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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危机降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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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废弃仓库回来的第七天,林墨收到了第一份威胁。
那天清晨,程阳正试图用念力帮林墨把烤面包机里的面包片“托”出来——经过这些天的练习,他已经能让不超过200克的物体悬浮五秒钟左右。面包片晃晃悠悠地从烤面包机里升起,像喝醉了似的在空中打转。
“左转三度,对,再高一点……”程阳专注地盯着那片面包,半透明的身体因为用力而微微发光。
林墨站在流理台前倒咖啡,头也不回:“如果面包掉地上,你负责打扫。”
“我可是鬼,怎么打扫——”程阳话没说完,面包片突然失去控制,“啪嗒”一声掉在操作台上,奶油面朝下。
厨房里沉默了两秒。
“第三次了。”林墨平静地说,把咖啡杯放在桌上,“这周你已经弄掉了两片面包、一个鸡蛋和半盒牛奶。”
“我在进步!”程阳辩解,“上次面包只悬浮了两秒,这次有三秒半!而且鸡蛋不是我弄掉的,是你家猫——”
话音未落,一只胖乎乎的橘猫从冰箱顶上跳下来,精准地落在操作台上,开始舔那面朝下的面包片。
“看!”程阳立刻指向猫,“是它!它上周还打翻了你的盆栽!”
林墨家的猫,大名“法条”,是只傲娇的橘猫,对程阳这个“透明室友”的存在接受良好——或者说,完全无视。此刻它正专心地吃着面包,尾巴惬意地摇摆。
“法条上周在宠物医院绝育,”林墨喝了口咖啡,“你指认错对象了。”
程阳语塞,只好飘到猫旁边,试图用手指戳它——当然,手指穿过去了。法条抬起头,对着空气嗅了嗅,打了个喷嚏,继续吃面包。
就在这时候,门铃响了。
林墨皱起眉。早上七点,不是快递时间,也不该有访客。他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没有人。
他打开门,地上放着一个普通的牛皮纸信封,没有邮票,没有寄件人。林墨捡起来,关上门,拆开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是从远处偷拍的,画面里是林墨和程阳曾经去过的那家咖啡馆。林墨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咖啡和一份文件。照片右下角的时间戳显示,拍摄于三天前。
照片背面用打印机打着一行字:“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对健康没好处。”
程阳飘到林墨肩头,也看到了照片和那行字。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凉了一瞬——如果鬼魂还能感觉到温度变化的话。
“这是威胁。”程阳说。
“显而易见。”林墨的声音很平静,但程阳看见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林墨把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然后走到书房,拿出一个证据袋,小心翼翼地将照片装进去。他的动作很专业,很冷静,但程阳注意到,他放照片时指尖有轻微的颤抖。
“你不害怕吗?”程阳飘到他面前。
“怕有用吗?”林墨反问,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下看。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早起的清洁工在扫地。
“但他们知道你在调查!”程阳的声音提高了一些,“他们跟踪你,偷拍你,还威胁你!下一步可能就是——”
“可能是什么?”林墨放下窗帘,转身看向程阳的方向,“车祸?意外?像对你那样?”
程阳沉默了。厨房里,法条吃完面包,跳下操作台,蹭到林墨脚边,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林墨弯腰摸了摸它的头,动作很轻。
“我已经报警了。”林墨直起身,走向卧室,“上周就报了。匿名举报赵启明涉嫌谋杀,附上了我们在仓库发现的脚印和车辙照片。警方昨天正式立案调查。”
程阳愣住:“你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道?”
“你去‘充电’的时候。”林墨换上衬衫,开始打领带,“每天晚上你消失的那两个小时。”
程阳想起来了。最近他确实每天都会有一段时间特别虚弱,像电量耗尽的电池,只能缩在磁场稳定器里休息。林墨说这是能量波动,正常的。
“所以警方已经介入了?”程阳飘进卧室,“那为什么还有人敢威胁你?”
“因为立案调查只是开始,”林墨打好领带,对着镜子调整,“到正式逮捕、起诉、判决,还有很长的路。而在这条路上,证据可能消失,证人可能改口,检察官可能被调走。”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法律条文,但程阳听出了里面的沉重。
“那你还——”程阳想说“那你还继续”,但没说出口。因为他知道答案。林墨会继续。就像他会每天准时起床,会把自己的领带打得一丝不苟,会为一个案子熬几个通宵一样,他会继续。
因为他是林墨。
因为他说过:“我会让凶手付出代价。”
______
上午九点半,林墨准时到达律所。程阳像往常一样待在他的西装内袋里——那个改装过的磁场稳定器现在已经成了程阳的“移动充电宝”,让他能在白天也保持相对稳定的状态。
电梯里人很多,林墨站在角落,手插在口袋里,握着那个金属盒子。程阳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稳定而有力。
“林律师早!”前台小姐一如既往的热情。
“早。”林墨点头,脚步不停。
走廊里,几个同事正在讨论什么,看见林墨,声音压低了些。程阳听见几个词:“赵启明”、“麻烦”、“胆子真大”。
林墨目不斜视地走过,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
办公桌上已经堆满了文件。赵启明污染案的庭审就在下周,准备工作到了最关键的时候。林墨脱下西装外套挂好,解开衬衫最上面的扣子,坐进椅子,打开电脑。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程阳见识到了什么叫工作狂魔。
林墨几乎没离开过座位。他接电话,回邮件,审阅文件,起草法律文书。偶尔起身倒水,也是拿着杯子站在窗边,盯着远处的天空思考,然后突然想起什么,又坐回去继续打字。
程阳从稳定器里飘出来,在办公室里闲晃。他看林墨书架上的书,看墙上的证书,看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今天看起来更蔫了。
“你需要给它施肥。”程阳飘到绿萝旁边,对林墨说。
林墨没理他,正在电话里和什么人激烈地争论:“……证人保护程序已经启动,你们必须确保他的安全……我知道有压力,但这案子必须赢……”
程阳叹了口气,飘到窗边。二十三楼看下去,城市像微缩模型,车流像玩具。阳光很好,穿透他的身体,在地板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他想起生前,自己最喜欢在这样的天气里拍照。光影,色彩,瞬间。他曾经拍过一张林墨的背影,在某个类似的午后,林墨站在律所楼下等车,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张照片后来被程阳洗出来,夹在日记本里,没敢给任何人看。
“林墨,”他忽然说,“如果……如果我当初勇敢一点,早点告诉你……”
林墨刚好挂断电话,转过头:“什么?”
“没什么。”程阳说。他想说“如果我早点告诉你我喜欢你,也许就不会有这些事”,但没说出口。因为说这些没有意义。他已经死了,变成了鬼魂,而林墨还活着,还在为他的死因奔波。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林墨说。
进来的是助理小陈,脸色不太好看:“林律师,张伟律师那边……又提交了新动议。”
“什么内容?”
“要求排除程阳先生的所有摄影作品作为证据,”小陈把文件放在桌上,“理由是程阳先生与环保组织‘绿色未来’有密切联系,作品存在严重偏见,不具备客观性。”
林墨拿起文件,快速浏览。程阳飘到他肩头,也看到了那些内容——张伟不知从哪里挖出了程阳三年前参加一次环保摄影展的记录,还有他给“绿色未来”官网供稿的截图。
“这是断章取义!”程阳气愤地说,“我只是投稿!而且那些照片都是风景照,跟污染没关系!”
林墨没说话。他继续往下翻,脸色越来越沉。文件的最后,附了一份“专家意见”,称程阳的摄影作品“有明显的导向性”,“刻意选取负面角度”,“不符合专业摄影的客观标准”。
“专家是谁?”林墨问。
“王振国,”小陈说,“美院退休教授,在摄影评论界有点名气。张伟花大价钱请的。”
林墨把文件扔回桌上,发出一声轻响。他靠进椅背,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穴。
“林律师,”小陈小心翼翼地说,“这个专家意见……对我们会很不利。法官可能会采信。”
“我知道。”林墨说,眼睛还闭着。
“那……”
“你先出去。”林墨说,“让我想想。”
小陈离开了,轻轻带上门。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鸣。
林墨睁开眼睛,看向窗外。阳光刺眼,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程阳。”他忽然说。
“在。”
“你给‘绿色未来’供稿,收钱了吗?”
“收了,”程阳老实承认,“但他们给的是正常稿费,一篇三百块,很公道的价格。而且那些稿子都是风景、动物什么的,跟污染没关系。”
“我知道。”林墨说,转回椅子,重新看向电脑屏幕,“但张伟不会在乎这个。他只需要让法官怀疑你的客观性,怀疑我的证据的可靠性。”
他打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程阳那些化工厂照片的原始文件。高分辨率,未经任何修图,每一张都清晰得可怕。排污口浑浊的水流,随意堆放的化学桶,防护措施不全的工人……
“这些照片,是铁证。”林墨低声说,像在对自己说,“但不能让张伟有机会质疑它们。”
“那怎么办?”程阳问。
林墨没回答。他开始在电脑上搜索,关键词是“王振国”、“美院”、“摄影评论”。程阳飘在旁边看,发现这位王教授虽然有名,但近年来争议不少,被指控收钱写软文,学术不端。
“有办法了。”林墨说,眼睛里闪过一丝冷光。
______
接下来的三天,林墨进入了某种近乎疯狂的工作状态。他白天在律所准备庭审,晚上回家继续查资料,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程阳看着他眼下的青色越来越重,看着他喝咖啡的频率越来越高,看着他偶尔揉太阳穴时手指的用力程度。
“你需要休息。”第四天晚上十一点,程阳终于忍不住说。
林墨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十几本案卷,电脑屏幕上同时开着五个文档。他头也不抬:“庭审还有四天。”
“四天你也需要睡觉!”程阳飘到他面前,试图挡住电脑屏幕——当然,没用,“你看看你的脸,跟鬼似的——不对,我才是鬼,你比鬼还难看。”
林墨终于抬起头,看了程阳一眼。书房暖黄的台灯光线下,他的脸确实很憔悴,眼睛里有血丝,下巴上还有新冒出的胡茬。
“我有分寸。”他说,声音沙哑。
“你有分寸就不会连续四天只吃三顿饭!”程阳指着桌上那个只啃了一口的三明治,“那个三明治还是我逼你买的!”
林墨看了看三明治,又看了看程阳。然后,很轻很轻地,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几乎看不见,但确实存在。
“你在关心我?”他问。
程阳噎住了。他飘在空中,半透明的身体在灯光下像一团模糊的雾。几秒钟后,他小声说:“废话。你要是也死了,谁给我查案子。”
林墨没说话,重新低下头看文件。但程阳看见,他的嘴角又微微扬了一下,虽然很快又恢复了平直。
凌晨一点,林墨终于关掉电脑。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走到窗边。夜色深沉,城市睡了,只有零星几盏灯还亮着。
“明天我要去见一个人。”林墨忽然说。
“谁?”
“王振国。那个‘专家’。”林墨转过身,背靠着窗台,“我要和他谈谈。”
程阳心里一紧:“你一个人去?”
“嗯。”
“不行!”程阳立刻飘到他面前,“张伟的人可能在盯着你!那个威胁信——他们知道你报警了,可能狗急跳墙!”
“所以我更要去。”林墨的声音很平静,“如果王振国愿意改口,或者至少承认他收了钱,张伟的动议就无效了。”
“但如果他不愿意呢?如果他也是赵启明那边的人呢?”程阳急了,“如果这是个陷阱呢?”
林墨看着他——虽然看不见,但他的目光准确地对准了程阳眼睛应该在的位置。台灯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程阳,”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当律师吗?”
程阳愣住。
“不是为了钱,也不是为了名声。”林墨继续说,声音在安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是因为我父亲。他当了一辈子法官,去年退休。退休前他处理的最后一个案子,是个环境污染案。证据确凿,但被告有钱有势,请了最好的律师团,把案子拖了三年。三年里,原告——一个农民——肺癌晚期死了,他的妻子改嫁了,孩子辍学打工去了。”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窗外远处的灯火。
“最后案子判了,被告赔了一笔钱,对企业来说九牛一毛。判决那天,我父亲在法庭上哭了。我从小到大,第一次看见他哭。他说:‘法律应该是剑,保护弱小,斩断不公。但我这把剑,锈了。’”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钟表的滴答声。
“那天之后,我就决定当律师。”林墨转回身,看向程阳,“不是法官,是律师。因为律师可以主动出击,可以去找证据,可以去战斗。哪怕对手再强大,哪怕赢的希望再渺茫。”
他走向程阳,停在很近的距离。程阳能感觉到他的体温,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咖啡和纸张的味道。
“你的案子,我会赢。”林墨说,每个字都像钉在木头上的钉子,“不仅为了你,也为了我父亲,为了所有因为不公而沉默的人。”
程阳飘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看着林墨,看着这个永远冷静、永远理性、永远把情绪藏在冰山下的男人,此刻眼睛里燃烧着某种炽热的东西。那东西烫得程阳想后退,但又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
“所以,”林墨最后说,“明天我必须去。不管是不是陷阱。”
程阳深吸一口气——如果鬼魂还需要呼吸的话。
“那我也去。”他说。
林墨挑眉:“你去能做什么?”
“我能看,”程阳说,“我能听。如果有危险,我能……我能做点什么。”
林墨看了他几秒,然后点点头:“好。”
______
第二天下午三点,林墨开车前往和王振国约定的咖啡馆。那是一家偏僻的店,在旧城区的巷子里,不太好找。林墨按照导航七拐八绕,最后把车停在一个小型停车场,步行了五分钟才找到地方。
程阳待在改装过的稳定器里,被林墨放在西装内袋。他能感觉到林墨的心跳,平稳,有力,但比平时稍快一点。
咖啡馆很小,只有五六张桌子。王振国已经等在靠窗的位置,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花白头发,戴金边眼镜,穿着得体,但表情有些紧张。
林墨走过去,坐下:“王教授。”
“林律师。”王振国点点头,端起咖啡杯的手有点抖。
简单的寒暄后,林墨直接切入正题:“关于您为张伟律师提供的那份专家意见——”
“我是按专业标准写的。”王振国打断他,语气有些急促,“程阳的那些照片,确实存在角度选择问题,有刻意强调负面的嫌疑。我是实事求是。”
林墨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过去:“那这些呢?”
王振国低头看,脸色变了。那是他过去五年的银行流水,高亮标注了几笔大额进账,汇款方都是赵启明名下的公司。还有几封邮件截图,是他和张伟的往来,讨论“润色费”和“表达方式”。
“这些……这些是伪造的!”王振国声音拔高,引来其他客人的侧目。
“是吗?”林墨平静地说,“那我们可以请警方鉴定一下。或者,请媒体朋友帮忙看看?”
王振国的脸白了。他摘下眼镜,用颤抖的手擦了擦,又重新戴上。
“你想怎么样?”他压低声音。
“在法庭上收回你的意见,”林墨说,“承认你收受了赵启明方面的酬劳,你的意见不具备客观性。”
“不行!”王振国几乎跳起来,“张律师不会放过我的!赵总也不会——”
“那你就等着身败名裂。”林墨的声音冷下来,“学术不端,收受贿赂,虚假陈述。你的教职,你的名誉,你的一切。”
王振国瘫在椅子上,像泄了气的皮球。他盯着那份文件,很久很久,最后低声说:“给我时间考虑。”
“庭审在下周三,”林墨站起身,“你还有五天。”
他付了咖啡钱,离开咖啡馆。走出门的瞬间,程阳在他口袋里小声说:“他同意了?”
“他会同意的。”林墨说,脚步很快,“这种人,最在乎的就是自己的羽毛。”
巷子很窄,两边是老旧居民楼,墙皮剥落,电线杂乱。下午的阳光被高楼挡住,巷子里光线昏暗。林墨快步走着,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就在他们走到巷子中间时,前方出现了两个人。
两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戴着口罩和棒球帽,看不清脸。他们堵住了巷子的出口,慢慢地朝林墨走过来。
林墨停下脚步,转身——后面也有两个人,同样装束。
四个人,前后夹击。
程阳感觉到林墨的心跳骤然加速。他把手伸进口袋,握住了那个金属盒子。
“林墨,”程阳的声音从盒子里传来,很轻,但很急,“跑!往回跑!”
林墨没有跑。他站在原地,看着那四个越走越近的男人,声音平静:“谁派你们来的?”
没有人回答。前面两个人从怀里掏出什么东西——不是刀,是甩棍。金属棍体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冷光。
“赵启明,还是张伟?”林墨继续问,同时慢慢后退,背靠到墙上。
还是没人回答。四个人已经形成合围,距离不到五米。
程阳在稳定器里急得快要“炸”了。他能感觉到林墨的紧张,能感觉到那四个人的恶意,但他什么也做不了。他只是一团能量体,一个连面包片都托不稳的鬼魂。
“林墨,求你了,跑!”程阳几乎是在喊,“他们有武器!”
林墨深吸一口气,从西装内袋里拿出手机——不是报警,而是打开了录音功能。
“今天下午三点二十,在青石巷,有四名不明身份男子持械围堵我。”他的声音很稳,对着手机说,“如果我有不测,请调查赵启明和张伟。”
那四个人明显愣了一下,然后加快了脚步。
第一根甩棍砸过来的时候,林墨侧身躲开了。但他不是打架的料,动作生涩,第二棍击中了他的左肩,发出沉闷的响声。林墨闷哼一声,手机掉在地上。
“住手!”程阳从稳定器里冲出来——不是飘出来,是“冲”出来,像一道半透明的影子扑向最近的那个人。
当然,他穿过去了。那个人打了个寒颤,疑惑地看了看四周,然后继续朝林墨逼近。
第二棍、第三棍。林墨用手臂格挡,骨头碰撞的声音让人牙酸。他被打得节节后退,背撞在墙上,嘴角渗出血丝。
“林墨!”程阳在空中徒劳地挥舞着手臂,试图抓住什么,但什么也抓不住。他穿过那些人的身体,穿过甩棍,像一团无力的雾气。绝望像冰冷的潮水淹没了他,比死亡本身更让他恐惧。
他看见一个人举起了甩棍,对准了林墨的头。
他看见林墨闭上眼睛,准备承受这一击。
然后,林墨睁开了眼睛,看向程阳所在的方向。他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绝望,只有一种深沉的、几乎要溢出来的……需要。
“程阳。”林墨说,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但程阳听见了。
“我需要你。”
那句话像一颗火星,掉进了汽油。
程阳感觉自己的身体在燃烧。不是疼痛,而是一种剧烈的、沸腾的、要从内部炸开的力量。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双手正在变得凝实,从半透明变成乳白色,再变成几乎实体的、有血有肉的质感。
他能感觉到空气的阻力,感觉到温度,感觉到巷子里腐败的气味。
然后,他想也没想,朝那个举起甩棍的人扑了过去。
这一次,他没有穿过去。
他结结实实地撞在了那个人身上,两个人一起摔倒在地。甩棍脱手飞出,撞在墙上发出刺耳的响声。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林墨,包括其他三个打手,包括被撞倒的那个人——他躺在地上,瞪大眼睛看着压在自己身上的程阳,脸上写满了惊恐。
因为他看见的,是一个突然出现的人。凭空出现,像从空气里凝结出来,然后把他撞倒了。
程阳也愣住了。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实体的手,能看见皮肤纹理和指甲的手。他摸了摸脸——有温度,有触感。他试着呼吸——空气进入肺部,那种久违的、活生生的感觉。
“鬼……鬼啊!”被撞倒的那个人尖叫起来,连滚带爬地往后缩。
其他三个人也吓傻了,手里的甩棍“哐当”掉在地上。他们看着程阳,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脸色苍白得像死人一样的青年,看着他眼睛里燃烧的、非人的光芒。
程阳站起来。他感觉身体很重,像灌了铅,每动一下都要消耗巨大的能量。但他还是站起来了,挡在林墨身前。
“滚。”他说,声音沙哑,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那四个人对视一眼,然后转身就跑,连甩棍都不要了,跌跌撞撞地消失在巷子尽头。
巷子里恢复了安静。只有风吹过电线发出的呜呜声,和远处隐约的车流声。
程阳转过身,看向林墨。
林墨靠在墙上,左肩不自然地垂着,嘴角还在渗血。他的眼睛死死盯着程阳,盯着这个突然变成实体的、活生生的程阳。那目光里有震惊,有困惑,有难以置信。
然后,程阳感觉力量像潮水一样退去。实体感迅速消失,身体重新变得透明、模糊。他腿一软,向前倒去——
林墨接住了他。
或者说,试图接住他。因为程阳的身体在接触林墨手臂的瞬间,又恢复了半透明的状态。林墨的手臂穿过了他,但他还是下意识地做出了拥抱的动作。
程阳跌坐在地上——实际上是跌坐在地上方的空气里。他虚弱得几乎要消散,像一团随时会熄灭的火焰。
“程阳?”林墨的声音在颤抖。他蹲下身,伸手想碰程阳的脸,手指却穿了过去。
“我……”程阳想说“我没事”,但发不出声音。他感觉自己在融化,在消散,意识像沙漏里的沙子一样流走。
“坚持住。”林墨说,声音里有种程阳从未听过的慌乱。他拿出那个磁场稳定器,打开,对准程阳。
程阳感觉一股温和的力量包裹住他,把他往盒子里“拉”。他没有抵抗,任由那股力量把自己收进去。视野变暗,他又回到了那个狭小的、安全的空间里。
但这次,他太虚弱了,连维持意识都困难。他感觉自己像沉入了深海,光线越来越暗,声音越来越远。
最后听见的,是林墨的声音,很近,很急,像隔着厚厚的玻璃:
“程阳,别睡。看着我。程阳!”
然后是一片黑暗。
______
程阳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客厅沙发上——准确地说,是悬浮在沙发上方的空气里。身体还是半透明的,但比之前稳定了一些,至少轮廓清晰可见。
窗外天黑了,屋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林墨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正用一只手笨拙地给自己肩膀缠绷带。他的左肩肿得很高,淤青从锁骨蔓延到上臂,嘴角的伤口已经结痂,但脸色苍白得吓人。
“别动。”程阳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只能在意识里想。
林墨却好像听见了。他抬起头,看向程阳的方向。台灯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给他的睫毛投下长长的阴影。
“你醒了。”他说,声音沙哑。
程阳想点头,但动不了。他感觉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连维持形态都很困难。
林墨继续缠绷带,动作很慢,因为只能用一只手。绷带缠得歪歪扭扭,最后打了个难看的结。他放下绷带,拿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然后看向程阳。
“三个小时。”他说,“你昏迷了三个小时。”
程阳想说我那不是昏迷,是能量耗尽,但说不出来。
“医生来过了,”林墨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汇报工作,“肩膀轻微骨裂,嘴角缝了两针,身上多处软组织挫伤。建议休息两周。”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没报警。”
程阳愣住。
“报警没用,”林墨说,眼神冷了下来,“没有证据,那四个人跑了,巷子里没有监控。警察来了也只是备案,打草惊蛇。”
他拿起手机,打开录音文件。里面传来他清晰的声音:“今天下午三点二十,在青石巷,有四名不明身份男子持械围堵我……”
录音继续,然后是打斗声,棍棒击中□□的闷响,林墨的闷哼。
“有这个就够了,”林墨关掉录音,“加上王振国的证词,够张伟喝一壶的。”
程阳想说你疯了,受伤了还想着案子,但他说不出来,只能用尽全力,让茶几上的纸巾盒飘起来一厘米,然后“啪”地掉下去。
林墨看向纸巾盒,又看向程阳,嘴角很轻微地扬了一下。
“还有力气恶作剧,看来死不了。”
程阳想翻白眼,但做不到。
林墨站起身,走到程阳面前。他蹲下身,平视着程阳所在的位置。这个角度,程阳能清楚地看见他眼睛里的血丝,看见他苍白的脸色,看见他嘴角那个难看的缝合伤口。
“谢谢。”林墨说,声音很轻。
程阳想说不用谢,想说这是我应该做的,想说你要是死了我也不活了——虽然我已经死了。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让自己变得更亮一点,像一盏昏暗的灯。
林墨伸出手,停在程阳脸颊的位置——当然,碰不到。但他的手指微微弯曲,像在抚摸什么。
“你需要什么?”他问,“怎么才能恢复?”
程阳努力集中精神,让茶几上的笔飘起来,在便签纸上歪歪扭扭地写:
时间
林墨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点点头,站起身。
“好,”他说,“我给你时间。”
他走回沙发坐下,拿起那份王振国的资料,开始重新整理。灯光下,他的侧脸显得疲惫而坚定,肩膀上的绷带刺眼地白。
程阳悬浮在沙发上方,看着林墨,看着这个为他受伤、为他熬夜、为他与整个黑暗对抗的男人。
他突然想起林墨在巷子里说的那句话。
“我需要你。”
不是“救我”,不是“帮我”,是“我需要你”。
程阳感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生长,温暖的,酸涩的,滚烫的。那东西撑得他发胀,让他想哭,想笑,想告诉林墨一千遍一万遍——
我也需要你。
从生前到死后。
从开始到永远。
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所以他只是静静地悬浮在那里,像一盏沉默的灯,守着这个为他点亮了整个黑夜的人。
窗外,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
而在这个安静的客厅里,一人一鬼,在昏黄的灯光下,开始了漫长的等待和守候。
危机暂时解除。
但战争,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