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炭火温 惊蛰过了, ...
-
惊蛰过了,春雷还没响,杭州城却下了一场雨。细细密密的,像谁在天上筛着银针,把整座城笼在蒙蒙的水汽里。
姜洄坐在听雨轩的临窗榻上,手里拿着一卷陆羽的《茶经》,却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雨打在芭蕉叶上,啪嗒啪嗒的,一声声敲在心上。
“大小姐,”青衡轻手轻脚进来,手里捧着个黑漆托盘,“王婆子递了信来。”
姜洄放下书卷:“说。”
青衡把托盘放在小几上,那是一碗刚炖好的冰糖燕窝。她一边用小银勺搅着,一边压低声音:“说是前日,陈三少爷闯进那位少爷屋里,翻出一摞书来。”
姜洄的呼吸微微一滞。
“都是些《四书章句》《论语集注》之类的,”青衡的声音更低了,“陈三少爷当场就恼了,说一个外室子也配读书?把书全扔进院里水缸里,还……还动了手。”
姜洄的手指攥紧了书卷,指节泛出青白色。
“伤得重么?”她的声音还算平静。
“王婆子说,胳膊上青了一大片,嘴角也破了。”青衡把燕窝递过去,“那位少爷还是老样子,一声不吭,就那么受着。书……书捞出来时全泡烂了,一本都没保住。”
雨声忽然大了起来,噼里啪啦的,像是要把屋顶打穿。
姜洄接过燕窝碗,却一口也喝不下。她想起上元夜那张苍白的脸,那双空冷的眼,还有他单薄得像一片秋叶的背影。
读书。他那样的人,居然还想着读书。
“王婆子问,”青衡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的脸色,“还要继续照应么?”
姜洄把碗搁在几上,碗底碰着紫檀木,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照应。”她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去书肆,买一套新的《四书五经》,要最好的刻本。再……再买些笔墨纸砚,一并送去。”
青衡瞪大了眼:“大小姐,这太显眼了!万一被人发现……”
“让王婆子藏好了,夜里再给他。”姜洄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头被雨打得东倒西歪的海棠,“就跟他说……就说是在旧书摊上淘的,不值几个钱。”
“可是……”
“去吧。”姜洄背对着她,“银子还是从我的份例里支。记住,别让人看见。”
青衡咬着唇,终究还是应了声“是”,退下了。
雨还在下。姜洄站在窗前,看着雨线在青石板上溅起一朵朵水花。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这雨一样,绵绵密密,怎么也停不下来。
她忽然想起七岁那年,祖母握着她的手说:“洄儿,咱们姜家的女儿,生来就要比旁人更懂得分寸。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心里要有一杆秤。”
可现在,她这杆秤好像歪了。
为了一个只见过一面的人,一次次破例,一次次冒险。值得么?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双空冷的眼睛,总在她梦里出现。还有那个单薄的、被推搡的身影,像一根刺,扎在心里,轻轻一动就疼。
而此刻的陈府后院,陈云廷确实在疼。
胳膊上的淤青火辣辣的,嘴角的伤口结了痂,一动就裂开,渗出血丝。可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那些书——那些他省了半年早饭钱才攒够银子买的书,全泡烂了,一页页黏在一起,字迹糊成一片,再也看不清。
他蹲在水缸边,看着那些泡烂的纸页,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甲陷进掌心。
“少爷……”王婆子小心翼翼走过来,“天冷,进屋吧。”
陈云廷没动。
“那些书……旧的不去新的不来。”王婆子搓着手,“老婆子认识个卖旧书的,改日去淘几本……”
“不必。”陈云廷站起身,声音哑得厉害。
他慢慢走回屋里。炭火还烧着,红彤彤的,可他却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读书。他只是想读书,有什么错?
生母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云廷,你要读书,一定要读书。只有读书,才能改变命。”
他记住了。所以再难,再苦,他也攒钱买书,夜里点着油灯看。那些字句像一盏盏小灯,在黑暗里亮着,让他觉得这日子还有盼头。
可现在,灯灭了。
他坐在窗前,看着外头灰蒙蒙的天。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像永远也流不完的泪。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轻轻推开。王婆子抱着一个蓝布包袱进来,轻手轻脚放在桌上。
“少爷,这是……”她欲言又止,“这是老婆子在外头淘的旧书,您……您看看能不能用。”
陈云廷没动。
王婆子叹了口气,退了出去。
屋里又静下来。只有雨声,和炭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许久,陈云廷才慢慢站起身,走到桌边,解开那个包袱。
包袱里整整齐齐码着一摞书:《大学》《中庸》《论语》《孟子》……全是崭新的刻本,纸页雪白,墨色匀净,还带着淡淡的墨香。底下还有一刀宣纸,两支狼毫笔,一块松烟墨,一方普通的端砚。
这哪里是旧书摊上能淘到的?
他的手指抚过书脊,触感光滑冰凉。心里那点疑惑,像春日的野草,疯长起来。
是谁?
他想起上元夜那个身影。想起这些日子不间断的炭火,温热的饭菜,王婆子突然转变的态度。
还有这些书。
一个念头冒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
会是……她么?
可为什么?姜家大小姐,江南第一茶商的继承人,为什么要帮一个陈家的外室子?还是这样……这样不着痕迹地帮?
生母的话又在耳边响起:“别人对你好,定是有所图。”
他图什么?他有什么可图的?
陈云廷拿起最上面那本《论语》,翻开第一页。上面工工整整地写着:“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他的手指摩挲着那些字,心里那潭死水,忽然泛起一丝涟漪。
很小,很轻,却真真切切。
窗外,雨不知何时小了。天边透出一线微光,灰蒙蒙的,像是要放晴。
他拿起笔,蘸了墨,在纸上慢慢写下一个字:
“茶”。
那是他在那本泡烂的《茶经》里看到的第一个字。茶,人在草木间。人如茶,要经揉捻,经烘焙,经沸水冲泡,才能出真味。
他放下笔,看着那个字,看了许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炭盆边,蹲下身,伸手烤火。暖意慢慢渗进皮肤里,连心里那块冰,好像也化开了一角。
不管是谁,不管图什么。
这书,他读定了。
雨停了。屋檐还在滴水,嘀嗒,嘀嗒,一声声,敲在青石板上,也敲在少年初初松动的心上。
而此刻的姜府,姜洄正陪着母亲见客。
来的是周掌柜,脸色不大好看。
“老夫人,大小姐,白家那边……又有动作了。”周掌柜抹了把额上的汗,“他们不知从哪儿弄来一批福建的‘白毫银针’,品相极佳,价格却比咱们低三成。这几日,好些老客户都……都去白家问价了。”
姜老夫人手里捧着一盏茶,面上看不出喜怒:“知道了。你下去吧。”
等周掌柜退下,姜老夫人才看向姜洄:“你怎么看?”
姜洄垂着眼:“白家这是要打价格战。”
“打得赢么?”
“打不赢。”姜洄抬起眼,声音平静,“但咱们也不必打。白毫银针再好,终究是福建的茶。咱们姜家立足江南百年,靠的是龙井、碧螺春这些本土茶。只要今年的明前茶会办好了,那些老客户自然会回来。”
姜老夫人眼里闪过一丝赞许,却还是说:“茶会若是办不好呢?”
“那就办到好为止。”姜洄站起身,“孙女这就去茶庄,盯着新茶的烘焙。每一道工序,都要亲自过目。”
“去吧。”姜老夫人点点头,“记住,姜家的女儿,输人不输阵。”
从正厅出来,姜洄没回听雨轩,直接去了茶庄。马车驶过青石板路,轱辘轱辘的,在雨后湿润的空气里传出去老远。
她掀开车帘一角,看着外头的街景。雨后的杭州城像是洗过一遍,干干净净的,连空气都带着清新的味道。
路过陈府时,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
高高的粉墙,黑漆的大门,门楣上挂着“陈府”的匾额,在雨后初晴的天光里泛着沉沉的光。
不知道他……收到书了没有。
会不会喜欢?
应该会吧。那样一个人,在那样艰难的境地里还想着读书,定是爱书之人。
马车驶过去了。姜洄放下车帘,靠在车厢壁上,轻轻舒了口气。
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好像轻了一些。
就好像……就好像春日里采下一捧新茶,看着那些嫩芽在掌心舒展,心里便觉得,这个春天,总归是有些盼头的。
而此刻的陈府后院,陈云廷正坐在窗前读书。
新书的墨香混着炭火的暖意,在小小的屋子里弥漫开来。他读得很慢,一字一句,像是要把每个字都刻进心里。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王婆子送来晚饭,一碟清炒时蔬,一碗白米饭,还有一小盅排骨汤。
“少爷趁热吃。”王婆子放下托盘,看了眼他手里的书,欲言又止,终究还是没说什么,退了出去。
陈云廷放下书,拿起筷子。饭菜都是热的,汤还冒着微微的白气。
他慢慢吃着,心里那点疑惑,像夜幕一样,慢慢沉下来,却始终没有散去。
是谁?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暮色里,远处姜府的屋檐轮廓隐约可见,沉默地立在那儿,像一座山。
心里那潭死水,第一次,真正地,泛起了一圈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