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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茶山春 宣和十二年 ...

  •   宣和十二年,清明前三日。
      江南的雨,细得像蚕丝,软软地缠着整座茶山。姜洄站在半山亭子里,看着满山茶树在雨雾里一层层地绿下去,绿得发乌,绿得沉静——那是百年姜家才养得出来的茶色。
      “大小姐,雨气重,当心浸了衣裳。”侍女青衡擎着油纸伞,伞面大半倾在姜洄这边,自己肩头已湿了一片。
      姜洄不答,只伸出一只手,接檐角滴下来的水珠。那水在她掌心里聚了又散,凉津津的,让她想起窖藏的腊雪水——祖母说过,那样的水配明前龙井,才不算辜负。
      “大小姐您瞧这芽。”茶工头老陈捧着一竹篓新采的茶青过来,篓沿还挂着水珠子,“今年春来得早,这茶发得急。只是这雨若再下一日,明前茶的鲜劲儿就过了。”
      姜洄拈起几枚茶芽,对着天光细看。芽头肥壮,披着银毫,嫩叶蜷成雀舌状,叶脉清晰得像是画上去的。她将茶芽凑到鼻尖,一股子清冽的、带着山野气的香就钻进肺腑里——这是龙井43号,姜家茶山的根本。
      “雨明日辰时就会停。”她声音轻轻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让采茶娘子们今夜好生歇息,明日卯正上山,采到午时。记着,只要一芽一叶的‘旗枪’,断头、老叶、虫眼的,一概不要。”
      老陈连连应诺,眼里透着服气。大小姐虽然才十四岁,可这双辨茶的眼睛,已是得了老夫人真传七八分了。
      回府的路上,青衡小声回禀:“老夫人方才打发人来,说福建白家来人了,带了今年的新茶样,请您回府后去书房品鉴。”
      姜洄脚步顿了顿。
      白家。江南茶行里谁不知道?这些年势头猛得很,去岁竟敢压价收青叶,生生从姜家手里撬走两成货源。母亲那日摔了一只建盏,说白家做事“不守规矩”。
      姜府坐落在杭州城西,七进的大宅子,黑漆大门上悬着太宗皇帝御赐的“江南茶首”匾额,金漆在雨里泛着沉沉的光。门楣上雕着缠枝莲纹,那是姜家女儿才配用的纹样——姜氏茶叶,传女不传男,已传了五代。
      姜洄从西角门进去,穿过垂花门,还没到正厅,就听见里头传来笑语。
      “老夫人尝尝这个,这是我们白家新制的‘雪顶含翠’,采的是武夷山悬崖上的野茶,一年统共只得三斤……”
      姜洄透过雕花窗棂瞥了一眼。说话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子,一身云锦袍子,面皮白净,笑容可掬,可那双眼睛转得太活——这是白家长子白景行。
      母亲端坐在紫檀木嵌螺钿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只钧窑月白釉茶盏,面上挂着得体的笑:“白公子有心了。这茶确是不凡,只是……”
      “只是什么?”白景行身子往前倾了倾。
      “只是火工重了些,压住了茶的本真。”姜老夫人轻轻将茶盏搁在黄花梨束腰几上,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们姜家的茶,讲究的是‘清、正、和、雅’四字。茶如人,要留三分本色,才是长久之道。白公子以为如何?”
      白景行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旋即又绽开来:“老夫人说的是,晚辈受教了。”
      姜洄没有进去,转身往书房去了。书房里已经摆好了白家带来的五样茶,每样都用素白瓷碟盛着,旁边搁着洒金笺,上头用工楷写着茶名、产地。
      她净了手,在临窗的茶案前坐下。青衡已经点起了红泥小炉,银壶里的水正发出蟹眼般的细泡。
      这是她每日的功课。从六岁起,祖母就教她辨茶:先观形,再闻香,然后才冲泡。每一种茶都有它的脾性,就像每个姜家的女儿,都有自己要担的担子。
      “大小姐。”青衡将沸水注入紫砂壶,温壶、温杯,动作行云流水,“老夫人吩咐,请您细细地品,晚膳时要考问的。”
      姜洄点头,目光落在第一样茶上。
      茶汤倾在白瓷盏里,颜色是澄黄透亮的,香气冲上来,直往鼻子里钻。她抿了一小口,眉头微微蹙起——香是香的,可香得有些霸道,后头还跟着一股子焦火气。这是烘焙时贪快,急火攻出来的。
      她提起狼毫笔,在洒金笺旁批注:“火重夺香,失其本真。”
      正要试第二样,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着桃红缕金百蝶穿花缎袄的少女掀帘子进来,约莫十二三岁,眉眼与姜洄有三分像,只是更艳些,像三月里开得最盛的碧桃。
      “姐姐真是用功。”少女声音脆生生的,带着甜,可那甜里又藏着些说不清的东西。
      姜洄抬头:“悦儿怎么来了?”
      姜悦,她的庶妹。同母不同父——在姜家,女儿皆随母姓,男子反倒是外姓人。姜悦生父是个落第秀才,早些年病逝了。姐妹俩性子更是天差地别:姜洄像深潭的水,静得看不出波纹;姜悦却是山涧的溪,叮叮咚咚,一刻也不肯停歇。
      “听说白家带了新茶来,我也来开开眼。”姜悦自顾自坐下,端起一盏茶就往嘴里送,喝完咂咂嘴,“也不过如此嘛。”
      “茶不是这样品的。”姜洄声音轻轻的,却带着不容置疑。
      “那要怎么品?”姜悦挑眉,眼里闪着光,“反正将来执掌姜家的是姐姐,我又不必学这些。”
      话里藏着的刺,姜洄听出来了,却只当没听见。她继续试第二样茶,动作不疾不徐:温杯、置茶、高冲、低斟,每一个动作都像是画里的仕女,静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姜悦看了一会儿,觉得无趣,起身要走。到了门边,忽然回头:“对了姐姐,母亲说元宵灯会,许我们出门看灯。你去不去?”
      姜洄的手轻轻一颤,壶嘴里的水线歪了歪,几滴热水溅在紫檀木茶盘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
      元宵灯会。她已有三年没去过了。自打十岁那年正式立为继承人,她的日子就被各种功课填得满满当当:茶经、账册、商道、人情……母亲说,姜家的女儿,生来就是要担事的。
      “我问问母亲。”她说。
      姜悦笑了,那笑容像春水起了涟漪:“好啊,那咱们一块儿去。”
      晚膳摆在花厅里,四菜一汤,清清爽爽。姜老夫人坐在上首,姜洄和姜悦分坐两侧。食不言的规矩在姜家是顶要紧的,一顿饭吃得静悄悄的,只有碗筷碰触的细微声响。
      饭后撤了席,换上清茶。姜老夫人这才开口:“洄儿,白家的茶,你品得如何?”
      姜洄放下茶盏,一一道来。从外形到香气,从汤色到滋味,再到叶底,说得条理分明,滴水不漏。
      “白家的茶,看似惊艳,实则根基不稳。”她最后说,“重香不重韵,重形不重质。这样的茶,可以博一时之眼球,却经不起细品,更经不起时间。”
      姜老夫人颔首,眼里露出赞许,可话锋一转:“但你可知,今年开春以来,江南茶市的订单,白家已经抢走了三成?”
      姜洄一怔。
      “因为他们价比我们低两成。”姜老夫人用盏盖轻轻拨着茶沫,声音沉沉的,“茶再好,也得有人买。洄儿,你要记住,咱们姜家做的是生意,生意场上,不只讲茶道,还要讲世道。”
      “孙女谨记。”
      “元宵灯会,你和悦儿一起去吧。”姜老夫人忽然说,“也该出去走走了。多带些人,酉时出门,亥时前必须回府。”
      姜洄心里那点被压了许久的雀跃,一点点漫上来:“是。”
      回到自己住的“听雨轩”时,天已经黑透了。青衡一边替她拆头发,一边小声说:“大小姐,二小姐下午去老夫人那儿,求了许久,老夫人才答应让你们出门看灯。”
      姜洄望着镜中的自己。十四岁的少女,眉眼渐渐长开了,可那双眼睛里总装着与年纪不相称的沉静。她想起姜悦那个笑容,心里隐隐地有些不安。
      “青衡,你说悦儿怎么突然想去看灯?”
      青衡手里的梳子顿了顿:“奴婢听说……二小姐前几日在后花园遇见陈家的三小姐,说起灯会如何热闹,许是动了心吧。”
      陈家。杭州城里另一户大家,做绸缎起家,如今也插手茶叶生意。陈家的名声……不太好听。都说陈老爷重男轻女,家里头妻妾斗得乌烟瘴气——这与姜家女子为尊的家风,简直是两个世界。
      姜洄摇摇头,不再多想。她走到书案前,翻开那本暗红色锦面的册子——这是祖母留下的《茶事录》,母亲让她接着记。
      今日她提笔写道:
      “清明前三日,微雨。白家茶样五品,皆急火失本。母亲训:茶如持家,急则生乱。悦妹邀观灯,允。三载未出,心有微澜。”
      写到这里,她笔尖顿了顿,墨在宣纸上洇开一小团。她蘸了蘸墨,又添上一行小字:
      “不知今岁西湖灯,可还似旧年光景?”
      窗外,雨不知何时停了。一弯新月从云后探出来,清辉洒在庭院的青石板上,泛起冷冷的光,像铺了一层薄霜。
      姜洄吹了灯,躺下。帐子外头,月光透过窗纱漏进来,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影子。她忽然想起七岁那年的元宵,祖母还在世时,带她去灯会。祖母牵着她的手,指着满湖的灯说:“洄儿你看,这世上的热闹,就像这灯,看着亮,可一阵风就灭了。只有咱们姜家的茶,是实实在在的,一代传一代,灭不了。”
      那是她第一次明白,自己肩上担着什么。
      祖母过世后,母亲接过家业。而她也一日日长大,知道自己终有一日,也要接过那本《茶事录》,接过这满山的茶树,接过“江南茶首”的匾额。
      “茶如持家,急则生乱。”她喃喃地重复母亲的话,闭上眼睛。
      可她总觉得,有些东西,是该去看看的。
      比如那阵风就能吹灭的热闹,比如那人声鼎沸的元宵夜,比如少女心里那点还没被责任完全压住的、对人世间的向往。
      夜深了。姜府里静悄悄的,只有守夜婆子打更的梆子声远远传来,一声,一声,敲在江南湿润的春夜里。
      而在城东陈府的后院,柴房旁边的破屋子里,一个瘦弱的少年蜷在墙角,身上单薄的夹袄挡不住春寒。他听着前院传来的丝竹笑语——那是陈老爷在宴客——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元宵灯会。他也听下人们说起过。但那些热闹,与他无关。
      他是外室子,三个月前才被接回陈府。生母病逝了,陈老爷嫌他丢人,扔在后院自生自灭。府里的公子小姐们骂他“野种”,下人们也敢给他脸色看。
      他重新低下头,抱紧自己的膝盖。
      这个春天,真冷啊。冷到骨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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