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香洇旧梦》提笔看心

9、雅集局 四月初十，

　　四月初十，姜家春茶雅集的日子。
　　姜府后花园早就收拾出来了。临水的敞轩挂了竹帘，既透光又挡风；轩外搭了茶寮，红泥小炉排成一排，银壶里的水正烧得咕嘟作响；园子里遍植花草，这个时节，牡丹、芍药开得正好，大朵大朵的，富贵逼人。
　　辰时末，客人们陆续到了。都是杭州城里有头有脸的夫人小姐，锦衣华服，环佩叮当，一时间满园都是脂粉香、花香、茶香，混在一处，竟分不清哪种香更撩人。
　　姜洄今日穿了身雨过天青色织暗云纹的杭绸褙子，下头是月白色百褶裙，头发梳成简单的单螺髻，只簪了一支羊脂白玉簪。素净得过了头，可往那一站，通身的气度却把满园姹紫嫣红都比了下去。
　　“姜大小姐今日这身打扮，真是清雅脱俗。”顾家夫人拉着她的手，笑得亲切，“这才像是品茶的人，不像我们，穿得花枝招展的，倒像是来比美的。”
　　“夫人说笑了。”姜洄微微颔首，“夫人今日这身藕荷色织金缎，才是真正的好看。”
　　说话间，客人都到齐了。敞轩里摆了十二张茶案，每张案前坐两位客人，正中主位是姜老夫人和姜洄的。案上早就摆好了茶具：甜白釉茶盏、紫砂壶、茶则、茶针……一应俱全，都是上好的东西。
　　“今日请各位来，不为卖茶，只为品茶。”姜老夫人先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满园都静了下来，“姜家今年收了七种春茶，请各位品鉴品鉴，看哪一种最合心意。”
　　丫鬟们开始上茶。第一道是龙井，第二道是碧螺春，第三道是安吉白茶……一道一道上，茶香一道比一道清雅，客人们的赞叹声也一道比一道高。
　　姜洄坐在母亲身侧，面上带着得体的笑，心里却绷着一根弦。她知道，今日这场雅集，不会这么顺利。
　　果然，第七道茶刚上完，园子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白公子到——”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门口。白景行一身宝蓝团花纹杭绸直裰，手里摇着泥金折扇，笑吟吟地走进来。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中年男子，约莫四十来岁，面白无须，穿着藏青色杭绸直裰，腰间系着羊脂玉佩，看着像个读书人，可那双眼睛却透着精明。
　　“老夫人，大小姐，白某不请自来，还望恕罪。”白景行深施一礼。
　　姜老夫人脸上笑容不变：“白公子客气了，既是茶会，自然欢迎爱茶之人。只是这位是……”
　　“这位是福建茶政司的李大人。”白景行侧身介绍，“李大人恰好来杭州公干，听闻姜家办雅集，特来见识见识。”
　　茶政司！满座皆惊。
　　茶政司专管茶税、茶引，是茶商最不敢得罪的衙门。这位李大人虽然只是福建的官，可官场上盘根错节，谁知道他背后站着谁？
　　姜洄心里一沉，面上却依旧平静：“李大人光临，蓬荜生辉。请上座。”
　　李大人也不客气，在主位旁边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点点头：“好茶。不愧是姜家。”
　　“大人过奖。”姜老夫人亲自为他斟茶，“不知大人此次来杭州，所为何事？”
　　“公事，公事。”李大人摆摆手，笑得意味深长，“听说江南茶市近来热闹得很，白家、姜家各有千秋，本官也是好奇，特来看看。”
　　这话说得轻巧，可里头的意思却重——他是来看两虎相争的，甚至可能是来……择一而噬的。
　　白景行笑得越发得意：“李大人说得是，江南茶市确实热闹。不过白某以为，做生意嘛，百花齐放才是春，一家独大……反倒失了趣味。”
　　这话是冲着姜家来的。满座的人都听出来了，纷纷看向姜老夫人。
　　老太太却不慌不忙，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缓缓道：“白公子说得对，百花齐放才是春。不过花有百样，茶有千种，有的人爱牡丹的富贵，有的人爱兰花的清雅，各有所好罢了。咱们姜家做茶百年，只求一个‘稳’字——茶稳，价稳，人心稳。”
　　“稳？”李大人挑了挑眉，“可本官听说，姜家今年的茶价，可比白家高了不少啊。”
　　“价高有价高的道理。”姜洄这时开口，声音清清冷冷的，“姜家的茶，从采青到成茶，三十六道工序，一道不敢省；从茶园到茶庄，百里之遥，一日不敢耽搁。这样的茶，值这个价。”
　　“说得好！”顾家夫人率先附和，“咱们喝茶，喝的是品质，是放心。便宜没好货，这个理儿，咱们都懂。”
　　其他夫人小姐也纷纷点头。她们或许不懂茶，可懂面子——喝姜家的茶，是体面；喝白家的便宜茶，是掉价。
　　白景行脸色变了变，还想说什么，李大人却摆摆手：“好了好了，今日是雅集，不说这些俗事。本官倒是好奇，姜大小姐方才说的三十六道工序，可否细说一二？”
　　这是考较了。满座的目光又聚到姜洄身上。
　　姜洄站起身，先向李大人福了一福，才缓缓道：“采青有六道：选时、选天、选芽、选手法、选竹篓、选时辰。萎凋有六道：摊青、翻青、观色、闻香、试温、控湿。杀青有六道：火候、手法、时长、观色、闻香、试味。揉捻有六道：轻重、快慢、方向、力道、时长、观形。烘焙有六道：初烘、摊凉、复烘、提香、拣剔、装箱。”
　　她每说一道，就扳一根手指，说到最后，十根手指不够用，又从头开始。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每一道工序的关键、要诀，都说得明明白白。
　　满园寂静。连李大人这种见多识广的，都听得入了神。
　　“最后一道，装箱。”姜洄说完，轻轻舒了口气，“要用陈年杉木箱，内衬锡纸，外裹棉布，放在阴凉通风处，七日开箱一次，透气、检视。这样的茶，才能经年不变味。”
　　李大人沉默许久，才缓缓点头：“难怪姜家的茶价比别人高。这份功夫，值。”
　　白景行的脸彻底黑了。他千算万算，算到李大人会来，算到会问茶价，却没算到姜洄对制茶的了解深到这种程度——这不是一个大小姐该懂的事，这是一个老茶工才有的本事。
　　“大小姐真是……博学。”他咬着牙挤出这几个字。
　　“不过耳濡目染罢了。”姜洄重新坐下，端起茶盏，“姜家的女儿，生来就要懂茶。不懂，便是失职。”
　　这话说得轻，却重。满座的夫人小姐们看她的眼神都变了——从前只觉得她是姜家大小姐，将来要继承家业；现在才明白，她是真的懂，真的配。
　　雅集继续。后头又上了三道茶，可所有人的心思都不在茶上了。李大人不再提茶税茶引的事，只和姜老夫人闲聊些风土人情；白景行坐在那儿，一杯接一杯地喝茶，脸色越来越难看。
　　末时末，雅集散了。客人们陆续告辞，每个人手里都拿着姜家送的“春茶签”——那个精致的小罐子，里头十种茶样，足够她们品一个月。
　　等所有人都走了，园子里只剩下姜家母女和几个丫鬟婆子。姜老夫人这才轻轻舒了口气，看向姜洄：“今日这一局，你又赢了。”
　　“赢了一时罢了。”姜洄扶着母亲坐下，“李大人那种人，不会因为一场雅集就改变主意。他今日来，是探虚实。探明白了，就该动手了。”
　　“你知道就好。”姜老夫人拍拍她的手，“不过今日你这番话，说得漂亮。三十六道工序……连我都记不全。”
　　“孙女只是实话实说。”姜洄低下头，“姜家的茶，本就该这么讲究。”
　　祖孙俩正说着，青衡匆匆进来，脸色发白：“大小姐，陈府那边……出事了。”
　　姜洄的心猛地一紧：“什么事？”
　　“王婆子刚递了信来，”青衡声音都在抖，“说是……夫人罚云廷少爷在祠堂跪一夜，罪名是……偷盗。”
　　偷盗？姜洄的手攥紧了衣袖：“偷了什么？”
　　“说是偷了厨房的……一只鸡。”
　　一只鸡？姜洄几乎要笑出来，可笑不出来。一只鸡，多大的罪名？可在这深宅大院里，足够要了一个外室子的半条命。
　　祠堂。春寒料峭的夜里，跪在冰冷的青砖上，一夜……
　　“青松呢？”她问。
　　“进不去祠堂。”青衡眼圈红了，“祠堂有专人把守，除了老爷夫人，谁都不让进。青松在外头转了一下午，一点办法都没有。”
　　姜洄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再睁开时，眼里已经恢复了平静：“知道了。你去告诉王婆子，让她……想办法送床被子进去。就说……就说怕祠堂的祖宗牌位受了潮，要盖一盖。”
　　“可是……”
　　“去。”姜洄打断她，“小心些，别让人看见。”
　　青衡咬着唇，应了声“是”，匆匆去了。
　　姜老夫人看着孙女，眉头微蹙：“洄儿，你最近对陈家的事……太上心了。”
　　姜洄垂下眼：“孙女只是……看不惯。”
　　“看不惯的事多了。”姜老夫人叹了口气，“这世上，有多少人活在泥泞里，你帮得过来么？”
　　“帮一个是一个。”姜洄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子执拗，“就像茶农的儿女读书，就像陈家的外室子……能帮一点，是一点。”
　　姜老夫人看了她许久，最终摇摇头：“罢了，随你吧。只是记住，分寸。”
　　“孙女谨记。”
　　从花园出来，天已经暗了。暮春的风还带着凉意，吹在脸上，刺刺的疼。姜洄没回听雨轩，而是去了后院的角楼——那里是姜府最高的地方，能看到大半个杭州城。
　　她站在角楼上，望向陈府的方向。夜色里，那座深宅大院沉默地立着，黑沉沉的，像一头蛰伏的兽。
　　祠堂在哪儿？她不知道。
　　他此刻在哪儿？她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个单薄的少年，此刻正跪在冰冷的青砖上，为了一只莫须有的鸡，承受着不该承受的折辱。
　　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春天的藤蔓，疯长得厉害，怎么也压不住了。
　　她忽然想起祖母说过的话：“洄儿，咱们姜家的女儿，生来就要比别人更懂得‘舍得’。有些事，该舍就得舍；有些人，该放就得放。”
　　可有些人……怎么舍？怎么放？
　　她舍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