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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最后"的告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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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了整整一夜。
林墨坐在律所的沙发上,看着窗外的雨幕。凌晨三点,整栋大楼只有他的办公室还亮着灯。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勾勒出疲惫的轮廓。桌上散落着空咖啡杯和吃了一半的三明治,肩膀上的伤隐隐作痛,但他没心思理会。
程阳消失了。
这个念头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的神经。林墨伸手摸向西装内袋,那个改装过的磁场稳定器还在,冰冷的金属外壳贴着胸口。他把它拿出来,放在掌心。小小的金属盒子,现在只是一个空壳,指示灯永远熄灭了。
林墨盯着它,想起程阳第一次"住"进去时的样子——半透明的身体像被吸尘器吸进去一样扭曲,然后消失在小盒子里。当时程阳还抱怨说空间太小,像"鬼魂经济舱"。
"你应该设计个豪华版的,"程阳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带窗户的那种。"
林墨的手指收紧,金属边缘陷入掌心。他应该感到解脱才对。案子赢了,真相大白,凶手即将伏法,程阳的执念消散——这本该是最好的结局。
但为什么胸口像被挖空了一块?
窗外的雨声渐小,东方泛起鱼肚白。林墨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他拿起外套和车钥匙,关上办公室的灯。走廊空荡荡的,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响。
电梯下到一楼,保安老张正在打瞌睡,听到声音猛地惊醒:"林、林律师?您通宵了?"
"嗯。"林墨点头,脚步不停。
"那个...恭喜您赢了案子!新闻都报了,赵启明被逮捕了!"老张在后面喊。
林墨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推开了大门。
清晨的空气带着雨后的湿润,钻进肺里,凉丝丝的。林墨深吸一口气,走向停车场。他的车孤零零地停在那里,被雨水洗得发亮。
上车,发动,驶出停车场。城市刚刚苏醒,街道上行人稀少。林墨漫无目的地开着,等红灯时,他看向副驾驶座——空荡荡的,没有那个半透明的身影飘在那里抱怨他开车太稳。
"你应该试试漂移,"程阳曾经说,"反正我又不会死第二次。"
林墨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他转了个弯,驶向城郊的方向。
半小时后,车停在一片墓地前。清晨的墓园安静得可怕,只有鸟鸣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林墨走过一排排墓碑,最后停在一个新立的碑前。
碑很简单,黑色大理石,上面刻着:
程阳
1995-2023
摄影师,真相的记录者
没有照片,没有墓志铭。林墨蹲下来,用手指描摹那些刻痕。冰凉的石头触感让他想起程阳最后时刻——那个逐渐变得透明、最终化为光点消散的身体。
"你做到了。"林墨低声说,"赵启明会被判刑,那些照片会公开发表,污染会停止...你救了很多人。"
只有风声回应他。
林墨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一个U盘。里面是程阳所有的摄影作品,包括那组成为了证据的工业照片。他把它放在墓碑前,用一块小石头压住。
"这是你的眼睛看到的世界,"他说,"应该留在这里。"
站起身时,林墨感到一阵眩晕。连续几天的熬夜和伤痛终于找上门来。他扶住墓碑稳住身体,眼前一阵发黑。
"你需要睡觉。"耳边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林墨猛地转头——没有人。只有晨风吹动树叶的影子。
幻听。他苦笑一下,揉了揉太阳穴。看来是真的太累了。
回到车上,林墨系好安全带,却没有立刻发动车子。他坐在那里,看着后视镜里的自己——眼睛充血,脸色苍白,嘴角的伤口结了痂。像个鬼一样。
"你看起来糟透了。"幻听又来了,这次更清晰,甚至带着程阳特有的调侃语调。
林墨闭上眼睛:"别闹了。"
"我没闹。你照照镜子,活像被吸血鬼吸干了。"
林墨猛地睁开眼。这太真实了,不像是幻听。他转向副驾驶座——空的。但为什么感觉那里有人?
"程阳?"他试探着问,声音有些发抖。
没有回应。
林墨摇摇头,发动了车子。一定是太累了,产生了幻觉。他需要回家,洗个热水澡,睡一觉。也许醒来后,这种奇怪的感觉就会消失。
______
林墨的公寓在十七楼,视野开阔,装修简约。进门后,他踢掉鞋子,把西装外套随手扔在沙发上。浴室里,热水很快蒸腾起雾气。林墨站在花洒下,让热水冲刷着疲惫的身体。肩膀的伤碰到水,刺痛让他皱起眉。
"你应该包扎一下再洗澡。"那个声音又来了,这次似乎就在浴室门外。
林墨关掉水龙头,水声停止,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程阳?"他又喊了一声,声音在浴室瓷砖间回荡。
沉默。
林墨擦干身体,穿上睡衣,走进卧室。床铺整洁,窗帘紧闭,营造出一个适合睡眠的黑暗环境。他躺下去,闭上眼睛,但睡意迟迟不来。每次快要睡着时,都会感觉有人在耳边说话,或者有冰凉的手指拂过他的脸。
"够了。"林墨坐起身,打开台灯,"你到底在不在?"
房间里空荡荡的,只有他的影子投在墙上。
林墨叹了口气,关掉灯重新躺下。这次,他决定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理会。渐渐地,疲惫战胜了幻觉,他陷入了浅眠。
梦里,他回到了法庭。程阳站在证人席上,身体发着光,越来越亮。林墨想冲过去抓住他,但双腿像灌了铅,动弹不得。程阳微笑着对他说了什么,但声音被刺眼的白光淹没...
"林墨!醒醒!"
林墨猛地睁开眼。卧室里一片漆黑,但有什么东西在发光——淡淡的、蓝色的光,漂浮在床尾。
"程阳?"林墨坐起来,声音嘶哑。
那团光闪烁了一下,然后慢慢凝聚成人形——半透明的、发着微光的程阳,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模糊,几乎看不清五官。
"是我。"程阳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我不知道怎么回来的。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拉着我。"
林墨伸手去碰他,但手指穿过了那片光影。程阳的形态比之前更加不稳定,时而凝聚时而散开,像信号不好的全息投影。
"我以为你消失了。"林墨说,声音里有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我也是。"程阳尝试移动,光影在空气中划出轨迹,"但好像...还没完。我感觉很弱,可能撑不了多久。"
林墨下了床,走到程阳面前。即使知道碰不到,他还是伸出手,停在程阳脸颊的位置:"为什么回来?"
程阳的光闪烁了一下,变得更亮了:"我有话没说完。在法庭上...我本来想说的。"
"什么话?"
程阳沉默了一会儿。他的形态开始波动,像水中的倒影被搅乱。
"我...我喜欢你。"他终于说出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一直喜欢你。那本相册...最后一页我想写的是'给林墨:我喜欢你'。"
林墨的手停在半空。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时钟的滴答声。
"我知道。"最后他说。
程阳的光突然变得明亮:"你知道?"
"嗯。"林墨点头,"你每次看我时的眼神...太明显了。"
"那你..."
"我也一样。"林墨说,声音低沉,"只是我太擅长隐藏,连自己都骗过了。"
程阳的光芒大盛,像一颗小星星在黑暗的卧室里亮起。他试图向前,但形态又开始散开,光点像沙漏里的沙子一样流失。
"我要走了。"他说,声音里带着惊慌,"这次是真的...我感觉到了。"
林墨看着那些飘散的光点,突然做了一个决定。他转身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盒子——那个磁场稳定器,快步走回程阳面前。
"进来。"他打开盒子,"试试看。"
程阳的光犹豫了一下,然后像被吸尘器吸进去一样,扭曲着钻进小盒子里。盒子里的指示灯闪烁了几下,然后稳定地亮起蓝光。
林墨松了口气,关上盒子。他把它放在床头,躺回床上,手指轻轻抚过金属表面。
"晚安,程阳。"他低声说。
盒子里的蓝光闪烁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______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时,林墨被一阵熟悉的唠叨声吵醒。
"林大律师,我的早安吻呢?"
林墨猛地睁开眼。程阳飘在床边,身体比昨晚凝实多了,虽然还是半透明,但至少能看清五官。他穿着生前的衣服——那件印着卡通相机图案的T恤,笑容灿烂得像从未离开过。
"你..."林墨坐起来,声音哽在喉咙里。
"惊喜!"程阳转了个圈,"地府批准了我的'特别滞留许可'!好像是因为我'揭露重大犯罪,维护人间正义',所以给我个奖励。"
林墨伸手去碰他——手指依然穿了过去,但能感觉到明显的凉意,比之前更实在的触感。
"滞留许可?"林墨重复,大脑还在处理这个信息。
"对啊!"程阳兴奋地飘到天花板又下来,"有期限的,不过很长!而且我可以慢慢修炼实体化,说不定哪天你就能真的摸到我了!"
林墨看着他,突然笑了。那是一个真正的、放松的笑容,眼角的纹路都舒展开来。
"所以,"他慢条斯理地说,"你是说你现在是个...合法鬼魂?"
"没错!"程阳得意地昂起头,"有执照的那种。不过好像要遵守一堆规定,等会儿有个地府办事员要来给我送文件。"
林墨摇摇头,掀开被子下床。他走向浴室,程阳飘在后面喋喋不休:
"你知道吗,地府现在超现代化的,电子办公,还有客服热线。我本来都排到投胎队伍了,结果突然被叫去面试..."
林墨关上浴室门,把声音隔在外面。他看向镜子里的自己——眼睛还是红的,但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
门外,程阳的声音穿透门板:"对了,你还没给我早安吻呢!"
林墨擦干脸,打开门。程阳飘在那里,笑得像个偷到糖的孩子。
"你是个鬼,"林墨说,"我怎么吻你?"
"用你的想象力啊,林大律师。"程阳凑近——虽然实际上他们之间永远有那几厘米的距离,"或者等我修炼出实体..."
林墨看着他,突然向前倾身,嘴唇停在程阳嘴唇应该在的位置。他们之间其实只有空气,但林墨闭上眼睛,像是真的在亲吻某人。
程阳愣住了,光芒变得柔和。他闭上眼睛,假装这个吻是真实的。
阳光透过窗帘,照在这一人一鬼身上,在地板上投下两个重叠的影子——一个实的,一个虚的,但再也不会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