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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试剑 女主与舅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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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林大会第一日,落霞山庄演武场。
晨光初透,薄雾未散,演武场四周已是人山人海。各派旗帜在微风中招展——青城派的翠竹旗,峨眉的莲花旗,少林的卍字旗,武当的太极旗……江湖上有头有脸的门派,几乎都到了。
姜随混在人群中,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站着。她今天换了身更素净的灰布衣,药箱背在身后,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看客。
演武场中央搭起三座擂台,按“天、地、人”三才排列。武林盟主沈千山站在主台上,一身深蓝长袍,须发微白,面色红润,正抱拳向四方行礼。
“诸位英雄远道而来,沈某有失远迎。”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全场,显是内力深厚,“今日乃武林大会第一日,按惯例,先由各派年轻弟子切磋比试,以武会友,点到为止。”
规矩宣布完毕,铜锣一响,比试开始。
三座擂台很快有人登台。年轻弟子们意气风发,各展绝学,引得台下阵阵喝彩。姜随看得入神——这些招式路数,有些在戚嬷嬷的口述中听过,有些却是闻所未闻。
“地”字台上,一个青城派弟子剑法轻灵,连败三人,正自得意,忽听一声冷哼,一个黑衣少年跃上台来。
“七杀门,厉寒。”少年声音冷冽,手中握的不是剑,而是一对乌黑的短刺。
台下顿时哗然。
“七杀门?他们不是邪道吗?怎么敢来武林大会?”
“沈盟主说了,今日以武会友,不论正邪。”
“可七杀门的武功太过阴毒……”
姜随也皱了皱眉。七杀门她听过,是近年来崛起的邪道门派,行事狠辣,武功多以暗器毒药见长。这样的门派出现在武林大会,着实罕见。
台上两人已交上手。青城弟子剑法虽妙,却敌不过厉寒诡异的身法和刁钻的短刺。不过十招,只听“嗤”的一声,青城弟子肩头中刺,鲜血飙出。
“承让。”厉寒收刺,面无表情。
那伤口不大,但流出的血却是黑色——刺上淬了毒。
青城派长老霍然站起:“小辈好生歹毒!比武切磋,竟用毒器!”
厉寒抬眼看他:“大会规矩,可说过不准用毒?”
“你——”长老气结。
沈千山在主台上沉声道:“厉少侠,既是切磋,还请赐予解药。”
厉寒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扔给青城派的人,转身就要下台。
“慢着。”又一个声音响起。
这次登台的是个年轻女子,一身白衣,容貌清冷,手中握着一柄细剑。她上台时步履轻盈,落地无声,显是轻功极高。
“雪山派,凌霜。”女子淡淡道,“领教七杀门高招。”
台下又是一阵议论。雪山派远在西域,极少踏足中原,没想到这次也来了。
两人再战。凌霜的剑法如雪如霜,每一剑都带着寒意,竟能克制厉寒阴毒的招数。二十招后,厉寒渐露败象,忽地从袖中射出三枚银针——
“小心暗器!”有人惊呼。
凌霜却不闪不避,长剑一抖,竟将三枚银针悉数击落。同时剑势一转,直指厉寒咽喉。
“你输了。”她说。
厉寒脸色难看,但咽喉被剑尖抵着,只得认输下台。
姜随看得心中赞叹。这凌霜的剑法不仅精妙,更难得的是那份从容不迫的气度——面对暗器偷袭,丝毫不乱,可见实战经验丰富。
接下来又有数人登台,各展绝学。姜随看得如痴如醉,将这些招式一一记在心里,与自己所学印证,只觉受益匪浅。
直到“天”字台上,出了变故。
台上比试的是两个年轻弟子,一用刀,一用剑,本来势均力敌。突然,用刀的弟子招式一变,刀法变得狠辣异常,一刀重过一刀,竟是要取对方性命。
用剑的弟子渐感不支,肩头中了一刀,鲜血直流。但他不肯认输,咬牙坚持。
“住手!”主台上,一个苍老的声音喝道。
说话的是华山派掌门岳松。他盯着用刀的弟子:“李罡,你用的可是‘血刀三式’?”
那叫李罡的弟子收刀,昂首道:“正是。”
“血刀三式乃是魔教刀法,你从何学来?”岳松厉声问。
李罡却不答,反而冷笑:“武功哪有正邪之分?能打赢就是好武功。”
“放肆!”岳松拍案而起,“魔教余孽,也敢来武林大会撒野!”
他话音未落,已纵身跃上擂台,一掌拍向李罡。
岳松是前辈高人,这一掌含怒而发,威力惊人。李罡不敢硬接,侧身闪避,却被掌风扫中,口喷鲜血,摔下台去。
“师父!”台下几个年轻弟子冲出来,扶起李罡,怒视岳松,“前辈以大欺小,算什么英雄!”
岳松冷哼:“对付魔教妖人,何须讲江湖规矩。”他环视全场,“今日老夫在此,倒要看看,还有哪个魔教余孽敢上台!”
这话说得霸道,台下不少年轻气盛的弟子都面露不服,但慑于岳松威名,无人敢出声。
姜随在人群中皱了皱眉。她虽知魔教为祸江湖,但岳松这般霸道行事,也非正道所为。
一片寂静中,忽听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
“岳掌门此言差矣。”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灰衣女子从人群中走出,缓步走向擂台。她背着药箱,身形纤瘦,看起来弱不禁风。
正是姜随。
“你是什么人?”岳松眯起眼睛。
“一个游医。”姜随已走到台下,仰头看他,“敢问岳掌门,何为魔教?”
岳松冷笑:“魔教行事狠毒,滥杀无辜,江湖共诛之。”
“那‘血刀三式’这套刀法,可曾滥杀无辜?”姜随问。
“魔教刀法,自然狠毒。”
“刀法只是刀法。”姜随摇头,“用刀的人若是心正,刀法便是正;若是心邪,便是再正派的武功,也能用来作恶。岳掌门以武功论正邪,未免武断。”
台下响起一片低语。不少年轻弟子暗暗点头,觉得这女子说得在理。
岳松脸色一沉:“小丫头懂得什么?魔教武功阴毒狠辣,练之必损心性,此乃武林共识!”
“既是共识,为何还有人练?”姜随反问,“因为威力强大?因为进境快?若真是如此,那该反思的,是我们这些名门正派——为何我们的武功,反不如魔教武功有吸引力?”
这话直指要害,台下顿时炸开了锅。
“说得好!”有人喝彩。
“胡言乱语!”也有人怒斥。
岳松勃然大怒:“大胆!你可是魔教同党?”
“我只是个大夫。”姜随平静道,“大夫眼中,只有病人,没有正邪。正如武者眼中,该只有武功高下,不该有门户之见。”
“好一个伶牙俐齿的小丫头。”岳松气极反笑,“既然如此,老夫倒要看看,你有何本事在此大放厥词!”
他竟是要对姜随动手!
台下众人都是一惊。岳松是前辈宗师,对这年轻女子出手,实在有失身份。
姜随却无惧色。她知道今日之事不能善了,但话已出口,便不能退缩。她解下药箱,轻轻放在地上,然后抬头看向岳松:
“岳掌门要指点晚辈武功,晚辈不敢不从。但请前辈手下留情。”
“接我三掌,你若能接下,今日之事便作罢。”岳松冷声道,“若接不下,就滚出武林大会,永不再言武事!”
三掌!台下哗然。岳松的“劈山掌”威震江湖,便是同辈高手也不敢硬接三掌,这年轻女子如何接得住?
姜随深吸一口气:“请。”
她已打定主意,不到万不得已,绝不暴露白家武功。但岳松的掌力,她需得用“流云诀”的内劲才能化解。
岳松不再多言,抬手便是一掌。
掌风呼啸而来,如排山倒海。姜随不敢硬接,脚下步法一变,身形如柳絮般飘起,险险避开掌风边缘。
“咦?”岳松轻咦一声,显然没料到这女子身法如此精妙。
他第二掌随即拍出,这次掌力笼罩四方,封死了姜随所有退路。
姜随无处可避,只得运起“流云诀”,双掌迎上。
“砰”的一声闷响。
姜随连退三步,喉头一甜,强忍着将血咽下。岳松却纹丝不动,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女子的内力,竟颇为精纯,且路数奇特,不似任何已知门派。
“第三掌。”岳松不再留手,这一掌已用上八成功力。
掌未至,劲风已压得姜随呼吸困难。她知道自己接不下这一掌,正犹豫是否要动用白家剑法——
“岳兄,手下留情。”
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
同时,一道青色身影飘然而至,挡在姜随身前。来人伸出一指,点在岳松掌心。
没有声响,没有气劲碰撞,岳松那雷霆万钧的一掌,竟被这一指轻轻化解。
台下顿时一片死寂。
能如此轻描淡写化解岳松掌力的,江湖上屈指可数。
岳松收掌,盯着来人,脸色变幻:“白谷主?”
来人转过身。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一身青衫,面容儒雅,但眉宇间有股不怒自威的气势。他先是对岳松拱手:“岳兄,小辈无知,还请海涵。”
然后,他转身看向姜随。
这一看,他的身体猛地一震。
姜随也在看他。不知为何,她觉得这人的面容有些眼熟,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深邃,像秋天的湖水。
“你……”白涧——神仙谷现任谷主,姜随的亲舅舅——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死死盯着姜随的脸,盯着她微微抿着的左嘴角,盯着她绾发的那根木簪——那是白家的传家之物,是他亲手刻给妹妹白泩的及笄礼。
“你……”他终于找回了声音,“你叫什么名字?”
姜随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但还是答道:“晚辈姜随。”
姜随。
两个字,像惊雷炸响在白涧耳边。
姓姜。随——泩儿曾写信说,若生了女儿,就叫“随”,随缘,随性,随遇而安。
“你母亲……”白涧的声音在颤抖,“是不是叫白泩?”
姜随瞳孔一缩。她猛地后退一步,警惕地看着眼前这人:“前辈认识家母?”
家母。她承认了。
白涧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已有泪光:“何止认识……我是她兄长,是你舅舅啊。”
台下哗然。
神仙谷谷主白涧,竟然是这女子的舅舅?那这女子岂不是白泩的女儿?可白泩不是嫁给药圣姜鹤了吗?药圣府三年前不是……
各种猜测、议论如潮水般涌起。
姜随呆立当场。
舅舅?母亲从未提过她有个兄长。父亲也从未说过。她一直以为,母亲是孤儿,神仙谷就是她的家,谷中众人都是她的亲人。
“你……”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白涧看着她,眼中满是痛惜和愧疚:“随儿,这些年……你受苦了。”
他伸出手,想摸摸她的头,像小时候摸泩儿那样。
但姜随下意识地避开了。
白涧的手僵在半空,良久,缓缓收回。“我知道你一时难以接受。”他低声说,“等武林大会结束,我们再细说,好吗?”
姜随看着眼前这个自称是她舅舅的人,看着他眼中真切的痛苦和期待,心中乱成一团。
她该信吗?该认吗?
“白谷主。”岳松沉声开口,“今日之事……”
“今日之事,是小女无礼。”白涧转身,对岳松深深一揖,“岳兄若要怪罪,白某愿代她受罚。”
他这一揖,让所有人都惊呆了。神仙谷谷主何等身份,竟为了一个年轻女子,向岳松行此大礼。
岳松也愣住了,半晌,摆摆手:“罢了罢了。既然是白谷主的外甥女,此事便作罢。”
他又看向姜随,眼神复杂:“小丫头,今日看在白谷主面上,老夫不与你计较。但你记住,江湖不是讲道理的地方,是讲实力的地方。”
说完,他拂袖下台。
一场风波,就此平息。
但姜随的心,却再也平静不下来。
白涧走到她面前,想说什么,最终只轻声道:“随儿,你先回去休息。晚些时候,我去找你。”
姜随点点头,捡起药箱,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默默离开了演武场。
她没有回客栈,而是在落霞山上找了个僻静处,坐在一块大石上发呆。
舅舅。
母亲有个兄长。
为什么从没人告诉她?
父亲知道吗?如果知道,为什么不说?
还有,神仙谷……母亲是神仙谷的人,那她留下的“春水生”和木簪,是不是都来自神仙谷?戚嬷嬷说她是母亲的师姑,那她和神仙谷又是什么关系?
无数疑问在脑中盘旋,让她头痛欲裂。
“姑娘有心事?”
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姜随猛地回头,看见白涧不知何时已站在不远处。他换了一身更朴素的布衣,负手而立,神情温和,没有了方才在台上的威严。
“白谷主。”姜随站起来,不知该如何称呼。
“叫我舅舅吧。”白涧走近,在她旁边坐下,“或者……先叫我白前辈也行。”
他看向远处的山峦,缓缓开口:“你和你娘,长得真像。尤其是眼睛,还有抿嘴的小动作。”
姜随沉默。
“你爹……姜鹤,他还好吗?”白涧问。
“他三年前去世了。”姜随低声说。
白涧身体一震,良久,长叹一声:“果然……我听说药圣府封了,就猜到可能……他终究没能走出来。”
“走出来?”姜随看向他,“您知道我爹的事?”
“知道一些。”白涧点头,“泩儿去世后,我曾去找过他。那时他已离开神仙谷,在京城开了药圣府。我去看他,想带他和你回神仙谷,但他拒绝了。”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苦涩:“他说,神仙谷留不住泩儿,也护不住泩儿,他不想让你也走上泩儿的路。”
姜随想起父亲那些年的偏执和疯狂,心头一酸。
“你爹是个好人。”白涧说,“只是用情太深,深到把自己困住了。”
“您……为什么不早来找我?”姜随问出了最想问的问题。
白涧苦笑:“我找过。三年前你爹去世后,我立刻派人去京城找你。但那时你已进宫,宫里戒备森严,神仙谷的手伸不进去。”
他看向姜随:“后来听说你在宫里过得不错,成了公主伴读,我想……也许这样更好。江湖险恶,宫里至少安全。”
这话和戚嬷嬷说的如出一辙。
“可我娘……”姜随握紧了手中的木簪,“她为什么从不提您?不提神仙谷?”
白涧的眼神黯淡下来:“因为我和她……吵了一架。在她决定嫁给你爹的时候。”
他陷入回忆:“你爹那时只是个普通弟子,医术虽好,但武功平平。我觉得他护不住泩儿——泩儿性子跳脱,爱行侠仗义,迟早会惹上麻烦。我希望她嫁个武功高强、能在江湖上护她周全的人。”
“但她不听。”白涧苦笑,“她说,喜欢一个人,不是因为他能护着她,而是因为和他在一起时,她可以做自己。”
“我们大吵一架,她一气之下离开了神仙谷,再也没回来。我拉不下脸去找她,她也倔着不联系我。直到她去世……我才知道,我错得有多离谱。”
他的声音哽咽了:“若我当时不那么固执,若我亲自去参加她的婚礼,若我这些年多关心她……也许她就不会……”
姜随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心中的戒备渐渐瓦解。
这个人,是真心在悔恨,在痛苦。
“我娘不会怪您的。”她轻声说,“她常说,人生在世,但求问心无愧。她选择了我爹,选择了行侠仗义的路,都是她自己的选择,她从不后悔。”
白涧转过头,看着她:“你真的很像她。”
“那您……”姜随犹豫了一下,“您知道戚嬷嬷吗?”
白涧一愣:“戚姑姑?你见过她?”
“她在宫里,是我的师姑祖,教了我三年武功。”
白涧恍然:“原来如此……难怪你的内力路数似曾相识。是了,白家武功,只有戚姑姑能教。”
他神色复杂:“戚姑姑当年发誓永不出宫,我们都以为她……没想到她一直在暗中保护你。”
“为什么?”姜随不解,“为什么她要发誓永不出宫?又为什么要在宫里保护我?”
白涧沉默片刻,才道:“此事说来话长,涉及白家一桩旧案。简单说,戚姑姑是为了保护白家,才自愿入宫为质。而保护你……大概是她对泩儿的承诺吧。”
他站起身:“随儿,这些事以后再慢慢告诉你。今日你已累了,先回去休息。明日武林大会还有要事,你……若愿意,可以坐在神仙谷的席位上。”
姜随想了想,摇头:“我还是做个游医吧。突然变成神仙谷的大小姐,我怕不适应。”
白涧理解地点头:“也好。但记住,从今往后,神仙谷就是你的家。有什么事,随时来找我。”
他掏出一块玉佩,递给姜随:“这是白家的信物,你收好。江湖上若遇到麻烦,出示此玉佩,白家的人自会相助。”
玉佩温润,刻着流云纹,中间一个“白”字。
姜随接过,握在手心:“谢谢……舅舅。”
这一声“舅舅”,让白涧的眼眶又红了。他重重拍了拍姜随的肩膀:“好孩子。你娘若在天有灵,一定很欣慰。”
夕阳西下,落霞满天。
姜随回到客栈时,天已擦黑。她推开房门,却见屋里空无一人——
慕浮不见了。
桌上留着一张字条,字迹歪歪扭扭,像刚学写字的孩子写的:
“毒已解,谢相救。勿寻,有缘再见。”
姜随拿着字条,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心头莫名一空。
她救了他,他却不告而别。
江湖这么大,这一别,也许真的不会再见了。
窗外,落霞山的灯火次第亮起,武林大会的喧嚣远远传来。这个江湖,热闹,精彩,但也充满了离别和无奈。
姜随收起字条,走到窗边,看着山下点点灯火。
舅舅找到了,身世揭开了,可为什么心里还是空落落的?
也许是因为,有些人,有些事,一旦错过,就再也回不去了。
就像三年前药圣府后院的槐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她握紧手中的玉佩,感受着那温润的触感。
从今往后,她不再是孤身一人。
她有舅舅,有神仙谷,有戚嬷嬷教的一身武功。
她要好好活下去,活得像母亲希望的那样——自由,善良,问心无愧。
至于那些逝去的人和事,就让他们留在记忆里吧。
像槐花,谢了,但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