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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印子祸(上) 四月中,春 ...

  •   四月中,春雨绵绵。
      陈家这几日气氛格外沉闷。下人们走路都踮着脚,说话压着声,生怕触了主子的霉头。正院里,王氏已经三日没出房门了,送进去的饭菜怎么端进去,又怎么原样端出来。
      陈老爷陈广元这几日连衙门都没去,整日黑着脸在书房里踱步,时不时传来摔东西的声音。
      这一切,都源于三天前杭州府衙送来的一封密函。
      密函是陈广元在府衙的同僚偷偷递出来的,上头说,有人匿名递了状子,告陈家主母王氏“私放印子钱,通良为娼,逼死人命”。知府大人已经暗中派人核查,苦主、证词、借据副本……一应俱全。
      “混账!”陈广元把密函拍在桌上,气得浑身发抖,“这个蠢妇!我跟她说过多少次,那些黑心钱不能碰!她倒好,背着我做下这等事!”
      幕僚孙先生站在一旁,小心翼翼道:“老爷息怒。眼下最要紧的,是赶紧把这事压下去。夫人毕竟是陈家主母,若是真闹上公堂,陈家的脸面……”
      “脸面?她做这事的时候,想过陈家的脸面吗?!”陈广元打断他,可话说出口,自己也泄了气。
      压下去。必须压下去。
      王氏再蠢,也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是陈云朗的生母。若她真被定了罪,陈家名声扫地不说,云朗的前程也就毁了。
      “去,”他疲惫地摆摆手,“把能打点的都打点一遍。银子……不管花多少。”
      “是。”孙先生应下,又迟疑道,“只是这递状子的人……老爷可有什么头绪?”
      陈广元沉默。
      头绪?他哪里有什么头绪。王氏这些年得罪的人太多了,放印子钱逼死的、逼疯的、逼得卖儿卖女的……哪一家不是恨她入骨?随便哪一家豁出去,都能递出这么一份状子。
      “去查。”他最终说,“暗中查,别声张。”
      后院柴房旁的小屋里,陈云廷正就着窗外的天光看书。雨丝细细密密的,打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阿松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姜汤:“少爷,喝点热的驱驱寒。”
      陈云廷放下书,接过碗。姜汤很烫,辛辣的味道冲上来,让他忍不住皱了皱眉。但他还是一口一口喝完了。
      “前院……怎么样了?”他问,声音很轻。
      “乱成一锅粥了。”阿松压低声音,“老爷发了好大的火,夫人闭门不出。听说老爷已经派人去打点,花了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两?还是三千两?陈云廷没问。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事已经闹出来了。
      他放下碗,走到窗前。雨中的陈府显得格外阴沉,青砖黑瓦都蒙着一层水汽,湿漉漉的,让人透不过气。
      那封状子,确实不是他递的。
      他还没那个本事。但他知道是谁递的——西街李寡妇的儿子。去年冬天,李寡妇为了给丈夫治病,向王氏借了五两银子,利滚利,滚到二十两。还不上,王氏逼着她把女儿卖进窑子。李寡妇走投无路,一根绳子吊死了。
      她儿子当时只有十四岁,跪在陈府门口哭了三天,被人打得半死扔出去。当时陈云廷在后门倒泔水,看见那孩子躺在地上,满身是血,眼睛却亮得吓人。
      他给了那孩子两个馒头,还有一句话:“想报仇,光哭没用。”
      后来那孩子就不见了。陈云廷以为他死在外头了,没想到……
      “少爷,”阿松忽然开口,“这事……会不会牵连到您?”
      陈云廷回过头:“为什么这么问?”
      “夫人那个性子……”阿松欲言又止,“她若是急了,定会找个人撒气。这府里,最好拿捏的就是您。”
      陈云廷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没什么温度:“她知道不是我。”
      “可是……”
      “没有可是。”陈云廷重新坐下,拿起书,“她现在自顾不暇,没工夫找我麻烦。”
      这话说得笃定,可阿松心里却不安。他在深宅大院里待久了,知道有些人急了,是不讲道理的。
      果然,第二日午后,王氏终于出了房门。
      她穿了一身深紫色缠枝莲纹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脂粉厚得像是戴了张面具。可那双眼睛,却红得吓人,里头烧着一团压抑的、疯狂的火焰。
      她没去正厅,直接来了后院。
      陈云廷正在院里晾书——前几日下雨,屋里潮气重,书页都有些发霉了。见王氏进来,他放下书,垂手立在一旁:“母亲。”
      王氏没说话,只上下打量他。那眼神像刀子,一寸一寸刮过他的脸、他的身子,像是要把他剖开,看看里头藏着什么。
      “你倒是清闲。”她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外头闹翻了天,你还有心思晾书。”
      陈云廷垂着眼:“儿子只是做些琐事。”
      “琐事?”王氏走近一步,“陈云廷,我问你,西街李寡妇的事,你知道多少?”
      陈云廷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儿子……听说过一些。”
      “听谁说的?”
      “下人们闲谈时提过几句。”
      “都说了什么?”
      “说李寡妇欠了债,想不开,自尽了。”陈云廷抬起头,目光平静,“儿子当时还想,为五两银子送命,不值当。”
      王氏死死盯着他,想从他脸上找出一点破绽。可那张脸太平静了,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什么都看不出来。
      “是啊,不值当。”她忽然笑了,那笑声干巴巴的,听着瘆人,“可这世上,就是有人想不开。你说是不是?”
      “母亲说的是。”
      王氏又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转身:“好好晾你的书吧。这府里……怕是要变天了。”
      她走了。背影挺得笔直,可那脚步却有些虚浮,像是强撑着最后一口气。
      陈云廷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才慢慢收回目光。
      他走到晾书的竹竿前,拿起一本《论语》。书页被雨气洇得有些皱,墨迹都有些晕开了。他轻轻抚平书页,手指在那些字上慢慢划过。
      “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他低声念出这一句,然后合上书。
      雨不知何时又下大了,噼里啪啦的,打在屋顶上,打在院子里,打得那些晾着的书页哗哗作响。
      陈云廷把书收起来,抱回屋里。关上门,屋里一片昏暗。只有窗纸透进来一点惨白的天光,照着他那张平静得近乎漠然的脸。
      他知道王氏怀疑他。
      但只是怀疑。没有证据。
      就像那封状子——所有人都知道是冲着王氏来的,可谁也不知道是谁递的。可能是李寡妇的儿子,可能是别的苦主,也可能是……王氏这些年得罪过的任何人。
      这潭水已经搅浑了。浑水里,谁都能摸鱼。
      也包括他。
      陈云廷走到桌前,提起笔,蘸了墨。墨是上好的松烟墨,磨得浓淡适中,在宣纸上铺开时,有一种沉静的光泽。
      他提笔,在纸上写下四个字:
      “静待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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