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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元宵灯 正月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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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五,上元夜。
杭州城的灯火从西子湖畔一路烧到吴山脚下,明晃晃、亮堂堂的,照得半边天都泛着暖黄的光。姜家的马车缓缓驶过清河坊,姜洄隔着湘妃竹帘的缝隙往外看,只见满街都是灯——走马灯转着戏文,莲花灯浮着水影,鱼灯摆着尾,兔子灯竖着耳,一盏盏、一串串,直晃得人眼花。
“姐姐快瞧,那个琉璃灯多精致!”姜悦挨着车窗,一身海棠红遍地金袄子衬得她面若桃花,“回头咱们也让铺子做一盏,摆在听雨轩里。”
姜洄“嗯”了一声,目光却落在街角一个卖灯的老妪身上。老妪手里提着一盏素白的绢灯,灯面上什么也没画,就那么素净净的、孤零零的,在一众花红柳绿里反倒格外扎眼。
就像……那个人。
她心里忽然冒出这么个念头,自己也觉得莫名其妙。
马车在断桥边停下。婆子们先下了车,用软轿将两位小姐接下来。八个婆子、四个小厮、四个护院,前呼后拥的,引得路人纷纷侧目——这是姜家的排场,也是姜家的体面。
青衡递过来一盏八角琉璃灯,灯面上画的是《茶经》里的采茶图,是姜洄自己描的样子。“大小姐,灯。”
姜洄接过,提在手里。温润的光透过琉璃漫出来,映着她藕荷色的织金缎袄,月白的百褶裙,素净得像早春枝头将开未开的花苞。
桥上人挤人,热闹得有些过了。护院在前头开道,婆子们围成个人墙,这才勉强在人群里挪动。姜悦兴致高得很,一会儿指这,一会儿看那,银铃似的笑声洒了一路。
姜洄却安静。她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望向远处的湖面。湖上飘着许多许愿灯,星星点点的,像是洒了一把碎金子在水里。
就在这时,她看见了。
桥那头,白堤入口处,几个人影推推搡搡的。被围在中间的是个少年,身形单薄得厉害,穿着一件半旧的靛蓝棉袍,洗得发白了,在满街锦衣华服里显得格格不入。
可偏偏那张脸——
姜洄的呼吸微微一滞。
那是怎样的一张脸?眉似远山,眼若寒星,鼻梁挺直如削,唇色却淡得近乎苍白。明明生得极精致,偏又笼着一层化不开的阴翳,像上好白瓷上裂了一道细纹,美则美矣,却带着破碎的预兆。
尤其那双眼睛。隔得这么远,姜洄还是看见了——里头空空的,冷冷的,没有什么情绪,也没有什么生气,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推搡他的人,像是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哟,那不是陈家的……”姜悦也看见了,嗤笑一声,“他们家那个外室子,叫什么来着?陈云廷?真是晦气,大过节的在这儿丢人现眼。”
陈云廷。
姜洄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原来他叫云廷。云中的高台,本该是光明磊落的地方,却偏偏陷在泥泞里。
那边,一个穿宝蓝妆花缎袍子的少年狠狠推了陈云廷一把:“哑巴了?见了本少爷不知道问安?”
陈云廷踉跄几步,后背撞在桥栏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还是不说话,只慢慢站直了身子,抬手擦了擦嘴角——那里渗出了一丝血。
月光落在他脸上,那抹血色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
姜洄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琉璃灯的提手硌得掌心发疼。她想上前,脚步却定在原地——姜家大小姐,众目睽睽之下,去管别人家的闲事?还是陈家的外室子?传出去,不知要惹出多少闲话。
可那双眼睛……那双空得让人心慌的眼睛……
“青衡。”她忽然低声唤道。
“大小姐?”
“你去,找巡夜的官差。”姜洄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只有青衡能听见,“就说断桥这边有人聚众闹事,惊扰了女眷。记住,别提陈家,更别提我。”
青衡愣了愣,立刻明白了:“奴婢这就去。”
她转身挤进人群,很快不见了。
姜悦凑过来:“姐姐让青衡去做什么?”
“没什么。”姜洄淡淡道,“人太多,让她去看看前头的路。”
那边,陈云朗——姜洄认出来了,那是陈家三少爷——又推了陈云廷一把,这次力气更大。陈云廷整个人往后仰,眼看就要摔倒在地。
就在这一瞬,一队巡城的官差赶了过来,领头的捕快大声喝道:“干什么呢!上元佳节,敢在这里闹事!”
陈云朗吓了一跳,赶紧堆起笑:“官爷误会了,我们兄弟闹着玩呢……”
“闹着玩?”捕快瞥了一眼陈云廷嘴角的血,“有这样闹着玩的?散了散了!再闹统统带回衙门!”
陈云朗恨恨地瞪了陈云廷一眼,到底不敢跟官差硬顶,带着人悻悻走了。
人群渐渐散开。陈云廷站在原地,低着头,一动不动。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投在青石板上。
姜洄远远地看着他。隔着攒动的人头,隔着满街的灯火,隔着喧闹的人声,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看他慢慢抬起手,擦了擦嘴角,然后转身,一步一步,走下桥去。背影单薄得像一片秋叶,风一吹就能飘走。
“姐姐,咱们去看烟火吧?”姜悦拉了拉她的袖子,“雷峰塔那边快开始了。”
姜洄收回目光,轻轻“嗯”了一声。
那一晚的烟火,确实盛大。一蓬蓬金灿灿的光在夜空里炸开,又化作千万点流星,簌簌地落下来,落在湖面上,碎成粼粼的光。看灯的人都仰着头,发出阵阵惊叹。
可姜洄抬着头,眼里却映不出那些璀璨。她眼前总晃着那张苍白的脸,那双空冷的眼,还有那个孤零零的背影。
亥时初,姜家的马车准时回府。
姜洄坐在妆台前,任由青衡给她卸首饰。铜镜里映出一张平静的脸,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里那潭静水,今晚被投进了一颗石子。
“青衡。”她忽然开口。
“大小姐?”
“明日,你去打听打听陈家那个外室子的事。”姜洄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夜色,“悄悄的,别让任何人知道。”
青衡的手顿了顿:“大小姐是要……”
“只是觉得可怜。”姜洄截断她的话,“打听清楚了,回我便是。”
“是。”
卸完妆,洗漱完毕,姜洄却毫无睡意。她走到书案前,翻开那本暗红色锦面的《茶事录》。今日该记上元灯会,记满城烟火,记人间热闹。
可她提笔蘸墨,落下的却是:
“上元夜,断桥灯如昼。见陈氏子云廷,受辱于众。其容极妍,如碎瓷映月,然目空无物,似寒潭封冰。心生恻隐,然未可明助,遣青衡引官差解围。”
写到这里,她停了笔。墨迹在宣纸上慢慢洇开,像化不开的心事。
窗外传来打更声,亥时三刻了。她看着那行字,看了许久,忽然又提起笔,在页脚添了一行蝇头小楷:
“茶之佳者,多生于险峻。人亦如是乎?”
写完,她吹灭灯烛,躺下。帐子里一片漆黑,只有窗纱外透进来一点朦胧的月光。
她闭上眼,却看见那双眼睛。空冷的,没有什么情绪的,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她。
心里那点恻隐,像初春茶树上冒出的芽尖,细细的,嫩嫩的,却固执地钻破了土。
而此刻的陈府后院,柴房旁那间漏风的小屋里,陈云廷蜷在硬板床上,身上盖着一条薄得透光的旧棉被。
他没有睡。
嘴角的伤还在隐隐作痛,后背撞在桥栏上的地方更是疼得厉害。可他不在乎。这点疼,比起这些年在陈府受的,算得了什么?
他在想今晚的事。
那个穿藕荷色衣裳的少女,他看见了。远远的,站在一群人中间,提着盏琉璃灯,安安静静的,像一幅画。他也看见了她的侍女匆匆离开,看见了官差及时赶来。
太巧了。
他翻了个身,面对着斑驳的墙壁。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惊人。
姜家大小姐。江南第一茶商的继承人。那样的人,为什么会注意到他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外室子?是偶然?还是……
他想起生母临终前的话:“云廷,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别人对你好,定是有所图。你要记住,永远记住。”
他闭上眼,将脸埋进冰冷的被褥里。
窗外隐约传来别家的欢笑声,还有烟火的余响。那些热闹是别人的,与他无关。
他只要活着。好好地活着。总有一天……
少年在黑暗里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掐出几个月牙形的血痕。
总有一天,他要让那些欺辱他的人,付出代价。
也要弄明白,今晚那双远远望过来的眼睛,究竟藏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