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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记忆碎片 ...

  •   清晨六点,程阳在尖锐的耳鸣声中惊醒——如果鬼魂还能“惊醒”的话。
      那声音像是金属刮擦玻璃,又像老式电视机失去信号时的静电噪音,持续不断地在他意识深处嗡鸣。他蜷缩在沙发上方,半透明的身体因为痛苦而微微扭曲。视野里闪过破碎的画面:一只戴着黑色皮质手套的手,手套边缘露出一截深蓝色衬衫袖口;仪表盘上闪烁的红色警示灯;后视镜里,一辆黑色SUV越来越近的车头——
      “唔……”程阳抱住头,手指穿过太阳穴,触碰不到任何实体,但疼痛却真实得让他发抖。
      “怎么了?”林墨的声音从卧室方向传来。
      他穿着深灰色的睡袍站在门口,头发有些凌乱,显然是刚被吵醒。晨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在他脸上,勾勒出清晰的颧骨线条。他的目光落在沙发上方——虽然看不见,但他知道程阳在那里。
      “又来了……”程阳的声音断断续续,“记忆……碎片……”
      林墨没有立刻说话。他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温水,然后回到客厅,在程阳所在的沙发旁坐下。这个动作很自然,仿佛程阳真的是一个需要照料的室友,而不是一个看不见的鬼魂。
      “描述。”林墨喝了口水,声音带着晨起的微哑,但很平稳。
      程阳努力集中精神,对抗着脑子里那些尖锐的噪音和混乱的画面。他断断续续地描述:手套,衬衫袖口,仪表盘,SUV……画面很破碎,顺序是乱的,有些细节清晰得可怕,有些模糊得像隔着一层雾。
      林墨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直到程阳说完,他才放下水杯,从茶几抽屉里拿出笔记本和笔——那是他专门用来记录程阳相关事件的笔记本,黑色硬壳,已经用掉了小半本。
      “皮质手套,深蓝色衬衫袖口,”林墨一边写一边复述,“黑色SUV,车头有明显改装痕迹,前保险杠有划痕……划痕是什么形状?”
      程阳愣住。他努力回忆后视镜里那个一闪而过的画面:“像是……闪电?不,是锯齿状的,从左下到右上斜着的一道。”
      林墨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简图,然后继续:“仪表盘上的警示灯,是哪个图标?”
      “一个……轮胎?不对,是发动机。黄色的,像个小引擎。”
      “发动机故障灯。”林墨记下,“时间呢?白天还是晚上?”
      这个问题让程阳沉默了更久。他闭上眼睛,试图在那些碎片里寻找光线的线索。有路灯……对,有昏黄的路灯光。还有……雨?挡风玻璃上有水痕,雨刷在动。
      “晚上,下雨。”他确定地说。
      林墨的笔尖在纸上停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向程阳的方向,眼神变得锐利:“你出事那天是晴天。天气预报显示,当晚没有降雨。”
      程阳怔住了:“那我看到的雨……”
      “可能不是当天的记忆,”林墨说,声音很轻,“或者是……其他时间的记忆碎片,混在了一起。”
      这个推测让程阳感到一阵寒意。如果记忆会欺骗他,如果他连自己死亡的真相都无法确定——
      “但有一点是肯定的,”林墨合上笔记本,站起身,“你的记忆在恢复。频率在增加,细节在增多。这是个好迹象。”
      “好迹象?”程阳苦笑,“每次想起来都像有人用凿子敲我的脑袋,这也叫好迹象?”
      “至少你在接近真相。”林墨走向浴室,开始他晨间的洗漱流程。水声响起,程阳飘到浴室门口,看见镜子里的林墨正往脸上抹剃须膏,动作依旧精准得像在做手术。
      “林墨,”程阳忽然说,“你说……有没有可能,我那天接到的那个电话,根本不是什么潜在客户?”
      林墨的手停住了。他从镜子里看向门口——当然,镜子里只有他自己。
      “继续说。”他说。
      “那个电话,声音是处理过的,听不出男女。对方说看了我的摄影作品,很感兴趣,想谈个合作项目。约我在那个十字路口见面,说那边有个咖啡馆。”程阳努力回忆,“但我到的时候,根本没看到什么咖啡馆。然后……车祸就发生了。”
      林墨关上水龙头,用毛巾擦掉脸上的泡沫。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程阳注意到,他擦手的动作比平时用力。
      “电话号码还记得吗?”林墨问。
      “记得。138xxxx7743。”
      林墨拿出手机,输入那个号码。几秒后,屏幕显示:该号码已停机。他截了图,保存。
      “我会查这个号码的注册信息,”他说,“虽然大概率是用假身份办的。”
      程阳飘进浴室,停在林墨旁边。镜子里映不出他的身影,但他能看见镜中的林墨,能看见他微微蹙起的眉头和紧抿的嘴唇。
      “林墨,”程阳小声问,“你是不是也觉得……我的死不是意外?”
      林墨没有立刻回答。他放下毛巾,转过身,背靠着洗漱台,双手撑在台面边缘。晨光从浴室的小窗斜射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我是律师,”他最终说,“我只相信证据。目前为止,所有官方证据都指向交通事故。但……”他顿了顿,“你记忆里的细节,那个电话,张伟电脑里你的车牌号——这些都构成合理的怀疑。”
      “所以你会查下去?”
      林墨抬眼看他,眼神深邃:“我已经在查了。”
      ______
      上午九点,林墨出门上班前做了一件事:他把那个便携式磁场稳定器改装了一下,加了一个小型的GPS定位器和无线传输模块。
      “这是干什么用的?”程阳好奇地飘在旁边看。
      “如果我的推测正确,你的活动范围和我的情绪波动有关,”林墨一边焊接细小的电路一边解释,“那么这个装置不仅能稳定你的能量场,还能记录你离开我时的状态变化。数据会实时传到我的电脑。”
      程阳看着那个银色的金属盒子,表面多了几个指示灯,看起来更复杂了。“所以我现在是个移动的科研设备?”
      “差不多。”林墨合上盖子,测试了一下指示灯,“今天你跟我去律所。”
      “真的?”程阳眼睛一亮——如果鬼魂的眼睛能亮的话,“我能出去了?”
      “试试看。”林墨把改装好的稳定器放进西装内袋,“如果你在路上开始消散,就立刻进来。”
      程阳兴奋地绕着林墨转了一圈,然后乖乖“钻”进那个金属盒子。视野变暗,他又回到了那个狭小的空间里,但这次能感觉到盒子外隐约的振动和移动。
      林墨开车去律所的路上,程阳一直在“感受”自己的状态。没有不适,没有消散的迹象,甚至比在家里时感觉更“实在”一些。他试着集中精神,想象自己抬起一只手——居然真的感觉到了某种凝实的反馈,虽然很微弱。
      “林墨,”他对着盒子内壁小声说,“我好像……变得更‘实在’了。”
      “描述感觉。”林墨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有点闷,但清晰。
      “像是……密度增加了?以前感觉自己像一团雾,现在像……稍微浓一点的雾。”程阳努力形容,“而且,我能感觉到你的位置。不是通过声音或者振动,就是一种……直觉。你在前面驾驶座,离我大概一米二。”
      林墨沉默了几秒:“有趣。能量场在增强,或者……在适应。”
      车子停进律所地下车库。林墨拿起公文包,拍了拍内袋的位置:“别出声。律所里人多。”
      程阳立刻闭嘴。
      林墨的律所在CBD一栋写字楼的二十三层。电梯里挤满了上班族,林墨站在角落,程阳能感觉到周围人体的热量和呼吸——一种模糊的、像是隔着毛玻璃的感知。电梯在二十三层停下,林墨走出去,前台小姐立刻抬起头:“林律师早!”
      “早。”林墨点头,脚步不停。
      走廊很长,两侧是一间间独立的办公室。林墨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面积不大,但视野极好,落地窗外是半个城市的风景。他关上门,把稳定器拿出来放在桌上。
      程阳迫不及待地“飘”出来,第一件事就是扑向落地窗:“哇!这视野!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的办公室这么棒!”
      “因为你从来没进来过。”林墨脱下西装外套挂好,打开电脑。
      程阳在办公室里飘来飘去,好奇地打量每一件东西:书架上按专业分类的法律典籍,墙上挂着的律师执照和各种奖项,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和林墨家里那盆如出一辙的“生存状态”。
      “你的植物好像都不太健康,”程阳评论道,“是不是你给它们的爱不够?”
      “我给了它们水和阳光,”林墨头也不抬,“剩下的看它们自己造化。”
      程阳笑了,飘到林墨身后,看他打开电脑邮箱。收件箱里有几十封未读邮件,林墨快速浏览,重要的标星,垃圾的直接删除。他的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速度快得像在弹钢琴。
      然后,他的动作停住了。
      程阳凑过去看屏幕。那是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个陌生的律师事务所,主题是“关于程阳先生遗产处置事宜”。正文很简短,说程阳生前有一批摄影作品存放在某商业画廊,现需要合法继承人办理相关手续取回。邮件的抄送栏里,有一个名字让林墨的眼神沉了下去——
      赵启明。
      程阳也看到了那个名字。他感觉脑子“嗡”的一声,记忆碎片又开始翻涌:新闻画面里,一个穿着昂贵西装的中年男人在镜头前微笑,说着“企业要承担社会责任”;法庭外,同一张脸阴沉地坐进加长轿车;还有……还有一张照片,在张伟的电脑里,赵启明和张伟握手,背景是某个高级会所。
      “赵启明……”程阳喃喃道,“我的摄影作品……为什么会和他有关?”
      林墨点开附件。那是一份委托合同的扫描件,甲方是程阳,乙方是“启明集团艺术基金会”。合同约定,程阳提供一系列工业摄影作品供基金会举办环保主题展览,展览结束后作品归还。签约日期是程阳死亡前两周。
      而合同的签署地点,正是林墨此刻正在对抗的那家化工厂——赵启明名下产业中污染问题最严重的那家。
      “巧合?”程阳的声音有点抖。
      林墨没说话。他打开另一个文件夹,调出赵启明企业的资料。污染数据,居民投诉记录,环保局的罚单,还有……程阳的摄影作品。
      那是一组工业摄影,拍摄地点显然是化工厂内部。巨大的反应釜,纵横交错的管道,戴着安全帽的工人。照片拍得很好,光影运用娴熟,构图大胆,甚至有种奇异的美感。但林墨注意到的不是艺术性,而是细节:照片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排污口正在向附近的河道排放浑浊的液体;另一张照片里,废弃的化学桶随意堆放在露天场地,没有任何防护措施。
      “这些照片……”林墨放大那张排污口的照片,“如果公开发表,会对赵启明造成很大压力。环保组织、媒体、监管部门……都会盯上这个点。”
      程阳呆呆地看着那些照片。他想起来了。两个月前,他确实接了一个商业拍摄项目,客户说要一组“展现现代工业力量与美感”的照片,报酬很高。他去了化工厂,拍了三天。当时他还觉得奇怪,为什么客户对某些角度特别感兴趣,甚至指定要拍“生产流程的完整动线”。
      “我不知道……”程阳的声音发涩,“我不知道这些照片会被用来做什么。他们只说要做企业宣传……”
      “赵启明不会用这些照片做宣传,”林墨冷冷地说,“太敏感了。他买下这些照片,只是为了不让它们落到别人手里。”
      他继续翻看邮件。第二封邮件是画廊发来的,说程阳的作品已经过了约定的保管期,如果无人认领,将按合同条款处置。处置方式一栏写着:由委托方赵启明先生决定。
      “决定什么?”程阳问。
      林墨没有回答,但他眼神里的寒意说明了一切。决定销毁,决定“处理”,决定让这些可能成为证据的照片永远消失。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林墨关掉页面。
      助理小陈推门进来,手里抱着一摞文件:“林律师,赵启明案的开庭时间确定了,下周三。另外,张伟律师那边提交了新的证据申请,要求调取……”
      她的话停住了,因为她看见林墨的脸色很不好看。
      “调取什么?”林墨问,声音平静,但程阳听出了一丝紧绷。
      “调取……程阳先生的社交媒体记录和通讯记录。”小陈小心翼翼地说,“张律师说,程阳先生生前可能与某些环保组织有联系,可能……存在偏见,影响他拍摄作品的客观性。”
      林墨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很轻,但程阳看见他的指关节微微发白。
      “知道了,”林墨说,“申请副本留下,你可以出去了。”
      小陈放下文件,快步离开。门关上后,办公室陷入一片寂静。
      程阳飘到林墨面前,看着他拿起那份申请,一页页翻看。张伟的措辞很狡猾,没有直接指控,但字里行间暗示程阳可能“受人指使”“刻意选取敏感角度”“意图抹黑企业形象”。
      “我没有……”程阳说,声音里带着愤怒和委屈,“我拍照从来都是凭感觉!那些角度是因为光影好!我没想抹黑谁!”
      “我知道。”林墨放下文件,看向程阳的方向,“但张伟不需要证明你真的这么做了。他只需要在法官心里种下怀疑的种子。”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二十三楼的高度,城市在脚下铺展,车流如织,人群如蚁。阳光很好,但林墨的背影看起来很冷。
      “程阳,”他忽然说,“你那天去取照片,约的是几点?”
      “下午四点,”程阳记得很清楚,“画廊六点关门,我想取完照片直接去找你。但那个电话……”
      “电话约的是几点?”
      “七点五十。对方说那个时间他刚好在附近办事。”
      林墨转过身,眼神锐利得像手术刀:“从画廊到那个十字路口,开车需要多久?”
      “不堵车的话……二十五分钟?”
      “如果你四点取了照片,七点五十才到十字路口,中间这三个多小时,你在哪里?”
      程阳愣住了。他努力回忆,但记忆像一团迷雾。四点……取了照片……然后呢?他应该直接开车去找林墨才对。为什么会在七点五十出现在那个偏僻的十字路口?
      “我……我不知道。”程阳的声音开始发抖,“我想不起来。”
      “想。”林墨走回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目光死死盯着程阳所在的位置,“仔细想。取了照片之后,你做了什么?见了谁?去了哪里?”
      程阳闭上眼睛。头痛又开始袭来,像有无数细针在扎。他抗拒着,强迫自己深入那片迷雾。画面闪回:画廊前台,工作人员递给他一个纸箱;停车场,他把纸箱放进后备箱;然后……电话响了?
      不对。不是电话。是短信。
      他猛地睁开眼睛:“我收到一条短信!不是电话,是短信!说……说见面地点改了,改到一个仓库。还发了个定位。”
      “什么仓库?”
      “我不知道……但定位我点了。导航开始导。”程阳抱住头,画面越来越混乱,“我开车过去……那里很偏僻,像郊区。有个废弃的仓库……我停车……然后……”
      然后是一片空白。
      再然后,就是那个十字路口,刺眼的远光灯,刹车声。
      “仓库,”林墨重复这个词,迅速在电脑上搜索,“赵启明名下的产业里有没有仓库?郊区的,可能废弃或者半废弃的?”
      他调出企业资产清单,快速筛选。三分钟后,他停在了一条记录上:城西开发区,原化工厂附属仓储区,三号仓库,三年前停用,目前闲置。
      “地址发给我看看。”程阳说。
      林墨把屏幕转向他的方向。程阳盯着那个地址,盯着卫星地图上那个灰色的长方形建筑。某种熟悉感涌上来,混合着冰冷的恐惧。
      “是那里,”他低声说,“我去的就是那里。”
      林墨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接通后,他简短地说:“老吴,帮我查个地方。城西开发区原化工厂三号仓库,最近三个月所有的监控记录、进出记录、异常报告。对,越快越好。”
      挂断电话,他看向程阳:“如果赵启明真的在那里见了你,如果你们的谈话涉及那些照片……那么你的死,很可能不是意外。”
      这句话像一块冰,砸进程阳的胸腔。他飘在那里,感觉自己的身体变得更透明了,像是随时会消散在空气中。
      “为什么……”他喃喃道,“就为了一些照片?就为了这个?”
      “对那些企业来说,形象就是一切,”林墨的声音很冷,“一张照片,一篇报道,一次曝光,都可能让股价下跌,让项目停工,让几十亿的投资打水漂。而你拍的那些东西……”他顿了顿,“如果落到环保组织或者媒体手里,足够让赵启明焦头烂额至少半年。”
      程阳想起那些照片。巨大的反应釜,纵横的管道,排污口浑浊的水流。当时他只是觉得那些场景很有工业美感,光影对比强烈。他没想过它们会成为武器,没想过它们会要了自己的命。
      “所以我是被……”他说不下去。
      “谋杀。”林墨替他说完了这个词。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烧着冰冷的火焰,“可能性很大。”
      办公室再次陷入沉默。窗外的城市依旧喧嚣,阳光依旧灿烂,但在这个二十三楼的房间里,空气冷得像冰窖。
      程阳飘到窗边,看着楼下如蚁的人群和车流。那些人在忙碌,在生活,在为了琐事烦恼或喜悦。他们不知道,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有一个人因为几张照片死了,变成了鬼魂,飘在这里,试图拼凑自己死亡的真相。
      “林墨,”他忽然说,“如果……如果真的是赵启明做的,你能让他付出代价吗?”
      林墨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回办公桌后坐下,双手交握放在桌上,这是一个他在思考重要问题时的习惯姿势。
      “法律讲证据,”他最终说,“我们需要证据。确凿的、无法辩驳的证据。”
      “比如?”
      “比如你死亡那天,赵启明或者他手下的人出现在仓库附近的证据。比如那通电话的来源。——如果还没被销毁的话。”林墨顿了顿,“还有那些照片。原始文件。如果赵启明真的拿走了它们,一定藏在某个地方。”
      程阳转过身,看向林墨。阳光穿透他的身体,在地板上投下淡淡的、扭曲的影子。但他此刻感觉自己比任何时候都“实在”,因为愤怒,因为不甘,因为想抓住真相的强烈渴望。
      “那我们去找,”他说,声音很稳,“去找证据。我帮你。我能去任何地方,我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我能……”
      他停住了,因为林墨抬起了手,示意他安静。
      “这件事很危险,”林墨说,眼神深邃,“如果赵启明真的杀了你,那他不会介意再杀一个人。而我,现在是他法律上的对手,已经是他的眼中钉。”
      “所以呢?”程阳飘到他面前,“你怕了?”
      林墨看着他——虽然看不见,但他的目光精准地落在程阳眼睛应该在的位置。然后,很轻很轻地,他笑了。那不是一个开心的笑,而是一个冰冷的、带着锋利弧度的笑。
      “我怕的是没有证据,”他说,“怕的是让真正的凶手逍遥法外。怕的是……”他顿了顿,“让你死不瞑目。”
      程阳感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温暖、酸涩、疼痛,混杂在一起。他想哭,又想笑,最后只是飘在那里,看着林墨,看着这个冷静、理智、永远按规矩行事的律师,此刻眼神里燃烧着某种近乎偏执的决心。
      “那我们合作,”程阳说,伸出半透明的手,“你找法律上的证据,我找……鬼魂能找的证据。”
      林墨没有伸手——他知道碰不到。但他点了点头,很郑重地点头。
      “合作。”
      ______
      接下来的三天,林墨的生活进入了某种紧绷的节奏。白天,他在律所处理赵启明污染案的准备工作,同时暗中调查程阳车祸的疑点;晚上,他带着程阳去各种地方——交警队,电信公司,甚至赵启明企业附近。
      程阳的状态时好时坏。有时他能清晰地感知周围环境,甚至能短暂地触碰实体——比如在林墨情绪激烈波动时。有时他又虚弱得像随时会消散,只能蜷缩在磁场稳定器里休息。
      但记忆碎片越来越多。
      第三天晚上,林墨开车带程阳去了那个废弃仓库。夜色深沉,仓库区一片漆黑,只有远处高速公路上的车灯像流动的光河。林墨把车停在隐蔽处,打开改装过的稳定器。
      程阳飘出来,立刻感到一阵强烈的、令人作呕的熟悉感。
      “我来过这里,”他低声说,“一定来过。”
      林墨打着手电,两人——或者说一人一鬼——走进仓库。里面空旷得可怕,高高的天花板隐没在黑暗中,地面积着厚厚的灰尘。手电光扫过的地方,能看到杂乱的脚印,一些废弃的木箱,还有……
      “车辙。”林墨蹲下身,用手电照着地面几道清晰的轮胎印,“新的。最多一个月内。”
      程阳飘到轮胎印上方,盯着那些纹路。某种画面在脑海里闪现:一辆黑色SUV倒车入库,刹车灯的红光在黑暗中格外刺眼。然后车门打开,有人下车,皮鞋踩在灰尘上——
      “两个人,”程阳脱口而出,“至少两个人。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高的那个……走路有点跛,左腿。”
      林墨立刻用手电仔细照那片区域。灰尘上的脚印很乱,但仔细分辨,确实有两种尺寸的鞋印。其中一个脚印的着力点很奇怪,前脚掌深,后跟浅,符合跛脚的特征。
      “还能看到什么?”林墨问,声音压得很低。
      程阳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深入记忆。画面碎片式地闪现:黑暗,手电光,两个模糊的人影在交谈。然后一个人递出一个信封,另一个人接过,打开,是……照片?不,是钱。一沓沓的现金。
      然后那个人——接钱的那个人——转过身,侧脸在手电光下一闪而过。
      程阳猛地睁开眼睛。
      “我看到了!”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发抖,“那个矮个子!我见过他!在……在张伟的律师事务所!他是张伟的助理!我上次去送资料的时候见过他!”
      林墨的手电光晃了一下。他稳住呼吸,问:“确定?”
      “确定!他脖子上有块胎记,红色的,像枫叶!我记得很清楚!”
      林墨立刻在手机里翻找张伟律所的员工资料。很快,他找到了:王强,三十二岁,张伟的助理兼司机。照片上,那个男人穿着西装,笑容拘谨,但放大后能看见,他脖子右侧确实有一块暗红色的印记。
      “张伟的助理,在赵启明的废弃仓库,深夜和人交易现金,”林墨低声说,手电光在地面的脚印和车辙之间移动,“交易什么?”
      “买凶杀人。”程阳说出这四个字时,感觉自己的身体更透明了,像是被抽走了什么。
      林墨没说话。他站起身,从包里取出一个小型取证袋,小心地收集了一些脚印旁的灰尘样本,又拍了几张车辙的高清照片。整个过程他做得很专业,但程阳看见,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恐惧的颤抖。是愤怒的颤抖。
      收集完证据,林墨关掉手电。仓库重新陷入黑暗,只有窗外远处高速公路的微弱反光。两人站在黑暗中,谁也没说话。
      很久之后,林墨开口:“程阳。”
      “嗯?”
      “我会让凶手付出代价。”他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个字都像刻在石头上,“我发誓。”
      程阳飘在他身边,看着黑暗中林墨模糊的轮廓。这个永远冷静、永远理智的律师,此刻像一张拉满的弓,紧绷得几乎要断裂。
      “我相信你。”程阳说,伸出手,想像人类那样拍拍林墨的肩膀。但他的手指穿过了林墨的身体,只带起一阵微弱的凉意。
      林墨感觉到了。他转过头,在黑暗中看向程阳的方向。然后,他做了一件程阳完全没想到的事——
      他伸出手,朝着程阳所在的位置。手掌摊开,向上。
      “试试,”林墨说,声音很轻,“现在。”
      程阳愣住。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半透明的,模糊的。但当他慢慢伸出手,当指尖即将碰触林墨掌心时,那种凝实感又出现了。
      这次更清晰。他碰到了林墨的掌心,温的,实的,甚至能感觉到掌纹的细微起伏。
      而林墨的手指,很轻很轻地,收拢了一些。没有完全握住——握不住——但那是一个试图握住的动作。
      黑暗中,一人一鬼,以这种虚幻的方式,“握”住了手。
      “我碰到了。”程阳小声说,声音有点哑。
      “嗯。”林墨应了一声,没有收回手。
      他们就这样站在废弃仓库的黑暗里,站在程阳可能被谋杀的地方,一个活人握着一只鬼魂的手,谁也没动,谁也没说话。
      窗外,夜风吹过旷野,远处高速公路上的车灯依旧川流不息。这座城市在沉睡,在呼吸,在毫不知情地掩盖着黑暗中的秘密。
      但至少在此刻,在这个黑暗的仓库里,有一个人决定揭开那些秘密。
      有一个人,决定为一个鬼魂讨回公道。
      程阳感觉眼眶发热——如果鬼魂还有眼泪的话。他看着黑暗中林墨的轮廓,看着那只虚虚“握”着自己的手,胸腔里翻涌着某种他生前从未体验过的、滚烫的情感。
      “林墨,”他很小声很小声地说,“谢谢你。”
      林墨没有回答。
      但他握着的力度,很轻地,紧了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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