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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印子祸(下) 四月底,陈 ...

  •   四月底,陈府的案子终于有了结果。
      陈广元几乎散尽半数家财,上下打点,又寻了那苦主李寡妇的儿子——那孩子如今已不知流落何处,只找到一个远房表亲,收了五十两银子,答应撤了状子。
      衙门那边,知府大人“查无实据”,以“民间借贷纠纷”结了案。王夫人“管教下人不利”,罚银二百两,禁足三月。
      明面上,这事算是揭过去了。
      可陈府上下都清楚,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王氏从衙门回来那日,是黄昏。马车从侧门悄悄驶入,她戴着帷帽,被两个心腹婆子搀扶着,脚步虚浮地回了正院。此后整整十日,院门紧闭,除了送饭的丫鬟,谁也不见。
      陈广元也再没踏进正院一步。他白日在外头奔波打点,夜里宿在书房,整个人瘦了一圈,鬓边添了不少白发。偶尔在回廊上遇见陈云廷,也只是冷冷瞥一眼,连话都懒得说。
      这个家,从里到外,透着一股子败落的死气。
      后院柴房旁的小屋里,陈云廷却觉得,这个春天,好像终于暖和了些。
      炭火依旧供着,饭菜依旧温热,连王婆子送东西时,腰杆都比往日挺直了几分——府里人都知道,夫人倒了,至少暂时是倒了。
      这日午后,阿松从外头回来,手里提着个小包袱。他关上门,压低声音:“少爷,东西弄来了。”
      包袱里是几本书,还有一刀纸,两支笔。书是常见的《四书章句集注》,纸是普通的竹纸,笔是最便宜的羊毫。看着不起眼,可对陈云廷来说,已是难得。
      “哪儿来的?”他问。
      “西街旧书摊淘的,说是前头那家私塾关门,处理的旧货。”阿松憨笑,“便宜,不显眼。”
      陈云廷拿起一本书,翻开。书页有些泛黄,边角磨损得厉害,可字迹清晰,保存完好。他抚过那些熟悉的句子,指尖微微发颤。
      “多谢。”他说,声音有些哑。
      “少爷客气。”阿松挠挠头,“那……小的去劈柴了。”
      等阿松出去,陈云廷才在窗前坐下,就着午后最后一点天光,翻开书。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他低声念着,一字一句,像是要把每个字都刻进心里。
      窗外传来脚步声,是陈云朗。他这几日也安分了许多,大约是陈广元发了狠话,不许他再惹事。此刻他路过后院,瞥见陈云廷窗前的影子,脚步顿了顿,嗤笑一声,终究没进来,转身走了。
      陈云廷头也没抬。
      他知道,暂时的平静,不代表永远的安全。王氏禁足三月,三月后呢?陈广元现在顾不上他,以后呢?
      但至少现在,他能喘口气了。
      能读书了。
      这就够了。
      他低下头,继续看书。夕阳的余晖从窗纸透进来,照着他专注的侧脸,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像久困黑暗的人,终于看见了一丝光。
      哪怕那光很微弱,很遥远。
      也足够他,再撑一段路了。
      而此刻的姜府,却是一片愁云惨雾。
      李大人带人封了姜家三个最大的茶仓,清点了整整五日,最后报出的数目,比姜家账册上记的,足足多了三百斤陈茶。
      三百斤。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可在这节骨眼上,就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茶引”是茶商的命根子。朝廷规定,茶商须凭“茶引”购销茶叶,每引限茶百斤。姜家每年领的茶引是定额,若被查出“引外存茶”,轻则罚没,重则吊销茶引,永不许经营。
      三百斤陈茶,正好三引。
      “大小姐,”周掌柜跪在花厅里,老泪纵横,“是老朽失职,老朽对不住姜家……”
      姜洄坐在主位上,面色苍白,可背脊挺得笔直:“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账册呢?拿来我看。”
      账册搬来了,厚厚三大本。姜洄一页一页翻看,指尖冰凉。账是她亲自对的,每一条进出都清清楚楚,怎么会有这三百斤的出入?
      “这些陈茶,”她抬起头,“是哪一年的?”
      “宣和九年。”周掌柜道,“那年雨水多,茶质不佳,就一直存着没动。按理说……早该处理了。”
      宣和九年,三年前。那时她还小,账目是母亲管的。
      姜洄合上账册,闭上眼。心里那根弦,绷到了极限。
      不是账目出了问题。是有人,在账目之外,动了手脚。
      “李大人现在何处?”她问。
      “在……在府衙。”周掌柜声音发颤,“传话说,请大小姐……明日巳时,过堂问话。”
      过堂问话。四个字,像四根针,扎进姜洄心里。
      姜家的女儿,从没进过衙门。这是第一次。
      “知道了。”她睁开眼,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你去准备一下,该打点的打点,该准备的准备。明日……我亲自去。”
      “大小姐!”周掌柜急了,“那种地方,您怎么能……”
      “我不去,谁去?”姜洄站起身,月白色的褙子在烛光下泛着冷清的光,“母亲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我是姜家未来的家主,该担的,就得担。”
      她说完,转身走出花厅。背影单薄,却挺得笔直,像风里的一杆竹,怎么吹也不肯弯。
      青衡跟在她身后,小声问:“大小姐,咱们现在……”
      “去祠堂。”姜洄说。
      姜家祠堂在后院最深处,平日里少有人来。推开沉重的木门,里头香烟缭绕,供奉着姜家列祖列宗的牌位。
      姜洄在蒲团上跪下,磕了三个头。
      “列祖列宗在上,”她低声说,“不孝女儿姜洄,无能,让姜家蒙难。明日过堂,生死未卜。若……若女儿有什么不测,求祖宗保佑姜家,渡过此劫。”
      说完,她又磕了三个头。
      烛火跳动,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那张素净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与年龄不符的沉重。
      她想起祖母说过的话:“洄儿,咱们姜家百年基业,看着风光,底下不知埋着多少暗礁。你将来掌家,要记住——风浪来时,不能躲,只能迎。”
      现在,风浪来了。
      她不能躲。
      只能迎。
      从祠堂出来,天已经黑透了。姜洄没回听雨轩,而是去了角楼。那里是姜府最高的地方,能看见大半個杭州城。
      她站在角楼上,望着远处府衙的方向。夜色里,那座衙门黑沉沉的,像一头蛰伏的兽,张着血盆大口,等着将她、将姜家,一口吞下。
      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若是他在……
      若是他知道她现在的处境……
      会怎样?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狠狠压了下去。
      不能想。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她收回目光,望向陈府的方向。那座深宅大院隐在夜色里,沉默的,安静的,像是与这世间的风雨毫无瓜葛。
      可她知道,那里头,也有人在水深火热里挣扎。
      就像她一样。
      风起了,吹动她的衣袂,猎猎作响。春夜的风还带着寒意,吹在脸上,刺刺的疼。
      姜洄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直到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她才转身下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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