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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风雨来 三月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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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五,月圆夜。
杭州城的茶市却像这晚的月亮一样,看着圆满,底下藏着暗涌。姜家茶庄的账房里,灯火亮了一夜。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响声,从傍晚响到天明,像是要把人心都拨乱了。
姜洄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三本账册。烛光跳动着,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让那张素净的脸看起来有些陌生。
周掌柜站在下首,额上的汗擦了又冒:“大小姐,白家这是疯了。龙井市价一贯是三两银子一斤,他们压到二两五……”
“知道了。”姜洄头也不抬,“你按昨日的章程去办就是。”
等周掌柜退下,天已经蒙蒙亮了。姜洄揉着眉心,正要合眼歇一会儿,青衡匆匆进来,脸色发白。
“大小姐,陈府那边……出事了。”
姜洄的手一顿:“慢慢说。”
“王婆子递了急信来。”青衡把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递过去,声音都在抖,“说是昨日陈三少爷又闯进那位少爷屋里,这次……这次不仅砸了书,连笔墨纸砚都砸了,还放话,说再看见他读书,就打断他的手。”
纸条上的字歪歪扭扭,可那些话却像烧红的针,一根根扎进姜洄眼里。
砸了。全砸了。
她握着纸条的手指慢慢收紧,纸边硌着掌心,生疼。可面上依旧是平静的,平静得让人心慌。
“青衡,”她开口,声音有些哑,“去把青松叫来。”
青松是青衡的哥哥,比她大三岁,从小在姜府长大。七岁那年掉进荷花池,是姜洄路过叫人救起来的。从那以后,他就死心塌地跟着大小姐,这些年跟着护院学了些拳脚功夫,人又机灵,是姜洄最信得过的人之一。
不多时,一个穿着青布短打的少年进来,约莫十七八岁,身量不高,却精干,一双眼睛亮得很:“大小姐。”
姜洄看着他,看了许久,才缓缓开口:“青松,我记得你老家是余杭的?”
“是。”
“家里还有什么人?”
“还有个弟弟,前年病死了。”青松垂下眼,“现在……就我一个。”
姜洄点点头:“我给你个差事,有些风险,你愿不愿意接?”
青松抬起头,毫不犹豫:“大小姐吩咐就是。”
“我要你进陈府。”姜洄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不是以姜家人的身份,是……卖身进去。”
青松愣住了。
“陈府最近在招小厮,我会让王婆子给你作保,说你老家遭了灾,活不下去了,自愿卖身。”姜洄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你进去后,想办法分到后院,接近一个叫陈云廷的少爷。他是外室子,在府里处境艰难。你的任务就是护着他——不必明着护,暗中照应。他若挨打,你想办法让打轻些;他若挨饿,你想办法弄些吃的;他若要读书……你想办法帮他。”
青松消化着这些话,半晌才问:“大小姐,这位陈少爷是……”
“你不必知道他是谁。”姜洄打断他,“你只要记住,护好他,就是护好了我。”
这话说得重了。青松脸色一肃:“大小姐放心,青松就是拼了这条命,也会护好那位少爷。”
“我不要你拼命。”姜洄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复杂,“我要你活着,也要他活着。记住了,万事小心,不要暴露身份。若真到了危急关头……保命要紧。”
“是。”
青松退下后,姜洄重新坐下。晨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得她脸上一点血色也无。青衡端了热茶过来,小声说:“大小姐,您这又是何苦……”
“我不能看着他死。”姜洄接过茶盏,指尖冰凉,“青衡,你不知道,有些人……就像悬崖边上的茶树,明明生在绝境里,却偏要向着光长。这样的人,不该被折断。”
青衡不懂。她只知道,大小姐为了一个只见过一面的人,费这么多心思,担这么多风险,不值得。
可姜洄觉得值。
那双空冷的眼睛,那个单薄的背影,还有那被撕碎的书页……这些画面在她心里绕来绕去,怎么也散不去。
她不是非要管闲事的人。姜家的女儿,生来就要懂得分寸。可这一次,她好像……越界了。
但她不后悔。
“去准备吧。”她闭上眼,“让王婆子今日就去办,越快越好。”
“是。”
三日后,陈府后门来了个少年,穿得破破烂烂,面黄肌瘦,说是余杭遭了水灾,家里人都死光了,活不下去了,求府上收留。
看门的正要赶人,王婆子正好经过,看了那少年几眼,咂咂嘴:“看着怪可怜的,身子骨也结实,不如留在后院干点粗活?”
“王婆子你倒是心善。”看门的嗤笑,“后院那地方,多一个少一个有什么要紧。”
“就当积德了。”王婆子塞了几个铜钱过去,“我去跟管事的说。”
就这样,青松进了陈府,改名“阿松”,分到后院干杂活——劈柴、挑水、打扫院子。
他到后院的第一天,就看见了陈云廷。
那是个午后,春日暖洋洋的,陈云廷坐在院子里的石阶上,手里拿着半本破书——是之前被撕碎的那些书里,勉强还能看的几页。他看得很认真,阳光落在他脸上,照得那张过于精致的脸有些透明,像是随时会化开。
青松只看了一眼,就明白了。
明白了大小姐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周折。
这样一个人,确实……不该被埋没在泥泞里。
他劈着柴,眼神却时不时往那边瞟。陈云廷看了一会儿书,大概是累了,放下书,揉了揉眼睛。那动作很轻,很慢,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青松心里一酸。
这时,院门被一脚踹开。陈云朗带着两个小厮大摇大摆进来,一眼就看见陈云廷手里的书,脸色顿时沉下来。
“好啊,又看书!”他几步冲过去,一把夺过那半本书,撕了个粉碎,“我说的话你当耳旁风是不是?!”
陈云廷站起身,垂着眼,不说话。
“哑巴了?!”陈云扬手就要打。
就在这一瞬间,青松手里的斧头“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声音大得吓人。所有人都看过去。
青松赶紧捡起斧头,点头哈腰:“对不住对不住,手滑了……”
陈云朗被这一打断,火气更盛,转身就踹了青松一脚:“没眼色的东西!滚!”
青松被踹得一个趔趄,却顺势往旁边一倒,手里的斧头又“哐当”掉了一次,这次不偏不倚,正好砸在陈云朗脚边。
陈云朗吓了一跳,往后跳了一步,破口大骂:“你找死啊!”
“三少爷饶命!三少爷饶命!”青松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小的不是故意的,小的这就滚,这就滚……”
他一边说,一边连滚带爬地往外跑,那狼狈样看得陈云朗气也不是笑也不是,最后啐了一口:“晦气!”
再转身时,陈云廷已经不见了。
陈云朗骂骂咧咧地走了。
青松从墙角探出头,看着陈云朗走远,这才松了口气。他走到柴房边,看见陈云廷正站在那儿,看着他。
那眼神空空的,没什么情绪,却让青松心里一紧。
“你……”陈云廷开口,声音哑哑的,“是故意的?”
青松挠挠头,憨笑:“少爷说什么呢,小的就是手滑……”
陈云廷不说话了,就那么看着他。看了许久,才转身进了屋。
门关上的一瞬间,青松看见他从怀里掏出什么——是一张纸条,已经被摸得起了毛边。
上面写着什么,青松不知道。但他知道,这位少爷,心里明镜似的。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青松在后院安顿下来,劈柴、挑水、打扫,什么都干。他手脚勤快,人又机灵,很快就跟后院的下人们混熟了。
他也慢慢摸清了陈云廷的处境——确实艰难。住的是柴房旁边漏风的小屋,吃的是剩菜剩饭,冬天连炭火都没有。府里上下,除了王婆子偶尔照应,没人把他当少爷看。
青松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可他不能明着帮,只能暗地里照应——陈云廷屋里的水缸,他总是挑得满满的;劈柴时,总会留些好烧的细柴放在他门口;有时厨房有剩下的热汤,他想办法端一碗过去。
陈云廷从来不说什么,只是每次青松放下东西离开时,他总会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眼神复杂。
有一回,青松看见陈云廷在院子里捡树枝——大概是想自己生火。他赶紧过去:“少爷,这些粗活让小的来。”
陈云廷抬起头,看着他:“你为什么帮我?”
青松一愣,随即憨笑:“少爷说笑了,小的就是干活的,哪有什么帮不帮的……”
“你不是普通的下人。”陈云廷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拳脚功夫不错,反应也快。这样的人,怎么会沦落到卖身的地步?”
青松心里一惊,面上却还是笑:“少爷高看小的了,小的就是庄稼汉,哪会什么功夫……”
陈云廷不再问,只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进了屋。
从那以后,青松更加小心。他知道,这位少爷虽然处境艰难,心思却细腻得很,一点不对劲都能察觉出来。
但他不知道的是,陈云廷心里那点疑惑,已经长成了藤蔓,缠了一圈又一圈。
是谁?到底是谁在帮他?
王婆子?不像。那婆子虽然照应他,可没这份心思,也没这份能耐。
这个新来的阿松?更不像。一个卖身的下人,凭什么冒险帮他?
那就只剩下……那个可能性。
那个他不敢想,却又忍不住去想的可能性。
陈云廷躺在床上,望着黑漆漆的屋顶。窗外月光漏进来,在地上投下淡淡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