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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真相大白 ...

  •   庭审那天,天空是铅灰色的。
      林墨站在法庭外的走廊上,透过高大的玻璃窗看向外面。乌云低垂,空气闷热,一场暴雨正在酝酿。他整理了一下深灰色西装袖口——左肩的伤还没完全好,动作时仍有隐约的刺痛,但绷带已经拆了,只留下一片青紫的淤痕,被衬衫妥帖地遮掩。
      程阳飘在他身边,身体比前几天凝实了些,但依然半透明,像一层薄雾笼罩在人形轮廓上。他已经能在阳光下投出淡淡的影子,边缘模糊,像水中的倒影。
      “紧张吗?”程阳问。他的声音现在更清晰了,虽然只有林墨能听见。
      林墨没回答,只是将手中的文件袋换到另一只手。里面装着他准备了整整两周的证据:王振国亲笔签名的撤回声明、从废弃仓库采集的灰尘样本分析报告、张伟助理王强的银行流水记录,还有——最重要的——程阳行车记录仪的最后片段。
      那个记录仪在车祸现场被压碎了,但内存卡奇迹般地保存下来。林墨托在交警队的朋友做了数据恢复,找到了车祸前二十七分钟的视频。画面里,程阳的车驶入那个废弃仓库区,停车,然后一个戴着棒球帽和口罩的男人上了车。
      视频没有声音,但能看到两人在交谈。三分钟后,男人下车离开。程阳在车里坐了一会儿,然后发动车子,驶向那个致命的十字路口。
      而那辆撞上他的卡车——警方最初认定为失控的运货车——在记录仪的边缘镜头里出现过两次。第一次是程阳离开仓库时,那辆车停在路口阴影处;第二次是车祸发生时,它从侧面加速撞来,毫不犹豫。
      “那不是意外。”交警队的朋友把恢复的视频交给林墨时,压低声音说,“这是谋杀。”
      林墨将这句话写进了庭审摘要。
      “林律师。”助理小陈匆匆走来,脸色有些发白,“赵启明来了,带了六个律师,阵仗很大。张伟也在。”
      “知道了。”林墨点头,声音平静。
      程阳飘到窗边,看向停车场。几辆黑色轿车整齐停靠,赵启明被一群人簇拥着走下台阶。他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定制西装,手里拿着一根精致的手杖。从远处看,像个体面的企业家,而不是手上可能沾着鲜血的凶手。
      “他看起来一点也不紧张。”程阳说。
      “他不需要紧张,”林墨转身朝法庭走去,“有钱,有人脉,有最好的律师团队。在他眼里,这场庭审不过是一场麻烦的表演。”
      “但你有证据。”
      “证据需要被相信。”林墨推开法庭厚重的木门,“而法官和陪审团,都是人。”
      法庭里已经坐满了人。媒体席上架起了长枪短炮,旁听席前排是赵启明公司的人,后排则坐着环保组织的代表和几位受害者家属。空气里有种紧绷的寂静,只有相机偶尔的快门声打破沉默。
      林墨走向原告席,将文件袋放在桌上。程阳飘在他身边,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庄严的空间——高悬的国徽,深色的木制桌椅,法官席后那面巨大的法槌标志。他生前从没进过法庭,只在电视剧里见过。
      “真严肃。”他小声说。
      “安静。”林墨低声回应,虽然只有他能听见。
      法官入席,全体起立。审判长是个六十多岁的女法官,头发花白,面容严肃。她敲响法槌,庭审开始。
      原告律师陈述,被告律师答辩,程序有条不紊地进行。赵启明的律师团队果然厉害,每个环节都处理得滴水不漏。他们将污染问题归咎于“个别员工操作失误”,将程阳的车祸定义为“不幸的交通事故”,将所有的指控拆解成零散的、无法构成完整证据链的片段。
      林墨安静地听着,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录。他的侧脸在法庭冷白的灯光下显得棱角分明,像一尊大理石雕像。
      程阳飘在陪审团席上方,观察着那十二个人的表情。有人认真听审,有人昏昏欲睡,有人低头玩手机。他感到一阵焦虑——如果这些人不相信林墨怎么办?如果赵启明真的逃脱了怎么办?
      “举证阶段。”法官宣布。
      张伟首先站起来,走向陪审团。他四十出头,西装合身,笑容得体,像个值得信赖的邻居大叔。
      “尊敬的法官,各位陪审员,”他开口,声音温和而有磁性,“今天我们要讨论的,原本是一起简单的环境污染案件。但原告方试图将一个不幸的交通事故,包装成阴谋论,将我的当事人描绘成冷血的凶手。”
      他走到投影屏前,调出一张照片——程阳的社交媒体截图,上面有他参加环保游行的记录。
      “程阳先生,本案的关键证人——或者说,关键的不在场证人——生前是一位积极的环保主义者。”张伟放大照片,“他曾多次参与反污染抗议活动,发表过激进言论。我们有理由相信,他对我的当事人赵启明先生的企业,抱有严重的偏见。”
      程阳气愤地想反驳,但发不出声音。那些游行是两年前的事了,他只是去拍照,顺便举了标语!
      林墨没有动,只是静静看着。
      张伟又调出第二张照片——程阳拍摄的那些工业照片。
      “而这些所谓的‘证据’照片,”张伟用激光笔指着排污口的特写,“拍摄角度刻意选择最负面的视角,光线处理强化了污染效果。这不符合专业摄影的客观标准,更像是一种……有预谋的抹黑。”
      “反对!”林墨终于开口,声音清晰而冷静,“辩方律师在无证据的情况下指控证人。”
      “反对有效。”法官说,“张律师,请就证据本身进行陈述。”
      张伟微笑点头,像早有准备:“那么,让我们看看真正的专家意见。”
      他请出了王振国。
      老人走上证人席,手有些抖。他宣读完誓词,坐下,目光不敢看林墨的方向。
      “王教授,您是否评估过程阳先生的这组照片?”张伟问。
      “是、是的。”
      “您的专业意见是?”
      王振国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陪审团。他的嘴唇在抖,但声音还算稳定:“经过专业评估,我认为这组照片存在明显的导向性。摄影师刻意选择特定角度,通过光线和构图强化了负面效果,不符合纪实摄影的客观原则。”
      旁听席上一阵骚动。环保组织的代表愤怒地交头接耳,媒体记者快速记录。
      林墨依然安静。程阳飘到他身边,急得团团转:“他在说谎!你明明有他的撤回声明!”
      “等。”林墨只说了一个字。
      张伟满意地回到座位。赵启明微微点头,嘴角有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轮到林墨了。
      他站起身,走到法庭中央。黑色西装衬得他身形挺拔,肩伤让他左臂动作稍有僵硬,但反而增添了一种悲壮的坚定感。
      “尊敬的法官,各位陪审员,”林墨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辩方律师试图将本案简化为‘偏见’与‘客观’的争论。但真相远比这复杂,也远比这黑暗。”
      他走到投影屏前,没有调出照片,而是先放了一段视频。
      那是行车记录仪的画面,程阳的车驶入仓库区,那个戴口罩的男人上车。视频经过技术处理,放大了男人的手腕——上面露出一块表,劳力士绿水鬼,表盘在阳光下反光。
      “这辆车,属于已故的程阳先生。”林墨平静地说,“视频拍摄于他死亡当天下午四点三十七分。这个男人——”他指向屏幕上模糊的身影,“经调查,是赵启明先生的私人助理,李威。”
      旁听席哗然。赵启明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平静。
      “李威先生目前在国外‘度假’,无法出庭作证。”林墨继续说,“但我们在他的公寓里找到了这块表。”
      他从证据袋里拿出一个透明证物袋,里面正是一块劳力士绿水鬼。表盘上的划痕,和视频里的一模一样。
      张伟站起来:“反对!这块表的来源不明,无法证明属于李威,也无法证明视频中的就是李威!”
      “反对有效。”法官说,“林律师,请证明证据链的完整性。”
      林墨点头,调出下一份证据——公寓租赁合同、物业监控截图、以及李威佩戴这块表参加公司年会的照片。
      “李威的公寓租约由赵启明企业直接支付,”林墨说,“物业监控显示,车祸当天下午四点二十分,李威离开公寓,四点五十分返回。时间线与视频完全吻合。”
      张伟还想说什么,林墨已经调出下一份证据。
      “而这段对话,”他播放了一段录音,声音经过处理,但能听出是李威和一个陌生男人的对话,“是李威与卡车司机刘大强的通话记录。通话时间,车祸前一小时。”
      录音里,李威的声音说:“……事成之后,剩下的五十万会打到海外账户。”
      另一个粗哑的男声:“我要现金。”
      “可以。老地方见。”
      录音结束。法庭里鸦雀无声。
      林墨环视陪审团,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刘大强,四十二岁,卡车司机,有赌博前科,欠债八十万。车祸后第三天,他的账户里收到一笔五十万元的转账,汇款方是一个离岸空壳公司。”
      他调出银行流水:“而这个空壳公司的控股方,正是赵启明先生在开曼群岛注册的投资公司。”
      赵启明终于坐不住了。他的律师团队紧急商议,张伟站起来:“法官大人,这些证据来源可疑,且无法证明与我的当事人直接相关——”
      “那就听听这个。”林墨打断他,调出最后一段录音。
      这次的声音很清晰,没有经过处理。
      “……那些照片必须处理掉。”是赵启明的声音,冷静,沉稳,“摄影师太麻烦了,总想着当英雄。”
      另一个声音——张伟的声音——回答:“我已经安排好了。他会‘意外’消失。”
      短暂的沉默。
      赵启明说:“干净点。”
      录音结束。
      法庭死一般寂静。连法官都愣住了,握着法槌的手停在半空。
      张伟脸色煞白,赵启明猛地站起来,又被旁边的律师按回座位。
      “这段录音,”林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来自程阳先生的手机。车祸发生后,手机落在现场,但内存卡被取走。我们通过技术手段,恢复了被删除的通话录音功能自动备份到云端的文件。”
      他转向陪审团,一字一句地说:“程阳先生不是死于交通事故。他是因为拍下了赵启明企业污染的证据,因为拒绝交出照片,因为想要说出真相,而被谋杀。”
      程阳飘在法庭中央,听着林墨的话,感觉身体在微微颤抖。那些记忆碎片终于拼凑完整——仓库里,李威拿出支票本,说只要交出原始照片,就给他双倍报酬。他拒绝了,说要报警。李威笑了,说“那你没机会了”。
      然后就是那通电话,那个改了地点的见面邀请,那辆从侧面冲出来的卡车。
      “我是被杀的。”程阳喃喃道,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我真的……是被杀的。”
      林墨继续陈述,语调平稳但每个字都重如千钧:“赵启明先生和他的律师张伟,为了掩盖企业污染的事实,策划并实施了这起谋杀。他们买通了卡车司机,销毁了证据,试图让一切看起来像一场意外。”
      他走到陪审团席前,目光扫过那十二个人:“但程阳先生留下了证据。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刻,他按下了手机录音键。他留下了真相。”
      法庭里响起低低的啜泣声。是后排一位老太太,她的儿子因为化工厂污染得了癌症,去年去世了。
      林墨回到原告席,拿出最后一份证据——那组程阳拍摄的照片。但这次,他放大的不是排污口,而是照片角落里的东西。
      “请看这里,”激光笔的光点停在一张照片的右下角,“这不是普通的工业废水。经过化验,里面含有苯并芘、镉、汞等十八种有毒物质,浓度超标三百倍。”
      他又换了一张照片:“这些露天堆放的化学桶,标识显示是剧毒物质。按照国家规定,必须专用仓库存储,但它们就这样暴露在空气中,距离最近的居民区只有八百米。”
      一张又一张照片,一个又一个数据。林墨的声音像一把手术刀,剖开光鲜的表面,露出内里腐烂的真相。
      陪审团的表情变了。那些昏昏欲睡的人坐直了身体,玩手机的人抬起了头。有人皱眉,有人摇头,有人眼中闪着愤怒的光。
      程阳看着这一切,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在松动。是执念吗?是那股让他留在人间的力量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越来越轻,越来越透明,像要融化在空气里。
      “程阳。”林墨忽然低声说,眼睛看着前方,但话是对身边的空气说的。
      “嗯?”程阳回应,声音已经很微弱了。
      “你做得很好。”林墨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那些照片……拍得很好。”
      程阳想笑,但笑不出来。他感觉自己正在消散,从指尖开始,一点点变成光点。
      法庭里,林墨在做最后的陈词。
      “……法律存在的意义,不只是惩罚犯罪,更是为了保护无辜,为了给无法发声的人一个声音。”他的声音响彻法庭,坚定而有力,“程阳先生无法站在这里,亲口告诉各位他看到了什么,经历了什么。但真相不会沉默,证据不会撒谎。”
      他转身,指向被告席上的赵启明和张伟:“而你们,试图用金钱和权力埋葬真相的人,今天必须面对正义的审判。”
      掌声响起。先是零星的,然后连成一片。旁听席上,那些受害者家属站起来鼓掌,环保组织的代表站起来鼓掌,连媒体席的记者都放下了相机。
      法官敲响法槌:“肃静!”
      法庭安静下来,但那种激动的情绪还在空气中震荡。
      林墨回到座位,坐下。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不只是因为伤痛。程阳飘到他身边,看见他紧握的拳,指节发白。
      “林墨,”程阳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我要走了。”
      林墨猛地转过头,看向他所在的方向。他的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还有一种程阳看不懂的情绪——也许是恐惧。
      “什么?”林墨低声问,嘴唇几乎没动。
      “我感觉得到,”程阳看着自己越来越透明的手,“真相大白了,凶手会被惩罚,我的执念……完成了。”
      他的身体开始发光,淡淡的、柔和的白光,像清晨的雾气。光点从他身体边缘飘散,升向法庭高高的天花板。
      “不,”林墨说,声音里有种压抑的急迫,“还没结束。判决还没下来——”
      “够了。”程阳笑了,那个笑容明亮而悲伤,“你为我做的,已经够了。”
      陪审团开始退庭商议。法官宣布休庭一小时。人们陆续起身,低声交谈,目光投向林墨,有敬佩,有同情,有好奇。
      林墨坐在原告席上,一动不动。他的眼睛死死盯着程阳所在的位置,虽然那里在旁人看来只是空气。
      “程阳,”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你不准走。”
      “这好像不是我能决定的。”程阳的声音已经飘忽得像远处的回音。他的身体现在像一层薄纱,透过他能看见后面的椅子、桌子、人群。
      光点越来越多,像夏夜的萤火虫,从他身上飘散。有几个旁听席的小孩指着空中:“妈妈,有光!”
      大人把孩子的手按下来:“别乱指。”
      但越来越多的人注意到了。那些光点很微弱,但在法庭肃穆的灯光下,清晰可见。它们缓缓上升,在空气中画出看不见的轨迹。
      张伟走过原告席时,停了一下,看着林墨:“你赢了。但那个摄影师,他死了。你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林墨抬起头,看向张伟。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冰冷而炽烈。
      “他会活着,”林墨一字一句地说,“在每一个看到真相的人心里。”
      张伟愣了一下,摇摇头走了。
      法庭里的人渐渐散去,只剩下工作人员和林墨。程阳的光越来越亮,身体越来越淡,已经能完全透过他看见后面的墙壁了。
      “林墨,”程阳说,“我有个秘密,一直没告诉你。”
      “什么?”林墨站起来,走到程阳面前。他伸出手,试图抓住那些光点,但手指穿了过去。
      “那本相册,”程阳的声音像风中的耳语,“最后一页,我写的是‘给林墨:我镜头里的全世界’。但其实,我想写的是——”
      他的声音弱下去,光点突然大盛,像一颗小型的太阳在法庭中央绽放。工作人员惊呼起来,有人去找电工,以为是灯光故障。
      在那片白光中,程阳的轮廓几乎看不见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人形,和一双依然明亮的眼睛。
      “林墨,”他用尽最后的力气说,“你才是我的全世界。”
      光,炸开了。
      不是爆炸,而是一种温柔的、弥漫的扩散。光点填满了整个法庭,像一场无声的雪,缓缓降落。
      然后,光灭了。
      程阳消失了。
      彻底地,完全地,消失得无影无踪。连那些光点都消散在空气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林墨站在空荡荡的法庭中央,伸出的手还停在半空。他的手指微微颤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尊突然被抽走灵魂的雕像。
      工作人员跑过来:“林律师,您没事吧?刚才的灯光——”
      “出去。”林墨说,声音嘶哑。
      “什么?”
      “我说,出去。”林墨重复,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工作人员面面相觑,但林墨的脸色太可怕了——那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空洞的、深不见底的绝望。他们默默退出了法庭,关上了门。
      现在,只剩下林墨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很久很久。然后,他慢慢蹲下身,蹲在那个程阳刚才“站”着的位置。他伸出手,触摸地面光滑的大理石。
      什么都没有。
      没有温度,没有触感,没有那个总是絮絮叨叨、总是笑着、总是试图用鬼魂的方式触碰他的存在。
      “程阳。”林墨说,声音在空旷的法庭里回荡。
      没有回应。
      “程阳!”他提高音量。
      还是寂静。
      林墨的手握成拳,抵在额头上。他的肩膀开始颤抖,先是轻微的,然后越来越剧烈。他没有发出声音,但整个身体都在痉挛,像忍受着巨大的痛苦。
      窗外的天空,铅灰色的云层终于承受不住重量,开始落下雨滴。第一滴雨敲在玻璃上,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很快连成雨幕,模糊了外面的世界。
      法庭里很暗,只有几盏应急灯亮着,投下昏黄的光。林墨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扭曲地映在墙壁上。
      他维持那个姿势蹲了很久,直到腿麻了,才慢慢站起来。动作僵硬,像个老人。他走到原告席,开始收拾文件。动作很慢,很仔细,把每一张纸按顺序放好,把笔插进笔筒,把电脑装进包里。
      然后他拿起那个磁场稳定器——那个改装过的、让程阳能跟着他到处走的小盒子。盒子很轻,在他掌心几乎没有重量。
      他打开盒子。指示灯熄灭了,屏幕一片漆黑。程阳不在了,再也不需要这个了。
      林墨盯着那个空盒子,看了很久。雨声越来越大,敲打着玻璃窗,像无数细小的拳头。
      最后,他合上盒子,放进西装内袋,贴着心脏的位置。
      他拎起公文包,走向法庭大门。脚步很稳,背挺得很直,像平时那样。
      但在推开门的前一秒,他停住了。
      他回过头,看向法庭中央那片空旷的空间。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尘埃在灯光下飞舞。
      “我不会让你白死。”林墨说,声音很低,但很清晰,“我保证。”
      然后他推开门,走进走廊。外面等着的记者立刻围上来,闪光灯亮成一片,问题像雨点一样砸来:
      “林律师,您对胜诉有信心吗?”
      “那段录音是真的吗?”
      “赵启明会被判多少年?”
      林墨没有回答。他穿过人群,像穿过一片无人的旷野,目光直视前方,脚步不停。
      助理小陈挤过来,替他挡开记者:“林律师,车在下面。您要不要先去医院检查一下肩膀——”
      “回律所。”林墨打断她。
      “可是您的伤——”
      “回律所。”林墨重复,声音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小陈不敢再说什么,只能跟上。
      他们走出法院大楼,雨下得更大了。小陈撑开伞,但林墨摆摆手,径直走进雨里。雨水很快打湿了他的头发,他的西装,他脸上那道已经结痂的伤口。
      但他仿佛感觉不到,只是往前走,一步一步,走向停车场,走向那辆黑色的车。
      程阳消失了。
      但这场战斗,还没结束。
      这场为死者讨回公道的战斗,这场与黑暗对抗的战斗,这场林墨承诺过要赢的战斗。
      才刚刚开始。
      而在某个无人看见的维度,那些从程阳身上飘散的光点,并没有完全消失。它们悬浮在空气中,微弱地闪烁,像夏夜的萤火,像遥远的星,像某个灵魂最后的执念。
      等待着,也许还会重聚。
      等待着一句未说完的话,一个未完成的承诺,一个未结束的故事。
      雨越下越大,淹没了城市的喧嚣。
      也淹没了某个灵魂,最后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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