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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暗流涌 二月二,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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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二,龙抬头。
杭州城的春意这才算真正醒了过来。河边的柳树抽了嫩芽,远远望去像笼着一层薄薄的绿烟。茶山上更是热闹,采茶娘子们的歌声此起彼伏,和着山风,飘出去老远。
姜府的花厅里却是一片肃静。
姜老夫人坐在上首,手里捧着一本账册,眉头蹙得紧紧的。下首坐着几位茶庄的掌柜,个个垂着头,大气不敢出。
“这么说,白家今年把收青叶的价又压了半成?”姜老夫人合上账册,声音不高,却字字敲在人心上。
大掌柜姓周,在姜家干了三十年了,此刻额上渗出细密的汗:“是……白家放话,凡卖青叶给他们的茶农,免三年茶税。咱们姜家虽然也给补贴,可到底……”
“到底不如人家大方。”姜老夫人替他说完,冷笑一声,“白景行这是要断咱们的根啊。”
姜洄坐在母亲身侧,静静听着。她今日穿了一身雨过天青色的素缎袄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面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翻江倒海。
这是她第一次正式参与茶庄议事。母亲说,该让她看看生意场上的真面目了。
“洄儿,”姜老夫人忽然转向她,“若是你,该如何应对?”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姜洄身上。那些目光里有审视,有好奇,也有隐隐的不服——一个十四岁的小姑娘,能有什么主意?
姜洄站起身,先向母亲福了一福,才开口:“孙女以为,白家此举,看似狠辣,实则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哦?怎么说?”
“免三年茶税,听起来诱人,可这笔钱最终还是要白家自己贴补。江南茶农数以千计,三年茶税不是小数。”姜洄声音平稳,条理清晰,“白家这些年扩张太快,根基未稳,如此大笔开支,定会动摇根本。咱们只要稳住阵脚,等他们自己露出破绽。”
周掌柜忍不住插话:“可眼下春茶就要上市,若收不到足够的青叶,咱们今年的明前茶可就……”
“周叔说的对。”姜洄转向他,微微一笑,“所以咱们不能硬碰硬。白家免茶税,咱们可以换一种法子——凡与姜家签了长约的茶农,子女读书的束脩,姜家出一半;家里有病人,姜家请大夫;遇上天灾,姜家补贴粮米。”
她顿了顿,看向母亲:“茶农最重什么?不是一时之利,是长远安稳。咱们姜家百年信誉,便是最好的担保。”
花厅里静了一瞬。
姜老夫人眼里闪过一丝赞许,却很快掩去:“主意不错,可这笔开销……”
“从孙女的分例里出。”姜洄接得很快,“孙女算过了,每年不过二百两银子,却能稳住至少三成茶农。这笔买卖,划算。”
这话一出,几位掌柜看她的眼神都变了。二百两银子,说拿就拿,这份魄力,倒真有几分当年老夫人的影子。
“就按大小姐说的办。”姜老夫人一锤定音,“周掌柜,你去拟章程,三日内我要看见明细。”
“是!”
议事散去,花厅里只剩母女二人。姜老夫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缓缓道:“今日表现不错。只是有一点——生意场上,心不能太软。你许的那些好处,万一有人贪得无厌……”
“孙女明白。”姜洄垂眸,“所以章程里会写明,凡受姜家恩惠者,需有三位保人作保,且每年复核。若有欺瞒,十倍追偿。”
姜老夫人这才真正笑了:“好,好。这才像我们姜家的女儿。”
从花厅出来,已是午后。阳光暖融融的,照在庭院里的青石板上,泛起一层薄薄的光晕。姜洄却没回听雨轩,而是拐去了账房。
她要支一笔银子。
账房先生姓吴,是个老学究,戴着副水晶眼镜,正在打算盘。见姜洄进来,忙起身行礼:“大小姐怎么亲自来了?”
“吴先生不必多礼。”姜洄在桌前坐下,“我想支三十两银子,记在……记在我的脂粉账上。”
吴先生愣了愣。大小姐的脂粉银子每月都有定例,从没见超支过。但他没多问,翻开账本记下:“三十两,大小姐要现银还是银票?”
“现银吧,碎银子最好。”
银子用青布包袱好了,沉甸甸的一包。姜洄接过,转身交给候在外头的青衡。
“去陈府。”她声音压得极低,“找看后院柴房的那个婆子,姓王还是姓李来着?打听清楚,把这银子给她。就说……”
她顿了顿,“就说请她多照应照应柴房旁边住的那位少爷。天冷,炭火别断了;饭食,别馊了。其他的,不必多说。”
青衡瞪大了眼:“大小姐,这……”
“去就是了。”姜洄打断她,“小心些,别让人看见。”
青衡咬着唇,最终还是应了声“是”,抱着包袱匆匆走了。
姜洄站在廊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心里那点不安才慢慢平息下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只是那晚那双眼睛,总在梦里出现。空冷的,没有什么情绪的,看着她。
就好像……就好像她当年第一次看见那株长在悬崖边的野茶树。生在那样险峻的地方,根扎在石缝里,枝叶却拼命地向着阳光伸展。她当时就想,这样的茶,该有多苦,又该有多香。
“大小姐。”身后忽然传来声音。
姜洄回头,是姜悦。她今日穿了一身桃红绣折枝梅的袄子,笑得甜甜的:“姐姐在这儿发什么呆呢?”
“没什么,晒晒太阳。”姜洄淡淡道,“你找我有事?”
“母亲让我来唤姐姐,说福建来了位茶商,带了些稀罕茶样,请姐姐一起去品鉴。”姜悦走过来,很自然地挽住她的手臂,“听说有‘白毫银针’,一年才产十几斤呢。”
姜洄“嗯”了一声,任由她拉着往前走。心里却想着,那三十两银子,够不够打点一个冬天的炭火?
应该够了吧。碎银子,不起眼,那婆子收了,也不会声张。
她只是……只是不忍心。
仅此而已。
而此刻的陈府后院,王婆子捏着手里那包碎银子,手指都在发抖。
三十两!她一年的月钱才六两!这够她干五年了!
“姑娘放心,”她对着青衡点头哈腰,“老婆子明白,明白!一定照应好云廷少爷,一定!”
青衡点点头,没多说,转身走了。
王婆子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角门,赶紧把银子藏进怀里,心还在怦怦直跳。她走到柴房旁边那间小屋前,犹豫了一下,还是敲了门。
“谁?”里头传来声音,冷冷的。
“是老婆子我。”王婆子推门进去,堆起笑,“云廷少爷,今儿个天冷,老婆子给您添床被子。”
陈云廷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本书,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淡淡的,没什么温度:“不必。”
“要的要的。”王婆子不由分说,从自己屋里抱来一床厚棉被,又端来一盆炭火,“少爷看书仔细眼睛,多点盏灯才好。”
陈云廷看着那盆炭火,又看看王婆子谄媚的笑,眉头慢慢皱起来。
这婆子平日里对他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今天这是怎么了?
“谁让你来的?”他问。
“没、没谁。”王婆子眼神躲闪,“就是……就是老婆子觉得,少爷到底是陈家的血脉,不能太委屈了……”
陈云廷不再问。他知道问不出来。
等王婆子走了,他走到炭盆前,蹲下身,伸手去摸那炭。是上好的银霜炭,没烟,烧起来还有淡淡的松香。这样的炭,连陈云朗房里也不是天天能用。
他又走到床前,摸了摸那床新被子。厚实柔软,是崭新的棉花。
谁?
谁会对他好?又为什么要对他好?
他想起上元夜那个远远的身影。藕荷色的衣裳,琉璃灯,安安静静的。
心里某个地方,微微动了一下。但很快,那点波动就被压了下去。
生母的话又在耳边响起:“云廷,别人对你好,定是有所图。”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头灰蒙蒙的天。春天要来了,可这院子里的寒气,好像怎么也散不去。
他拿起那本书,继续看。是一本《茶经》,不知谁丢在柴房的,被他捡了来。书上说,茶有九难:一曰造,二曰别,三曰器,四曰火,五曰水,六曰炙,七曰末,八曰煮,九曰饮。
人生,恐怕比茶更难。
他翻到某一页,上面写着:“茶性俭,不宜广。”
是啊,茶性俭。就像他这样的人,本该安分守己,不该奢望太多。
可为什么……为什么心里那点不甘,就像石缝里的草芽,拼了命地要钻出来?
窗外,不知哪房的小丫鬟在唱小调,咿咿呀呀的,唱的是:“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
陈云廷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
几家欢乐几家愁。
他属于哪一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