
哨站内部比林墟歌想象中的更破败。主体结构是几十年前建造的，瓦格-奥罗斯典型的实用主义：毫无美感的灰色合金墙壁，裸露的管道和线槽。
所有的标识都已经被岁月侵蚀得模糊不清。
照明系统大部分失效，只有少数应急灯和锈火号接入能源后激活的局部照明提供着惨淡的光源，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陈腐的腥气。
生活区狭小而简陋，排列着十几个金属棺材般的休眠舱位，里面没人。能源核心室相对完好，一台老式的聚变反应堆处于安全关机状态，但关键部件老化严重，维修车间里散落着一些早已过时的工具和零件废料。
最深处，还有一个被厚重防爆门隔开的区域，门上的标识显示是档案室，但门锁加密，能源中断，暂时无法进入。
白令海带着他的工具包，立刻开始对整个哨站的能源循环和结构系统进行摸底检查，
偶尔传来的简短汇报成了死寂哨站里最初的生命迹象。
林墟歌迅速找到了哨站残留下来的最靠近外部岩层的几个信号接收器接口，开始尝试将它们与自己的设备连接，拓展监听范围。
……
11.4
有种无处着力的虚脱感。今天又去校准了一下二号推进器的陀螺仪，上次校准时，奥菲莉娅在旁边抽烟，我当时有点害怕烟灰飘进去。
她说这玩意儿的嗡嗡声像她外婆家的老式洗衣机，我问她，你外婆家开洗衣房的？她说是，我说哦。她说，骗你的，我外婆是教古典文学的。然后笑得特别开心，烟灰掉了一地。快三十岁的人了，还这么幼稚。
修的时候没找到扳手，翻了工具箱三遍，把每一个夹层都掏出来，零件散了一地。最后发现就在手边，压在一张旧图纸下面。会给我递扳手的人一个都不在了，我好想他们。
11.5
白令海终于做了次味道不错的午饭，是她喜欢的那种口味。
11.6
我做梦了。见鬼，蛋白质芯片还能有做梦的功能？梦里，她叼着烟，看我修东西，还说着什么。我听不清，但我知道她在说。
然后我醒了，盯着天花板躺了很久。很怪，感觉周围的一切都是假的，我可能搞错了，她还在，只是这会儿可能在货舱，可能在舰桥，可能一会儿就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个投影仪，来跟我一起看场夜间电影。
我等了一会儿，门没开。
11.13
今天白令海做饭又糊了。他把菜端上来的时候，嘴里嘟囔着什么，摆盘子的时候还多摆了一副，然后盯着那个空盘子看了两秒，没说话，伸手拿回去了。吃饭的时候很安静，舰长吃到一半站起来，说去看看数据，走了。他盘子里的饭没动几口，笑死，小白要哭了。
下午修东西的时候，手滑了一下，扳手砸在脚边。我突然想起一件事，以前刚顶替哥哥去参军的时候，我什么都不会。分给我的是最基础的活，拧螺丝，清废料，递工具。有次我递错了，师傅没接，就那么看着我。
我说对不起，他说不用，你学会了就行。
后来我学会了，他死了。
11.15
今天翻工具箱，翻出了最底层的一张便签。她写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里面，我居然没发现过。上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猫，旁边写着“像不像你”。
我有那么胖吗？
……
林墟歌和白令海，两人联手，终于用有限设备破解了档案室的加密。
档案室很小，只有十平方米左右，架子上堆满了数据带和纸质日志。它们都覆盖着厚厚的灰尘，连空气里都有股时间凝固的味道。他们花了三天整理，里面大部分都是哨站的日常记录，很无聊。
第四天下午，林墟歌在角落一个上锁的金属箱里发现了不同的东西。一些私人日志，属于一个叫“凯斯·沃伦”的瓦格-奥罗斯仲裁帝国中尉，七十二年前在这里服役。
日志前半部分很常规，基本都是抱怨食物难吃，思念家人，和同僚的小摩擦，最后几页画风突变。
“2465.5.11：又有人失踪了。第三个。巡逻队说没有迹象，没有打斗，没有求救信号。只是……不见了，像被虚空直接吞了。”
“2465.5.17：我们检测到了奇怪的信号。来自哨站下方的岩层深处，像是空间本身在低语。”
“2465.5.23：我看见了。天啊，我看见了，它从岩壁里长出来，像结晶，又像血肉，它在看着我们，它在学习我们的形状！！！”
“2465.5.29：指挥部命令我们撤离，说这里被列为异常区域，要封锁。但他们不告诉我们那是什么，他们知道，他们肯定都知道！”
“2465.6.3：这应该是最后一条记录。我决定留下来，我想知道它是什么，我想知道它想要什么。如果它能思考，它在思考什么？如果它能感受，它在感受什么？我会靠近它，我会触摸它！”
林墟歌眉头紧锁，翻到下一页，字迹变得完全不同。
“观测对象：暂定名‘基质拟态体’。”
“特征：可读取局部信息场，模仿接触过的物质/生命形式，模仿精度随时间提升。疑似具备基础学习能力。”
“威胁等级：待评估。”
“处置：哨站废弃，区域封锁，所有记录归档至‘帷幕’项目。”
“备注：拟态体最后一次记录形态，接近人类男性，识别编码已抹除。”
她感到一股寒意窜起。这里是瓦格-奥罗斯的星域，跟地球联合国中间还隔了个希弗纳神权国。而且七十二年前……地球联合国那时候就已经覆灭十年了，那些怪物早就退出了这个宇宙。
看来，祂们走之前还给这个宇宙留下了点惊喜。
……
把记录报给舰长后，林墟歌去哨站的一条通风管道里做清洁。这条管道位置有点偏，她还是第一次清理这里。她戴着简易防尘面罩，用长柄刷清理管道内壁的灰尘。
清理到一半时，管道入口传来了点动静。她转头，白令海正弯腰钻进来，手里拿着另一个长柄刷和一个小型吸尘器。
“明镜台说你一个人在这里。”他走到她身边，开始清理另一侧管壁，“让我来帮忙。”
“不用。”林墟歌嘴角抽了抽，“我自己可以。”
“啧，知道你可以。”他已经开始刷了，“但两个人更快。早点做完早点出去，这灰尘对谁都不好。”
林墟歌没再坚持，两人开始并排工作。工作半小时后，她忽然停下，用刷子柄敲了敲面前的管壁。
声音不对，有空洞。
白令海凑过去，跟着她敲了敲。两人对视一眼，林墟歌抽出腰间的切割刀，打开了金属。里面是个很小的夹层，大约一立方米，堆着几个金属箱子。箱子表面覆盖着厚厚的灰尘，但密封完好。
“旧储物间？”白令海猜测。
“可能是哨站初建时留下的应急储备，后来改建通风管道时被封在里面了。”林墟歌伸手进去，拖出一个箱子。
箱子很沉，里面是整齐排列的真空包装食品，标签已经模糊，但还能辨认出是“标准-5型单兵口粮”，保质期……五十年前就过期了。
“不能吃了。”白令海有些失望。
林墟歌拿起一包，仔细检查包装。“塑料膜完好，真空度还在，内容物没有明显腐败迹象。”她撕开包装一角，里面是压缩饼干状的块状物，颜色正常，没有异味。
“理论上……能吃。如果肠胃够坚强的话。”
他们又打开其他几个箱子，有更多口粮和一些老式药品、几套完好的基础工具，甚至还有一小箱纸质书籍。一些小说和技术手册，对他们现在而言属于聊胜于无。
最下面的箱子很小，用单独的密封袋装着。这次是私人物品，一个锈蚀的怀表，表盖内有一张泛黄的小照片，是一对年轻夫妇和一个孩子的合影；一本皮革封面的日记本；还有一个小布包，打开后，里面是几颗光滑的鹅卵石，每颗颜色都不一样。
她轻声叹息，“藏在这里，可能是想等任务结束后来取，可惜没等到。”
白令海拿起那颗红色的鹅卵石，对着光看。石头被打磨得很光滑，显然被人长期把玩过。
他们将有用的物资整理出来，准备带回去。食品谨慎地拿了几包，准备让明镜台检测后再决定是否食用。私人物品那箱，林墟歌重新封好，放回夹层里。
“不带走？”
“留给原主。反正现在人均寿命两百年，万一他哪天还会回来找呢。”
切割开的洞口被重新封好，尽量还原原状。他们带着物资爬出通风管道，回到生活区时，两人身上都沾满了灰尘。明镜台看到他们，没忍住笑，“你们俩……像从地里挖出来的。”
林墟歌低头看看自己，确实。白令海也好不到哪去，染的蓝发都快褪色了，脸上东一道西一道的灰痕。
“有收获。”她把工具和书籍放下，明镜台检查了那些药品，大部分还能用。食品取样检测结果显示虽然营养价值大幅下降，但没有产生有毒物质，紧急情况下可以拿来应急。至少多了点保障。
……
夜间，她又做梦了，梦见自己以血肉之躯站在一片白色空间里，目所能及的空间内除了纯白什么都没有。然后奥菲莉娅出现了，指间夹着根没点燃的电子烟。
林墟歌有点想笑，原来头七会隔这么久？
“哇，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小墟歌，原来你以前的头发是黑的啊。”奥菲莉娅上下打量了下她，笑盈盈地，“言归正传，你在害怕。”
林墟歌挑眉，“我不会害怕。”
“骗人。”奥菲莉娅走近，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她的手温热，甚至还带着股烟草味，“骗骗别人也就算了，别把自己也给骗过去了。”
“……为什么我会做梦？”
“因为你想我。”奥菲莉娅说，眼睛里有化不开的悲伤，“也因为……你需要被提醒。”
“提醒什么？”
奥菲莉娅没有回答。她身后的白色空间开始崩塌，露出漆黑的深空。
“时间不多了。”她的身体开始透明，“他们会来找你。那些想知道地联秘密的，那些害怕地联秘密的，还有那些本身就是秘密的。” “林墟歌，抓紧他。”
林墟歌醒来，她的休眠周期刚好结束，所有指标正常。她没立刻起床，而是坐在床上分析起刚才那个梦。
【可能的成因：近期压力累积、系统异常放电、残留的奥菲莉娅神经信号被重新激活。
可能的含义：潜意识在整合信息，提出警告。
可能的行动建议：加强警戒。】
她叹了口气，用力抹了把脸。通篇废话，没一个字是有用的。
抓紧他，他是谁？西里尔，只能是西里尔。
可是……为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