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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茶会暗(下) 茶会过半, ...

  •   茶会过半,楼里的气氛却越发微妙。白景行坐在那儿,脸上挂着笑,手里的折扇一下一下敲着掌心,发出轻轻的嗒嗒声。那声音不大,在满楼茶香笑语里几乎听不见,可坐在他旁边的人都觉得,那一下下像是敲在自己心上。
      姜洄端坐在母亲身侧,手里捧着一盏新沏的龙井。茶汤温热,透过薄胎白瓷传到掌心,那温度刚刚好,不烫,却足够让人安心。她垂着眼,看着盏中舒展开的茶芽,一片片竖着,像是春天里初醒的笋尖。
      “姜大小姐。”白景行忽然开口。
      满楼的谈笑声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聚过来。
      姜洄抬眼:“白公子请讲。”
      “今日茶会,品了这么多好茶,白某受益匪浅。”白景行站起身,先向姜老夫人施了一礼,才转向姜洄,“只是白某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大小姐可否赐教?”
      来了。姜洄心里那根弦绷紧了,面上却依旧平静:“白公子请说。”
      “茶道精深,品鉴尤难。”白景行摇着折扇,笑得谦逊,“白某听说姜家辨茶之术独步江南,不知今日可否让在座各位开开眼?”
      姜老夫人放下茶盏,盏底碰着紫檀木几面,发出清脆的一声响:“白公子想怎么看?”
      “简单。”白景行拍了拍手。
      两个小厮抬上来一个红木箱子,打开,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十个白瓷罐,罐身上什么标记也没有,只在底部用朱砂写着数字,从一到十。
      “这是白某从各地搜罗来的十种茶样,”白景行慢条斯理地说,“产地不同,年份不同,品质也有高下。不知姜大小姐可否当场品鉴,辨一辨这些茶的来历?”
      满座哗然。
      当场辨十种匿名茶样?这可不是寻常茶艺比试,这是要考姜家的眼力,更是要考姜家的底气——辨对了,是应当;辨错一种,便是砸了招牌。
      顾家家主皱了眉:“白公子,这怕是有些过了吧?”
      “顾老误会了。”白景行笑容不变,“白某绝无刁难之意,只是久闻姜家辨茶之术神乎其技,心生向往罢了。若大小姐觉得为难……”
      “不为难。”姜洄站起身。
      她的声音不大,却让满楼都静了下来。月白色的褙子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衬得她那张素净的脸越发沉静。她走到那排茶罐前,目光一一扫过,然后转向白景行:“怎么个辨法?”
      “简单。”白景行眼底闪过一丝得意,“大小姐只需品过之后,说出每种茶的产地、年份、品质等第。十中其七,便是白某输了。”
      “输赢如何?”
      “若大小姐赢了,”白景行深深一揖,“白某当众向姜家赔罪,从此江南茶行,白家唯姜家马首是瞻。”
      这话说得重了。众人面面相觑,都看向姜老夫人。
      老太太却笑了:“小孩子家的游戏,说什么输赢。不过既然白公子有兴致,洄儿,你就陪白公子玩玩。”
      玩玩。这两个字轻飘飘的,却把白景行那番郑重其事的架势衬得有些可笑。
      姜洄福了一福:“孙女遵命。”
      茶具摆上来。十只白瓷盏,十把紫砂壶,十份茶样。水是刚取的虎跑泉泉水,在银壶里烧得正沸,咕嘟咕嘟冒着蟹眼泡。
      姜洄净了手,在茶案前坐下。青衡在她身后侍立,手里捧着温壶的沸水。
      第一罐茶样取出来,是绿茶。条索细紧,色泽翠绿,白毫显露。姜洄拈起几根,放在鼻尖闻了闻,又对着光看了看,然后才放入壶中冲泡。
      茶汤倒入白瓷盏,汤色清澈明亮,是嫩绿色。她端起盏,先观色,再闻香,最后才抿了一小口,在舌尖细细品着。
      满楼静得只剩呼吸声。所有人都盯着她,盯着她每一个细微的动作。
      半晌,姜洄放下茶盏:“洞庭碧螺春,明前茶,采自西山,一等品。”
      白景行脸上的笑容僵了僵,还是点头:“对。”
      第二罐,红茶。条索细长,金毫明显。姜洄品过:“祁门红茶,谷雨前采,产自历口,特级。”
      “对。”
      第三罐,白茶。芽头肥壮,白毫密披。“福鼎白毫银针,清明前单芽,太姥山产区,极品。”
      “对。”
      一连七罐,姜洄辨得又快又准,连产地、年份、品质等第都说得分毫不差。楼里渐渐响起低低的赞叹声,看向姜洄的眼神也越发不同——这哪里是个十四岁的小姑娘,分明是个浸淫茶道数十年的老行家。
      白景行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千算万算,算到姜洄会辨茶,却没想到她辨得这么准,这么细。
      第八罐茶样取出来。是绿茶,条索扁平,色泽黄绿,看起来像是龙井,可细看又有不同。
      姜洄照例先看干茶,再冲泡。茶汤倒出来,汤色黄绿明亮,香气清高,却带着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焦香。
      她端起盏,抿了一口,眉头微微蹙起。
      “怎么?”白景行眼睛一亮,“大小姐辨不出了?”
      姜洄不答,又抿了一口,这次在嘴里含了许久才咽下。然后她放下茶盏,抬眼看向白景行:“这是龙井。”
      “产地呢?”白景行追问。
      “梅家坞。”
      “年份?”
      “去年陈茶。”
      白景行笑了:“大小姐错了。这是今年的新茶,产自狮峰山。”
      满座皆惊。
      姜洄辨错了?这怎么可能?
      姜老夫人却依旧面不改色,只慢慢品着茶,像是没听见。
      姜洄看着白景行,忽然也笑了:“白公子确定?”
      “自然确定。”白景行信心满满,“这茶是白某亲自从狮峰山茶农手里收的,绝不会错。”
      “那白公子可敢尝一尝?”
      白景行一愣。
      姜洄让青衡另取一只盏,斟了茶,亲自端到白景行面前:“白公子请。”
      白景行迟疑了一下,还是接过。他先闻香,再观色,最后才抿了一口——动作标准得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茶汤入口,他脸上的笑容渐渐僵住。
      不对。这味道……确实不对。
      龙井新茶该有的鲜爽呢?该有的豆香呢?怎么会有这淡淡的焦味?还有这汤色,新茶该是嫩绿色,怎么这茶汤黄得这么明显?
      “这……”他抬起头,看向姜洄。
      “这是去年的陈茶。”姜洄的声音清清冷冷的,“而且是炒制时火候过了的陈茶。白公子若不信,可以看看叶底——新茶叶底鲜嫩,陈茶叶底发黄,火候过的叶底更是暗沉无光。”
      白景行忙去看叶底。果然,那泡开的茶叶底子黄中带褐,毫无生气,分明是陈茶,还是品质不佳的陈茶。
      他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
      “白公子,”姜洄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深潭,“茶之道,首重诚信。以陈充新,以次充好,非君子所为。”
      这话说得不重,却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白景行脸上。满楼的人都看着他,那些目光里有惊诧,有鄙夷,有幸灾乐祸。
      白景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继续吧。”姜老夫人这时才开口,声音平平的,听不出情绪,“还有两罐呢。”
      第九罐,第十罐,姜洄都辨得分毫不差。十罐茶,她辨对了九罐,只错了一罐——还是白景行做了手脚的那罐。
      胜负已分。
      白景行站在那里,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他看向姜老夫人,看向满楼的人,最后看向姜洄——那个月白色身影静静站在那儿,素净得像一株白茶花,却让他第一次感到了什么叫碾压。
      “白公子,”姜洄福了一福,“承让。”
      这两个字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白景行最后一点体面。他咬了咬牙,深深一揖:“姜大小姐……高明。白某……认输。”
      “输赢不必挂在心上。”姜老夫人这时才站起身,拄着拐杖慢慢走过来,“茶道精深,咱们这些卖茶的,更要懂得敬畏。白公子,你说是不是?”
      “是……”白景行低下头,声音干涩。
      “今日茶会就到这儿吧。”姜老夫人环视一周,“多谢各位赏光。三日后,姜家今年的新茶正式上市,还望各位多多捧场。”
      众人纷纷起身告辞。经过白景行身边时,都刻意绕开了些,像是怕沾上什么晦气。
      白景行最后才走。他走到姜洄面前,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有恨,有怒,有不甘,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敬畏。
      “姜大小姐,后会有期。”他说。
      “后会有期。”姜洄微微颔首。
      等所有人都走了,望湖楼里只剩下姜家母女和几个丫鬟婆子。姜洄这才轻轻舒了口气,扶着母亲坐下:“母亲受累了。”
      “累的是你。”姜老夫人看着她,眼里满是赞许,“今日这一局,赢得漂亮。”
      姜洄低下头:“孙女只是尽了本分。”
      “本分?”姜老夫人笑了,“你若只尽本分,就该当场揭穿他做手脚,让他下不来台。可你没有——你给他留了面子,也给自己留了余地。这份心思,可不只是本分。”
      姜洄不答,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入口有些涩,可她却觉得,这涩味里透着清冽,像是春雨后的茶山,干净,通透。
      窗外,天色渐暗。西湖上升起薄薄的雾,远处的山、近处的水都笼在朦胧里,看不真切。
      姜老夫人望着窗外,忽然说:“白家不会善罢甘休的。”
      “孙女知道。”
      “知道就好。”老太太站起身,“回去吧,今日你也累了。”
      马车驶回姜府时,天已经黑透了。街上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晕开一圈圈温暖的光。姜洄坐在车里,掀开帘子一角,看着外头的街景。
      路过陈府时,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
      高高的粉墙,黑漆的大门,在夜色里沉默地立着。门前的灯笼亮着,昏黄的光照着门楣上“陈府”两个大字,那字在光里微微晃动,像是活的。
      不知道他……此刻在做什么。
      是在读书么?还是在挨欺负?
      姜洄放下车帘,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又浮了上来,绵绵密密,像是春天的雨,怎么也停不下来。
      而此刻的陈府后院,陈云廷确实在读书。
      炭火还烧着,红彤彤的,把小小的屋子烘得暖洋洋的。他坐在窗前,手里捧着那本《论语》,一字一句地读着。油灯的光晕开一圈昏黄,照着他专注的侧脸,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窗外传来脚步声,是王婆子送晚饭来了。今日的饭菜格外丰盛,一碟清炒时蔬,一碟红烧豆腐,一碗白米饭,还有一小盅鸡汤。
      “少爷趁热吃。”王婆子放下托盘,看了眼他手里的书,欲言又止。
      陈云廷放下书:“有事?”
      “没、没什么。”王婆子搓着手,“就是……就是听说今日姜家的茶会,可热闹了。白家那位大少爷想给姜大小姐难堪,结果……结果反被将了一军。”
      陈云廷的手顿了顿:“姜大小姐?”
      “是啊。”王婆子来了兴致,“都说姜大小姐年纪虽小,可辨茶的本事比那些老行家还厉害。十种匿名茶样,她辨对了九种,只错了一种——还是白家做了手脚的那一种。”
      陈云廷抬起眼:“她怎么辨的?”
      “那可神了。”王婆子比划着,“闻一闻,看一看,再尝一尝,什么产地、什么年份、什么品质,说得清清楚楚。满楼的人都看呆了。”
      陈云廷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
      那样一个人。那样光彩夺目的一个人。
      和他,简直是云泥之别。
      心里那点刚刚冒头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忽然又沉了下去,沉到深不见底的地方。
      “少爷?”王婆子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我没事。”陈云廷收回思绪,拿起筷子,“你去忙吧。”
      等王婆子走了,他才慢慢吃起来。饭菜都是热的,鸡汤还冒着微微的白气。他一口一口吃着,心里却像这春夜一样,空荡荡的,没什么着落。
      窗外,不知哪房的小丫鬟在哼小曲,咿咿呀呀的,唱的是:“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
      他放下筷子,走到窗前,推开窗子。
      夜风灌进来,带着春夜的凉意。远处,姜府的屋檐在夜色里勾勒出沉默的轮廓,黑沉沉的,像一座山。
      他站在那里,看了许久。
      然后他关上窗,重新坐回桌前,拿起那本《论语》。
      不管怎样。
      书,还是要读的。
      路,还是要走的。
      至于那些不该想的、不该念的……
      就埋在心底吧。
      像埋在土里的茶籽,不见天日,不问春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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