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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人鬼合作 ...

  •   深夜十一点四十七分,林墨的书房还亮着灯。
      笔记本电脑屏幕泛着冷白的光,映着他紧锁的眉头和眼下淡淡的青色。桌上摊开的卷宗堆得像座小山,旁边散落着各种颜色的便利贴,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要点。烟灰缸里已经积了四五个烟蒂——他平时很少抽烟,除非遇到特别棘手的案子。
      程阳飘在书柜旁,托着下巴看着林墨。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快三个小时了,林墨也几乎没动过,除了偶尔伸手拿烟,或者端起已经冷掉的咖啡抿一口。
      “第十一根烟了,”程阳终于忍不住开口,“林大律师,你要把自己熏成腊肉吗?”
      林墨没理他,目光依旧锁定在屏幕上的一份电子证据清单。这是一起商业机密侵权案,他的委托人是家初创科技公司,控告前员工窃取核心算法跳槽到竞争对手那里。案情看似清晰,但对方律师手段老辣,关键证据藏得很深。
      “那个王八蛋肯定把资料存在云端了,”林墨低声自语,揉了揉太阳穴,“如果能拿到他最近半年的云端登录记录……”
      “哪个王八蛋?”程阳飘过来,凑到屏幕前,“哦,张伟啊。这名字真普通,配不上他那张阴险的脸。”
      林墨这才瞥了他一眼:“你认识?”
      “昨天你不在家,我无聊,就看你的案件资料,”程阳理直气壮,“反正我也出不去。这个张伟,你的对手律师,照片看起来就像在牛奶里泡大的反派,一脸‘我最聪明你们都傻’的表情。”
      林墨没接话,但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他关掉当前页面,打开另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张伟的个人资料:四十二岁,从业十八年,擅长知识产权案件,胜率很高。住址、车牌号、常去的健身房、喜欢的餐厅……资料很全,但都是合法渠道能查到的信息。
      “要是能进他办公室看看就好了,”林墨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或者他家。这种人,不可能把所有东西都存在公司服务器。”
      程阳飘到他面前,眼睛亮了起来:“我能去啊。”
      林墨睁开眼。
      “我能穿墙,能隐身,能去任何地方,”程阳的声音带着兴奋,“只要不离开这栋公寓楼的范围——哦不对,是离你太远就不行。但如果是他办公室或者家,你带我去不就行了?”
      林墨坐直身体,看着程阳。书房顶灯的光线穿透程阳半透明的身体,在地板上投下淡淡的、扭曲的影子。他看起来像一团随时会散开的雾气,但那双眼睛——如果鬼魂的眼睛能算眼睛的话——亮得惊人。
      “你是说,”林墨缓缓开口,“我带着你,去张伟的办公室或者家,然后你进去找证据?”
      “对!”程阳用力点头,虽然这个动作只是让他的轮廓晃动了一下,“我可以在里面找文件、看电脑、拍照——哦不对我拍不了照,但我可以记下来,回来告诉你!”
      林墨沉默了。他重新看向屏幕,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这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违法取证,”他最终说,“证据无效,还会被吊销执照。”
      “那就不‘取证’,”程阳飘到他旁边,压低声音,虽然屋里只有他们俩,“我们去‘看看’。你不拿任何东西,只是看看。看到有用的信息,记在脑子里,回来再通过合法渠道找证据。这不违法吧?”
      林墨抬起眼:“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什么?”
      “灰色地带。”林墨说,语气听不出情绪,“法律没有明文禁止,但也不鼓励。风险很大。”
      “但值得试试,对吧?”程阳飘到他面前,距离很近,近到林墨能感觉到一股微弱的凉意,“你的委托人,那个科技公司的小老板,昨天来的时候都快哭出来了。你说过,这个案子要是输了,他的公司就完了。几十号员工失业,几年的心血打水漂。”
      林墨的眼神动了动。他想起了昨天委托人离开时的背影,那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眼睛通红,却还强撑着说“林律师,尽力就好”。
      “而且,”程阳继续说,声音轻了下来,“你不是一直说,法律不应该只是条文,还应该是实现正义的工具吗?如果张伟真的做了那些事,如果真的有证据被他藏起来了……我们去看看,不算过分吧?”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气流声,和电脑主机低沉的嗡鸣。
      良久,林墨站起身,走到窗边。夜色深沉,城市的灯火像散落的星子。他背对着程阳,背影挺拔但绷得很紧,像一张拉满的弓。
      “我需要时间考虑。”他说。
      “考虑多久?”
      “至少一个晚上。”
      “那你慢慢考虑,”程阳飘回书柜旁,盘腿坐下——虽然这个姿势对鬼魂来说毫无意义,“我就在这儿,哪儿也不去。”
      林墨回过头,看见程阳真的保持着那个“坐”的姿势,半透明的轮廓在灯光下微微晃动,像个固执的、等着被领养的小动物。
      他转回头,继续看窗外的夜景。但那些灯火在他眼里模糊了,脑海中反复回响着程阳的话:“去‘看看’。”
      ______
      第二天早上七点,林墨准时起床。洗漱,打领带,刮胡子,一切如常。程阳飘在浴室门口,眼巴巴地看着他,但没说话。
      八点,林墨出门上班。程阳跟到门口,在门槛内停下,看着他换鞋,拿公文包,开门。
      “林墨。”程阳在门关上前喊了一声。
      林墨的动作顿住,回头看他。
      “那个,”程阳飘近一点,“不管你决定怎么样,都……注意安全。”
      林墨看了他两秒,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关上了门。
      程阳飘回客厅,在沙发上方瘫成一个大字——如果鬼魂能瘫成大字的话。漫长的一天开始了。他试着移动遥控器,失败。试着给绿植浇水——用意念控制水壶倾斜,结果水全洒在地毯上。他手忙脚乱地想擦,手指却一次次穿过湿漉漉的地毯。
      “废物。”他骂自己。
      中午十二点,林墨没有像往常一样回家吃午饭。程阳飘到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街道。车流来来往往,行人匆匆。阳光很好,穿透他的身体,在地板上投下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影子。
      如果他还是人,现在应该在外面拍照吧。背着相机,在城市的角落里寻找有趣的光影。或者去那家林墨常去的咖啡馆,点一杯拿铁,假装偶遇。
      但他是鬼魂。一个出不了门的鬼魂。
      下午三点,程阳开始数客厅地砖的纹路。一百二十七块,每块八十厘米见方,米白色,带一点点几乎看不出的灰色纹理。很符合林墨的审美,简洁,干净,无聊。
      下午五点,他尝试用念力翻书。书架最下层有本法律杂志,他盯了足足半小时,书页终于动了一下——翻过去一页。他累得瘫倒在地板上(实际上是瘫在地板上方的空气里),感觉像跑了个马拉松。
      “原来用念力这么累……”他喃喃自语。
      晚上七点半,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响起。
      程阳“腾”地飘起来,冲到玄关。林墨推门进来,手里拎着公文包,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睛很亮。
      “决定了。”林墨放下包,脱下西装外套,言简意赅。
      程阳屏住呼吸——如果鬼魂需要呼吸的话。
      “今晚十一点,”林墨解开领带,“张伟的办公室。他今天出差,明早才回来。大楼保安系统我知道怎么绕开。”
      程阳的眼睛睁大了:“你同意了?”
      “我只是需要一个‘观察员’,”林墨走向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一瓶水,“不碰任何东西,不拿任何东西,只是看。你看到什么,记住,回来告诉我。能做到吗?”
      “能!”程阳立刻飘过去,兴奋得在空中转了个圈,“我记忆力可好了!以前拍照,看一眼就能记住构图、光线、细节——”
      “鬼魂的记忆力呢?”林墨喝了一口水,抬眼看他。
      程阳噎住了。他想了想:“应该……差不多?我还能记得我小学同桌叫什么,记得我第一台相机的型号,记得——”
      “够了。”林墨打断他,“十点五十出发。现在,我需要你安静,我要准备。”
      程阳立刻闭嘴,做了个拉上嘴巴的动作。林墨走进书房,打开电脑,调出大厦的结构图、保安巡逻时间表、监控摄像头位置。他看得很仔细,偶尔用笔在纸上记下什么。
      程阳飘在他身后,也跟着看。那些复杂的图纸在他眼里像迷宫,但林墨看得很快,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偶尔放大某个细节。
      “这里,”林墨点着屏幕,“有一个监控盲区,持续四十三秒。我们要在这段时间内进入电梯。”
      “四十三秒?”程阳飘近些,“够吗?”
      “如果顺利,够。”林墨又调出另一张图,“张伟的办公室在十七楼,走廊尽头。门锁是电子密码锁,我知道密码——上次开会时看他输过。”
      “你连这个都记得?”程阳惊讶。
      林墨没回答,但嘴角微微扬起了一点。那是属于律师的、捕捉细节的本能。
      晚上十点,林墨换了身衣服。深色的运动装,黑色帽子,鞋子是软底的,走路几乎没有声音。他检查了包里的东西:小型手电筒、手套、还有几样程阳看不懂的小工具。
      “我们不是不偷东西吗?”程阳看着那些工具。
      “以防万一。”林墨拉上背包拉链,“现在,我需要你进到这里面。”
      他拿起一个小巧的、像蓝牙耳机盒的东西,打开,里面是空的。
      “这是什么?”程阳凑过去看。
      “便携式骨灰盒。”林墨面无表情。
      程阳吓得往后一飘:“你开玩笑的吧?!”
      “嗯。”林墨把那个小盒子放回桌上,拿起另一个稍微大一点的金属容器,“这个才是。磁场稳定器,我自己做的。理论上可以暂时稳定你的能量场,让你离开我远一点。但时间有限,最多两小时。”
      程阳看着那个银色的金属盒子,表面光滑,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个小指示灯。“你自己做的?”
      “大学时对电磁场有点兴趣,”林墨简短地说,“进来。”
      “怎么进?”
      “想着‘进去’。”
      程阳盯着那个盒子,集中精神,想着“进去”。下一秒,他感觉身体被一股温和的力量牵引,视野一黑,再亮起来时,他已经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四周是银色的金属壁,头顶有一个小小的蓝色指示灯在闪烁。
      外面传来林墨的声音,有点闷,但清晰:“能听见吗?”
      “能!”程阳喊,声音在这个小空间里回荡,“这感觉好奇怪,像被关在微波炉里!”
      “安静点。”林墨说。然后盒子被拿起来,放进了背包。程阳感觉一阵晃动,然后稳定下来。
      他“坐”在黑暗里,听着外面隐约的脚步声、电梯的叮咚声、车门开关声。林墨在移动,带着他去往某个地方。
      ______
      晚上十一点零八分,林墨站在写字楼后巷的阴影里。这座大楼有二十八层,此刻大部分窗户都暗着,只有零星几扇还亮着灯。保安室在一楼,透过玻璃能看到两个保安在玩手机。
      林墨看了眼手表,十一点零九分。他压低帽檐,从背包侧袋拿出一个小装置,对着大楼的侧门按了一下。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开了。
      他闪身进去,动作轻盈得像猫。楼道里很暗,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发着微光。他快步走向消防通道,开始爬楼梯。
      背包里,程阳小声问:“为什么不坐电梯?”
      “电梯有监控,”林墨低声回答,呼吸平稳,“楼梯间只有每层的入口有。”
      “十七楼啊大哥,”程阳哀嚎,“爬上去我都要散架了——虽然我已经散架了。”
      林墨没理他,继续往上爬。他的体力很好,步伐稳定,几乎没有声音。爬到十楼时,他停下来听了听,确定没人,才继续。
      十一点二十一分,他们到达十七楼。消防门虚掩着,林墨透过门缝往外看。走廊很长,灯光昏暗,尽头就是张伟的办公室。走廊上有三个摄像头,每隔十五秒转动一次。
      林墨计算着时间。在摄像头转向另一头的瞬间,他推开门,快速穿过走廊,停在张伟办公室门口。整个过程不到五秒。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巧的电子设备,贴在密码锁上。设备屏幕亮起,快速滚动着数字。十秒后,“咔哒”一声,锁开了。
      林墨闪身进去,轻轻关上门。
      办公室里很暗,只有窗外城市灯火的光透进来,勾勒出办公桌、书柜、沙发的轮廓。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雪茄味。
      林墨打开小手电筒,光线调到最暗。他走到办公桌前,打开电脑——需要密码。他试了几个常见的组合,都不对。
      “让我出来,”程阳在盒子里说,“我看看。”
      林墨打开磁场稳定器。程阳感觉那股牵引力消失,他“飘”了出来,重新出现在空气中。办公室的光线穿透他的身体,让他看起来像个发光的幽灵。
      “哇哦,”程阳环顾四周,“这就是反派的老巢?比我想象的……普通。”
      确实很普通。红木办公桌,黑色皮椅,书柜里塞满了法律书籍和奖杯。墙上挂着一幅字:“天道酬勤”。很符合一个精英律师的自我定位。
      “电脑有密码,”林墨说,“你能进去看看吗?物理意义上的‘进去’。”
      程阳眨眨眼:“进电脑里?”
      “你是能量体,”林墨用手电照着主机,“理论上可以感知电磁场。试试看能不能……读取数据。”
      程阳飘到主机旁,盯着那个黑色的金属箱子。他伸出手,手指穿过机箱外壳,进入内部。一种奇异的、嗡鸣的、充满流动感的感觉包围了他。无数光点在他“眼前”闪过,像星河,像雨,像他生前拍过的那些延时摄影。
      他“看”到了。不是用眼睛,而是用某种更本质的感知。数据流,代码,文件结构。庞大,复杂,但有一种内在的逻辑。
      “需要密码,”程阳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但……我可以绕过。有后门。他在系统里留了后门,可能是为了方便自己。”
      林墨的眼睛亮了起来:“能打开吗?”
      “我试试。”程阳集中精神,意识顺着那些光点流动。他感觉自己在一条数据河流里游泳,周围是0和1组成的鱼群。他找到了那个后门——一个隐蔽的入口,用简单的密码保护着。
      “试试他的生日,”林墨说,“1979年3月15日。或者他女儿的生日,2010年8月22日。”
      程阳尝试。不对。不对。
      “结婚纪念日,2005年6月10日。”
      不对。
      程阳在数据流里“游”着,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结构——是他自己的摄影网站的后台登录界面。张伟的电脑里为什么会有这个?
      他顺着那个链接“游”过去,发现那是个伪装成摄影网站的隐藏文件夹。密码是……
      程阳想起一件事。有一次他在咖啡馆偷拍林墨,张伟正好坐在旁边那桌。当时张伟的手机响了,铃声是一段钢琴曲。程阳记得那旋律,因为他学过一点钢琴,听出来是《致爱丽丝》的变奏。
      他试着在脑海中哼出那段旋律,用音符对应的字母转化——C,A,F,E……
      密码框动了。文件夹打开了。
      里面是加密的文件,但加密方式很简单,程阳几乎本能地就“解开”了。然后他看到了——邮件往来,转账记录,秘密协议,甚至还有几段录音。
      “找到了,”程阳说,声音里带着兴奋,“他和对方公司的交易记录,还有他指示前员工窃取算法的录音。都在这里。”
      林墨握紧了手电筒:“能复制吗?”
      “我……我不知道怎么复制,”程阳说,“但我可以记住。大部分内容。”
      “记住。”林墨的声音很稳,“尽可能记住。”
      程阳开始“阅读”。那些数据流在他意识里展开,变成文字,变成数字,变成声音。他努力记忆,像海绵吸水。二十分钟后,他退了出来,感觉头昏脑涨——如果鬼魂还会头昏的话。
      “好了,”他喘着气,“记住了。邮件十七封,转账记录八笔,录音三段。还有……一些照片,他和对方公司高层的合影,看起来关系不一般。”
      林墨点头,关掉手电筒。他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似乎在思考什么。然后他走到书柜前,开始翻看纸质文件。
      “你在找什么?”程阳问。
      “交叉验证,”林墨低声说,“电脑里的东西可能是伪造的,但如果有对应的纸质文件,可信度就高了。”
      他翻得很快,但很仔细。手电筒的光线在文件上移动,像探照灯。程阳飘在旁边,帮他看着门口——虽然他也做不了什么。
      忽然,林墨的动作停住了。他从一摞文件里抽出一份合同,翻开,手电筒的光照在最后一页的签名处。
      “就是这个,”他的声音里有一丝压抑的激动,“和电脑里的电子版对应,但这份有原始签名和手写备注。备注里提到了那几笔转账,作为‘咨询服务费’。”
      他拿出手机,快速拍了几张照片——只拍关键部分,不拍全文,避免被认为是非法取证。
      “够了,”林墨把文件放回原处,恢复成原来的样子,“我们走。”
      他们离开办公室,锁好门,按原路返回。下楼比上楼快,十一点五十二分,他们已经回到了车里。
      林墨发动车子,驶离写字楼。直到开出去两条街,他才把车停在路边,熄火,打开顶灯。
      程阳从磁场稳定器里飘出来,瘫在副驾驶座上——虽然实际上是瘫在座椅上方的空气里。
      “累死我了……”他抱怨,“原来当鬼也这么累。”
      林墨没说话,他在手机上快速记录着什么。屏幕的光映着他的脸,睫毛在眼下投出深深的阴影。他的表情很专注,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程阳侧过头看他。林墨的侧脸在手机屏幕的光线下显得轮廓分明,鼻梁很高,下颌线利落。他敲字的速度很快,偶尔停下来思考,眉头微微蹙起。
      “林墨。”程阳忽然叫了他一声。
      “嗯?”林墨没抬头。
      “你刚才拍照片的时候,”程阳说,“手在抖。”
      林墨敲字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向程阳:“你看错了。”
      “没看错,”程阳坚持,“虽然很轻微,但确实在抖。你紧张了。”
      林墨沉默了。他把手机放到一边,双手放在方向盘上,看着前方空无一人的街道。路灯的光透过车窗洒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是,”他最终承认,声音很轻,“我紧张了。”
      “为什么?”程阳飘近一点,“你不是做过很多比这更危险的事吗?上次那个□□案,对方都派人跟踪你了,你都没怕。”
      “那不一样,”林墨说,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方向盘,“那是合法调查,有警察配合。这次……是灰色地带。我可能越界了。”
      “但你没偷东西,”程阳说,“只是‘看’。而且那些证据本来就是非法的,张伟用不正当手段获取商业机密,还收黑钱。你是在帮好人。”
      林墨转过头,看着程阳。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很亮,像深色的玻璃珠。
      “法律不讲‘好人坏人’,”他说,“只讲证据和程序。我今晚做的事,如果被发现,足以让我被吊销执照,甚至坐牢。”
      “那你为什么还要做?”
      林墨没有立刻回答。他重新看向前方,很久,才说:“因为有时候,程序正义无法实现实质正义。因为那个委托人,他信任我。因为他公司里的几十个员工,他们需要这份工作养家。因为……”他顿了顿,“因为你是对的。张伟做了那些事,应该有证据。而如果合法途径找不到,我就用灰色途径。”
      他说得很平静,但程阳听出了其中的重量。这个总是冷静、总是理智、总是按规矩行事的林墨,为了一个案子,为了那些他可能都不认识的员工,愿意冒这么大的风险。
      “林墨。”程阳又叫他。
      “嗯?”
      “你是个好人。”
      林墨嗤笑一声:“好人不会半夜潜入别人办公室。”
      “好人才会,”程阳认真地说,“因为好人愿意为了对的事,做一点错的事。”
      林墨没接话。他重新拿起手机,继续记录。车里安静下来,只有他敲字的声音,和窗外偶尔经过的车声。
      程阳飘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的夜景。城市睡着了,只有路灯还亮着,像守夜的眼睛。他想起刚才在张伟电脑里看到的东西,那些肮脏的交易,那些被出卖的信任。
      “林墨,”他忽然说,“我好像知道我是怎么死的了。”
      林墨的手指停在了屏幕上。
      “不是意外,”程阳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什么,“我看到了……一些东西。在张伟的隐藏文件夹里,有一个子文件夹,名字是‘待处理’。里面有几张照片,其中一张……是我的车。”
      林墨慢慢转过头,看着他。
      “照片是从远处拍的,我的车停在路边,我在车里,好像在等人。拍照日期是……我死的那天下午。”程阳的声音有点发抖,“还有一份文档,记录了一些车牌号和跟踪信息。我的车牌号在里面。”
      车里死一般寂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气流声。
      “你确定?”林墨问,声音绷得很紧。
      “确定,”程阳说,“我的车牌号,我怎么可能记错。而且照片里的人是我,穿着那件蓝色的连帽衫,就是我死的时候穿的那件。”
      林墨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当他睁开眼时,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烧了起来,冰冷而锐利。
      “那份文档,具体内容是什么?”
      “车牌号,跟踪时间,地点,还有一些备注,”程阳努力回忆,“我的那条备注是:‘已确认,有拍照,需要处理。’处理两个字被打上了星号。”
      “处理,”林墨重复这个词,声音冰冷,“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程阳说,“但肯定不是好事。而且……我死之前,接到过一个陌生电话,说有关乎我摄影作品的重要事情要谈,约我在那个路口见面。我以为是某个潜在客户……”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了。
      林墨拿起手机,这次不是记录,而是拨号。电话很快接通,他压低声音说了几句,提到了张伟的名字,提到了“车祸”和“可能不是意外”。挂断电话后,他对程阳说:“我有个朋友在交警队,我让他帮忙重新调查那起车祸。”
      程阳愣愣地看着他:“你信我?”
      “我信证据,”林墨说,“而你说的这些,值得调查。”
      程阳飘在那里,感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他想说什么,但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最后他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那双手在车窗透进来的路灯光线下,几乎看不见。
      “谢谢。”他很小声地说。
      林墨没回应。他发动车子,重新驶入夜色。车开得很稳,速度均匀。程阳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忽然觉得,也许变成鬼也不是那么糟糕的事。
      至少,他遇到了林墨。
      至少,林墨相信他。
      至少,他还有机会知道真相。
      车子驶入小区,停进车位。林墨熄火,解安全带,下车。程阳跟着他飘进电梯,飘进家门。
      已经是凌晨一点多了。林墨没有开大灯,只开了玄关的一盏小夜灯。暖黄的光线勾勒出他疲惫的轮廓。
      他走到书房,打开电脑,把刚才记录的东西整理成文档。程阳飘在旁边,看着他飞快地打字,偶尔停下来思考,然后又继续。
      文档很长,条理清晰,逻辑严密。林墨把今晚看到的所有信息都整理出来,加上自己的分析和推测。他写得很专注,侧脸在屏幕光线下显得柔和了一些。
      程阳看着看着,忽然想起一件事:“林墨,你刚才在张伟办公室,翻文件的时候,有一份合同掉地上了,你捡起来放回去的时候,顺序放反了。”
      林墨敲字的手停住了。他转过头,看着程阳:“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的啊,”程阳说,“从我的角度能看到,那份合同的装订钉应该在左边,但你放回去的时候,装订钉在右边了。”
      林墨皱起眉,在脑海中快速回忆。几秒钟后,他站起身,快步走到客厅,从背包里拿出那份合同的照片,放大看。
      “你是对的,”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惊讶,“装订钉在左边。但我放回去的时候……”他停住了,眼睛亮了起来,“我放回去的时候,刻意按照原来的顺序放的。如果顺序反了,那就意味着——”
      “意味着有人动过那份文件,”程阳接话,“在你之前。”
      两人对视一眼——虽然严格来说,林墨是在看程阳所在的方向。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电脑主机低沉的嗡鸣。
      “张伟的秘书?”程阳猜测,“或者清洁工?”
      “清洁工不会动文件,”林墨坐回椅子,手指在桌面上敲击,“秘书有可能,但那份合同很普通,表面上看只是普通的顾问协议。除非……”
      “除非有人知道那份合同有问题,”程阳飘到他面前,“就像你一样。”
      林墨的眼神变得锐利。他重新看向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舞,调出张伟律师事务所的人员名单,开始筛选可能的内鬼。
      程阳飘在旁边,看着他工作。林墨的侧脸在屏幕光线下显得专注而冷静,睫毛在眼下投出深深的阴影。他的手指敲击键盘的声音很轻,但很密集,像雨点。
      不知过了多久,林墨终于停下来。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有线索了?”程阳问。
      “有几个嫌疑人,”林墨说,声音里带着疲惫,“但需要更多证据。”
      他关掉电脑,站起身。书房里只有小夜灯还亮着,暖黄的光线让一切都显得柔和。
      “去睡吧,”林墨对程阳说,“天快亮了。”
      “我不需要睡觉,”程阳说,“但你需要。你眼睛都红了。”
      林墨没反驳。他走到书房门口,手放在开关上,回头看了程阳一眼。
      “今晚,”他说,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谢谢你。”
      程阳愣住了。
      林墨从没对他说过谢谢。一次都没有。他总是冷静的、克制的、有时甚至是毒舌的。他会说“可以”,说“知道了”,说“安静点”,但从来不说“谢谢”。
      “你……”程阳张了张嘴,“你说什么?”
      “我说,”林墨重复,语气平静,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谢谢你。没有你,我找不到那些东西。”
      程阳飘在那里,感觉自己像被温暖的潮水淹没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最后,他只是咧嘴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笑得整个身体都在轻轻晃动——虽然作为鬼魂,这个动作看起来有点诡异。
      “不客气,”他最终说,声音有点哑,“林大律师。”
      林墨看了他两秒,然后很轻地、几乎看不见地点了点头,关掉了书房的灯。
      黑暗中,程阳还飘在原地,咧着嘴傻笑。窗外的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而他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林墨开始正视他了。不只是作为一个需要忍受的鬼魂室友,而是作为一个……伙伴。一个能帮上忙的、有价值的伙伴。
      他飘到窗边,看着天色一点点亮起来。城市在苏醒,早班车开始运行,街灯一盏盏熄灭。
      “我会帮你的,林墨,”他对着渐渐亮起的天空,小声说,“帮你赢这个案子,帮你找到真相,帮你……做所有我能做的事。”
      因为他想留在林墨身边。
      因为林墨说了“谢谢”。
      因为,也许,只是也许,林墨也开始需要他了。
      不是需要他闭嘴,不是需要他消失,而是需要他存在。
      程阳笑了,笑得像个得到了全世界最好糖果的孩子。
      虽然他是个鬼魂。
      虽然他还碰不到林墨。
      虽然真相的迷雾还没有散去。
      但至少此刻,在这个晨光熹微的清晨,他感觉自己真实地活着——或者说,真实地存在着。
      为林墨而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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