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香洇旧梦》提笔看心

5、茶会暗（上） 三月三，上

　　三月三，上巳节。
　　姜家明前茶会的帖子，早在半月前就送到了江南各茶商府上。这是姜家每年最重要的盛事，收到帖子的，是面子；没收到的，便是里子面子都失了。
　　今年的茶会设在西湖边的“望湖楼”。三层木楼临水而建，推开窗便是满湖烟波，正是品茶的好去处。
　　辰时初，楼前已停满了马车。各色锦缎车帘在晨光里闪着光，下来的都是江南茶行的头脸人物——苏州顾家、湖州沈家、宜兴紫砂陶家……个个锦衣华服，笑语寒暄，可那笑容底下藏着多少算计，就只有自己知道了。
　　姜洄辰时三刻到的。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织暗云纹的杭绸褙子，下头是雨过天青色百褶裙，头发梳成简单的单螺髻，只簪了一支白玉兰花簪。素净得过了头，可往那一站，通身的气度却把满楼珠光宝气都比了下去。
　　“姜大小姐今日这身打扮，倒是清雅。”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姜洄转身，是白景行。他今日穿了身宝蓝色团花纹杭绸直裰，腰间系着羊脂玉佩，手里摇着一把泥金折扇，笑得春风满面。
　　“白公子。”姜洄微微颔首，算是见过礼。
　　“老夫人还没到？”白景行四下张望。
　　“母亲稍后就到。”姜洄淡淡道，“白公子请先入座。”
　　望湖楼三层，一层是散座，招待一般客人；二层是雅间，给有头脸的茶商；三层只有一间，是姜家自用的茶室，今日却破例开放——明前茶会最重要的品鉴环节，就在那里举行。
　　白景行被引到二层东首的雅间，位置最好，正对着湖面。他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是普通的雨前龙井——姜家这是要先抑后扬？
　　他笑了笑，不以为意。
　　辰时末，姜老夫人在丫鬟婆子的簇拥下到了。老太太今日穿了身绛紫色缠枝莲纹褙子，满头银丝梳得一丝不乱，手里拄着一根紫檀木拐杖，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
　　“老夫人精神矍铄，福寿安康！”众人纷纷起身见礼。
　　姜老夫人笑着点头，在主位坐下：“都坐吧，今日是茶会，不必拘礼。”
　　茶会正式开始。
　　先是各家献茶。这是老规矩了，每年茶会，各家都会带来当年最好的茶样，一是展示实力，二是互通有无。
　　顾家献的是碧螺春，条索纤细，卷曲如螺，白毫毕露。冲泡后香气清高持久，滋味鲜醇甘厚。
　　沈家献的是安吉白茶，叶张玉白，茎脉翠绿，冲泡后叶底成朵，汤色清澈明亮，滋味鲜爽。
　　一家家献过去，楼里茶香氤氲，笑语不断。可明眼人都看得出，大家都在等——等白家，等姜家。
　　终于，轮到了白景行。
　　他站起身，先向姜老夫人深施一礼，才笑道：“白家初来乍到，本不该在各位前辈面前献丑。只是今日既是茶会，白某也带了些粗茶，请各位品鉴指教。”
　　说着，他拍了拍手。两个小厮抬上来一个红木茶箱，打开，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一排白瓷罐。白景行亲手取出一罐，打开，顿时一股异香弥漫开来——那香清雅高远，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花蜜甜，闻之令人心神一振。
　　“这是……”顾家家主忍不住探身。
　　“武夷山桐木关的金骏眉。”白景行慢条斯理地说，“采的是清明前单芽，一年只得十余斤。白某侥幸得了三斤，今日与各位共赏。”
　　满座皆惊。
　　金骏眉！那可是红茶中的极品，价比黄金。白家竟然能弄到三斤，还舍得在茶会上拿出来？
　　姜洄坐在母亲身侧，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是一沉。
　　白家这是要砸场子。
　　果然，白景行亲自冲泡。用的是景德镇甜白釉茶具，水是虎跑泉的泉水，火候掌握得恰到好处。茶汤倒入白瓷盏，汤色金黄透亮，金圈明显，香气更是馥郁持久。
　　“请。”白景行将茶盏一一奉上。
　　众人接过，细细品鉴。一时间，楼里静得只剩茶汤入口的细微声响。
　　“好茶！”沈家家主率先赞叹，“香气高雅，滋味醇厚，回甘持久，实乃红茶中的极品！”
　　“确实难得。”顾家家主也点头，“白公子有心了。”
　　赞誉声此起彼伏。白景行站在那儿，笑容谦逊，眼底却闪过一丝得意。他瞥向姜老夫人，却发现老太太依旧面不改色，只慢慢品着茶，像是喝的不是金骏眉，而是寻常的粗茶。
　　“姜老夫人以为如何？”他忍不住问。
　　姜老夫人放下茶盏，微微一笑：“确是难得的好茶。只是……”
　　她顿了顿，楼里顿时安静下来。
　　“只是什么？”白景行追问。
　　“只是这茶，到底是福建的红茶。”姜老夫人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咱们今日是江南茶会，品的是江南的绿茶。白公子这金骏眉虽好，却有些……不合时宜了。”
　　白景行脸色一变。
　　这话说得客气，意思却不客气——你白家再能耐，拿出来的也是外来的茶，在江南的地界上，终究是客。
　　“老夫人说的是。”白景行很快恢复笑容，“那不知姜家今年，准备了什么好茶？”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姜洄。
　　姜洄站起身，先向众人福了一福，才缓缓道：“姜家今年准备的，是龙井。”
　　龙井？众人面面相觑。龙井虽好，可年年都有，能有什么新意？
　　白景行更是笑出了声：“龙井自然是好茶，只是……”
　　“只是什么？”姜洄抬眼看他，目光平静如水。
　　白景行被她看得心里一突，还是笑道：“只是龙井年年有，不知姜家今年的，有何特别之处？”
　　姜洄不答，只轻轻拍了拍手。
　　两个丫鬟捧着一个黑漆描金茶盒上来。那茶盒不大，一尺见方，却雕工精致，描金灿然，一看就不是凡物。
　　姜洄亲手打开茶盒。里头铺着明黄色绸缎，绸缎上整整齐齐码着三小包茶叶，都用素白绵纸包着，上面盖着姜家的朱红印鉴。
　　“这三包茶，”姜洄的声音清清冷冷的，却字字敲在人心上，“一包采自狮峰山，一包采自龙井村，一包采自梅家坞。”
　　众人屏住呼吸。狮峰、龙井、梅家坞，这是龙井三大核心产区，姜家竟然集齐了？
　　“这不算什么。”姜洄继续道，“难得的是，这三包茶，都是同一位采茶娘子，在同一日，同一时辰采下的。”
　　满座哗然。
　　采茶讲究天时地利，不同山头、不同时辰采的茶，品质都会有细微差别。要集齐三大核心产区、同人同日同时辰的茶，这得花多少心思？
　　白景行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姜洄却不管他，继续道：“更难得的是，这三包茶的炒制，是由姜家三位老师傅，用三种不同的手法炒制的——狮峰茶用‘抖、搭、拓’，龙井茶用‘捺、抓、压’，梅家坞茶用‘推、磨、甩’。诸位可以品一品，同一片茶山，因手法不同，会有什么样的差别。”
　　她说完，亲自冲泡。
　　三只白瓷盏，三泡茶汤。汤色都是清澈的绿，可细看却有差别：狮峰茶的绿更清透，龙井茶的绿更鲜亮，梅家坞茶的绿更沉稳。
　　香气也不同：狮峰茶香清高，如空谷幽兰；龙井茶香鲜爽，如早春新雨；梅家坞茶香醇厚，如陈年佳酿。
　　众人品过，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评价。
　　说好？那是当然的。可要说哪一泡更好？却说不上来。各有各的好，各有各的妙，像是三位绝世美人，环肥燕瘦，难分高下。
　　“妙啊！”顾家家主最先回过神，击掌赞叹，“姜大小姐这一手，真是妙极！三泡茶，三种风味，却都是顶级的龙井。这才是真正的‘茶道’！”
　　“确实高明。”沈家家主也点头，“白公子的金骏眉虽好，终究是外来茶。姜家这三泡龙井，才是咱们江南茶的精髓。”
　　赞誉声如潮水般涌来。白景行站在那儿，脸上的笑再也挂不住，青一阵白一阵。
　　他千算万算，算到姜家会拿出顶级龙井，却没想到姜洄会来这么一手——不是一味地追求“最好”，而是展示“不同”。这一招，不但避开了与金骏眉的直接比较，更彰显了姜家对茶的深刻理解。
　　高，实在是高。
　　姜老夫人这时才缓缓开口：“茶之道，不在争强好胜，而在和而不同。诸位以为如何？”
　　“老夫人高见！”众人纷纷附和。
　　白景行咬了咬牙，终究还是挤出一句：“姜大小姐……果然深得茶道真传。”
　　“白公子过奖。”姜洄微微颔首，面上依旧平静，“茶会继续，请各位尽兴。”
　　她说完，坐下，端起自己那盏茶，慢慢品着。茶汤温热，香气清雅，可她的心里，却像压着一块石头。
　　白景行不会善罢甘休。
　　她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