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香洇旧梦》提笔看心

8、春茶香 四月初八，

　　四月初八，佛诞日。
　　杭州城各大寺庙香烟缭绕，善男信女摩肩接踵。可姜家茶庄里，却是一派与佛诞祥和截然不同的紧绷。
　　姜洄坐在二楼的雅间，临窗的位置能看见整条清河坊。街面上人来人往，挑着担子的小贩吆喝着“新茶上市”，可进姜家茶庄的人，却比往年少了三成。
　　“大小姐，”周掌柜推门进来，脸色不大好看，“白家那边……又降了。”
　　姜洄手里捧着一盏茶，茶汤已经凉了，她却没喝，只看着窗外：“降多少？”
　　“二两二。”周掌柜的声音发苦，“再降下去，咱们连本都保不住了。”
　　二两二。比姜家的三两低了整整八钱。这个价，别说赚钱，就是保本都难。
　　“咱们降不降？”周掌柜小心翼翼地问。
　　姜洄收回目光，看向他：“周叔，你说，茶是什么？”
　　周掌柜一愣：“茶……就是茶啊。”
　　“不对。”姜洄放下茶盏，“茶是体面，是身份，是规矩。三两银子一斤的龙井，喝的是姜家百年的信誉。二两二一斤的，喝的是什么？是便宜。”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街对面白家茶庄门口排起的长队：“白家要卖便宜货，让他们卖去。咱们姜家，不卖便宜，只卖体面。”
　　“可是客人……”
　　“真正的客人，不会因为八钱银子就丢了体面。”姜洄转过身，眼里闪过一丝锐利，“周叔，你去准备一下，三日后，咱们办个‘春茶雅集’。”
　　“雅集？”
　　“对。”姜洄走回桌前，提笔在纸上写下几行字，“请杭州城里有名的文人墨客、世家夫人小姐，来品今年的新茶。不卖茶，只品茶。茶要好，点心要精，场面要雅。让所有人都知道，喝姜家的茶，是风雅，是身份。”
　　周掌柜眼睛一亮：“大小姐高明！这样一来，那些真正讲究的客人，就不会去白家了！”
　　“不止。”姜洄继续道，“凡来参加雅集的客人，每人送一罐‘春茶签’——里头是十种不同的春茶样，每样只有一钱，让他们带回去慢慢品。品好了，自然知道该买谁的茶。”
　　“是！老朽这就去办！”
　　周掌柜兴冲冲地走了。姜洄重新坐下，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轻轻舒了口气。
　　这场仗，不好打。但她不能输。
　　不仅是为了姜家，也是为了……那些不能言说的心事。
　　而此刻的陈府，春日暖阳照不进的后院里，另一场暗斗正在悄然发酵。
　　陈家主母王氏坐在正厅的紫檀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串沉香佛珠，一颗一颗慢慢捻着。她今年四十出头，保养得宜，可那双微微上挑的凤眼里，却总带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刻薄气。
　　“夫人，”管事的赵嬷嬷垂手站在下首，小声禀报，“后院那个新来的阿松……有些不对劲。”
　　王氏捻佛珠的手停了停：“怎么个不对劲法？”
　　“太勤快了。”赵嬷嬷压低声音，“劈柴挑水，什么脏活累活都抢着干，对谁都赔着笑脸。可老奴瞧见好几回，他总往云廷少爷那屋附近转悠。”
　　“一个干粗活的下人，转悠就转悠了。”王氏不以为意，“许是想巴结主子，也不看看那是什么主子。”
　　“夫人说的是。”赵嬷嬷顿了顿，“可还有一件怪事——云廷少爷屋里的水缸，总是满的；门口的柴火，总是够烧的。厨房那边也说，有时给后院送的剩菜剩饭，到了云廷少爷那儿，总比别人多一勺热汤。”
　　王氏的眉头慢慢皱起来。
　　她不在乎陈云廷过得好不好，甚至巴不得他过得不好。可她在乎的是规矩——一个外室子，就该有外室子的样子。若是让下人巴结上了，传出去，她这个主母的脸往哪儿搁？
　　“那个阿松，”她缓缓开口，“是什么来历？”
　　“说是余杭遭灾逃难来的，家里人都死光了，自愿卖身。”赵嬷嬷道，“老奴查过，身契没问题，作保的王婆子也说得清楚。”
　　“王婆子……”王氏冷笑一声，“那老货最近手头倒是阔绰，前几日还戴了根新银簪子。”
　　赵嬷嬷心里一凛：“夫人的意思是……”
　　“没什么意思。”王氏重新捻起佛珠，“只是觉得，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你去查查，那个阿松进来之前，都和什么人接触过。”
　　“是。”
　　赵嬷嬷退下后，王氏慢慢站起身，走到窗前。院子里几株牡丹开得正盛，大红大紫的，富贵逼人。可她看着，却觉得刺眼。
　　陈云廷。那个女人的儿子。
　　当年老爷把人接回来时，她恨不得当场掐死那个小崽子。可老爷说，到底是陈家的血脉，不能流落在外。
　　血脉？一个妓子生的野种，也配叫血脉？
　　这些年，她明里暗里没少折腾那孩子。饿着、冻着、打着、骂着，就想看他什么时候撑不下去，自己了断了。
　　可那孩子命硬，怎么折腾都不死。不仅不死，居然还想着读书？
　　王氏的手攥紧了佛珠，珠子硌得掌心生疼。
　　读书？他也配？
　　“母亲！”门外传来陈云朗的声音，大剌剌的，带着惯有的骄纵。
　　王氏脸上的厉色瞬间敛去，换上慈爱的笑容：“朗儿来了。”
　　陈云朗一身宝蓝锦袍，摇着把泥金折扇进来，往旁边的椅子上一坐：“母亲，我今儿个在街上看见姜家大小姐了，啧啧，那气派……”
　　“姜家大小姐也是你能惦记的？”王氏嗔怪地看他一眼，“那是将来要执掌姜家的人，眼高于顶，看不上咱们陈家。”
　　“怎么就看不上了？”陈云朗不服气，“咱们陈家也是杭州城有头有脸的人家！”
　　“有头有脸？”王氏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嘲讽，“在姜家眼里，咱们陈家就是暴发户。你呀，趁早收了心思。”
　　陈云朗悻悻地闭嘴，又想起什么：“对了母亲，后院那个野种，最近好像过得挺滋润啊。我前几日去，看见他屋里居然有炭火！”
　　王氏脸上的笑容淡了淡：“许是哪个不长眼的下人巴结的。你放心，母亲会处理。”
　　“母亲可得好好处理！”陈云朗咬牙切齿，“我看见他就来气！一个野种，也配姓陈？”
　　“知道了知道了。”王氏拍拍儿子的手，“你先回去吧，母亲自有分寸。”
　　等陈云朗走了，王氏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她走到书案前，提起笔，写了一张纸条，然后叫来心腹丫鬟：“把这个给赵嬷嬷，她知道该怎么做。”
　　纸条上只有四个字：
　　“敲打敲打。”
　　而此刻的后院，陈云廷对此一无所知。
　　他正坐在窗前，就着傍晚最后一点天光看书。书是新的，笔墨也是新的——是阿松不知从哪儿弄来的，说是捡的。
　　陈云廷没问。他知道问也问不出什么。
　　这些日子，他的处境确实好了些。水缸总是满的，柴火总是够的，饭菜也总能吃上热的。就连陈云朗来找茬的次数，都莫名其妙少了——有时陈云朗刚进院子，不是这个出状况就是那个出岔子，最后总是不了了之。
　　他知道是谁在帮他。
　　那个叫阿松的小厮，看着憨厚，手脚却麻利得很。劈柴时斧头总在他需要的时候掉在地上，挑水时水桶总在陈云朗经过时“不小心”洒出来。一次两次是巧合，次次都这样，就是本事了。
　　陈云廷放下书，看向窗外。院子里，阿松正在劈柴，斧头起落，干脆利落，木柴应声而裂。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身上，镀上一层金边。
　　他看了许久，才收回目光，重新拿起书。
　　书页上的字，却有些模糊了。
　　为什么？
　　他再一次问自己。
　　为什么那个人，要为他费这么多心思？
　　他不过是个外室子，一条贱命，值得么？
　　窗外传来脚步声，是王婆子送晚饭来了。今日的饭菜格外丰盛，居然有一小碟红烧肉。
　　“少爷趁热吃。”王婆子放下托盘，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陈云廷抬起头：“有事？”
　　王婆子搓着手，压低声音：“夫人那边……好像起疑了。赵嬷嬷今日来问阿松的事，问得可细了。”
　　陈云廷的手顿了顿：“问出什么了？”
　　“那倒没有，阿松机灵着呢。”王婆子道，“只是……少爷，您最近还是小心些。夫人那人，心眼小得很。”
　　“知道了。”陈云廷垂下眼，“多谢王妈妈提醒。”
　　等王婆子走了，他才慢慢拿起筷子。红烧肉炖得软烂，入口即化，可他却吃不出什么滋味。
　　夫人起疑了。
　　那个视他如眼中钉的主母，终于注意到后院这点风吹草动了。
　　接下来会怎样？断了炭火？克扣饭食？还是……更狠的手段？
　　陈云廷放下筷子，走到窗前。天已经完全黑了，院子里点起了灯笼，昏黄的光晕开一小圈暖意。阿松还在劈柴，斧头起落的声音在静夜里格外清晰，一下，一下，像是某种固执的坚持。
　　他看着那个身影，心里那潭死水，第一次真正地、剧烈地翻腾起来。
　　不能就这么认命。
　　不能。
　　他重新走回桌前，拿起笔，蘸了墨。墨是上好的松烟墨，磨得浓淡适中，在宣纸上铺开时，有一种沉静的光泽。
　　他提笔，在纸上写下两个字：
　　“求生。”
　　字迹工整，笔力却透着一股子狠劲，像是要把纸戳穿。
　　求生。在这吃人的深宅大院里，活下去。
　　不仅要活，还要活出个人样。
　　窗外，不知哪房传来了丝竹声，咿咿呀呀的，唱的是《牡丹亭》：“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陈云廷放下笔，看着那两个字，看了许久。
　　然后他吹熄了灯，躺下。
　　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