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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再见 男女主角再 ...

  •   第四章武林大会

      三年可以改变很多事。

      比如锦霞宫角落那株老梅树,被一场罕见的春雪压断了最粗的枝桠,但来年又从断口旁抽出新芽,如今已是一片繁茂。

      比如小公主李令月,从九岁的孤僻女童长成了十二岁的少女,开始对宫墙外的世界产生好奇,常常拉着姜随问江湖上的事。

      比如戚嬷嬷背更驼了,但眼睛依旧亮。她将白家剑法的最后一式“云散天青”传给姜随时,只说了一句:“我能教的,都教了。剩下的路,你自己走。”

      而姜随,十八岁了。

      褪去了少女的稚气,眉眼间多了份沉静,但笑起来时眼睛依旧弯成月牙,像她母亲。三年宫廷生活让她学会了察言观色、谨言慎行,但骨子里那份爱往热闹处钻的性子,到底没变。

      所以当武林大会的消息传进宫时,她几乎是立刻动了心思。

      “你想去?”戚嬷嬷在梅树下沏茶,动作慢条斯理。

      “想。”姜随老实承认,“师姑祖,我在宫里三年了……外面是什么样子,都快忘了。”

      “外面啊,”戚嬷嬷看着茶烟袅袅升起,“无非是人多些,事杂些,人心险恶些。和你小时候见过的,没什么不同。”

      “可我还是想去。”姜随蹲下来,仰头看她,“您不是常说,白家的功夫要在江湖上历练才算真正学会吗?”

      戚嬷嬷看了她一会儿,叹了口气:“你真像你娘。”她放下茶杯,“去吧。但记住三件事:第一,不许在人前用白家剑法,除非性命攸关;第二,不许提你爹是药圣,更不许提我;第三——”

      她顿了顿,神色严肃:“若见到什么不该见的人,或听到什么不该听的,立刻回来。江湖这潭水,比你想象的要深。”

      姜随郑重行礼:“弟子谨记。”

      出宫那日,李令月拉着她的手不肯放:“姜姐姐,你什么时候回来?”

      “等武林大会结束就回来。”姜随摸摸她的头,“给你带糖葫芦,带泥人儿,带所有宫里没有的好玩的。”

      “那你小心些。”小公主从怀里掏出一个小荷包,“这是我求的平安符,你带着。”

      姜随心头一暖,接过荷包贴身收好。

      马车驶出宫门时,她掀开车帘回头望。朱红宫墙在晨光中巍峨沉默,像一头蛰伏的巨兽。三年了,她终于又呼吸到外面的空气——带着市井的烟火气,带着初秋的凉意,自由得让人想哭。

      武林大会设在江南的落霞山庄。庄主沈千山是当今武林盟主,为人公正,威望极高,每三年一次的武林大会都由他主持,一是为各派切磋武艺,二是为调解江湖恩怨。

      姜随以“游医”身份前往——这是戚嬷嬷的安排。她背着一个简单的药箱,穿一身素净的青色布衣,头发用母亲留下的木簪绾起,看起来就像个寻常的江湖郎中。

      路上走了半个月。她尽量避开官道,走乡间小路,顺便给沿途百姓看看病。白家的内功心法配上她从小耳濡目染的医术,治些常见病症绰绰有余。有时遇到穷苦人家,她分文不取,只讨碗水喝,歇歇脚。

      越靠近江南,遇到的江湖人就越多。有骑马佩剑的侠客,有徒步赶路的僧人,有结伴而行的姐妹,也有独来独往的怪人。姜随混在其中,毫不起眼。

      她喜欢听他们聊天。聊各派武功,聊江湖恩怨,聊谁家又出了个天才少年,聊哪处又出了件奇案。这些鲜活的声音,这些真实的故事,比宫里那些千篇一律的礼仪规矩,生动太多。

      也有聊到药圣府的。

      “听说了吗?三年前药圣姜鹤死了,死得蹊跷。”
      “怎么死的?”
      “说是试药死的。唉,一代神医,就这么没了。”
      “他女儿呢?我记得有个女儿。”
      “进宫当伴读去了。药圣一死,府邸就封了,可惜那些医书秘方……”

      姜随低头喝茶,手指微微发抖。三年了,听到父亲的名字,心口还是会疼。

      还有聊到更奇怪的事。

      “最近江湖上在传,说有个‘不死人’,百毒不侵,喝了他的血也能百毒不侵。”
      “胡扯吧?哪有什么不死人。”
      “真的!我有个朋友在七杀门,他说他们抓过那人,什么毒药灌下去都没用,伤口第二天就愈合了。”
      “那后来呢?”
      “后来被他跑了。现在黑白两道都在找他,活捉的赏金已经开到五千两了。”

      姜随皱起眉。不死人?百毒不侵?这描述让她心头莫名一紧,但随即又摇头——江湖传言,十有八九是夸大其词。况且那人若真有不死之身,又怎会被追杀得如此狼狈?

      十月初三,她终于到了落霞山。

      山脚下已是一片热闹。客栈全满,路边搭起临时茶棚,小贩叫卖声不绝于耳。各派弟子穿着不同服饰,三五成群,年轻的面孔上满是兴奋。

      姜随找了一圈,最后在一个偏僻巷子里找到家还有空房的小客栈。掌柜是个独眼老汉,话不多,收了钱就扔给她一把钥匙。

      房间简陋,但干净。推开窗,能看见远处落霞山庄的轮廓——青瓦白墙,依山而建,气派非凡。

      武林大会明日开始,今天各派陆续报到。姜随放好行李,决定去街上转转。

      刚出客栈门,就听见一阵喧哗。

      “在那儿!别让他跑了!”
      “围住!围住巷子两头!”
      “活捉!要活的!”

      人群骚动起来,路人纷纷避让。姜随被挤到墙边,看见十几个黑衣汉子追着一个人往这边来。

      被追的那人身法极快,但似乎受了伤,脚步有些踉跄。他穿着破烂的灰色布衣,头发散乱,脸上脏得看不清模样,但身形高瘦,背脊挺直——即使在这种狼狈逃命的时刻,也透着一种奇异的、不属于江湖草莽的挺拔。

      姜随心头莫名一动。

      那灰衣人拐进她所在的巷子,一抬头,看见是死路——巷子尽头是一堵两人高的墙。

      追兵已到巷口,呈扇形包抄过来。为首的汉子狞笑:“跑啊,再跑啊?喝了老子的‘七日断肠散’,还能跑这么远,不愧是‘不死人’。”

      不死人。姜随想起路上听到的传言,心中了然。原来这就是那个被传得神乎其神的“药人”。

      灰衣人背靠着墙,喘着气,眼神扫过巷子两侧——无处可逃。他的目光掠过姜随时,微微停顿了一瞬,随即移开。那眼神很静,静得像深潭的水,即使生死关头,也没有慌乱。

      姜随的心脏突然重重一跳。

      不是因为他被追杀的惨状。江湖恩怨,她见得不多,但知道不该轻易插手。

      而是因为这双眼睛——太平静了,平静得不正常。让她想起药圣府后院的那个少年,想起他看天空时那种空茫的、仿佛万事万物都与己无关的眼神。

      可眼前这人面容脏污,头发凌乱,身形也比记忆中的慕游高了些、瘦了些。怎么可能呢?慕游早就走了,或许已经隐姓埋名,在某处安稳度日了。

      “放箭!”巷口的汉子吼道。

      十几支弩箭破空而来。灰衣人人在绝境,却突然纵身一跃,单手扣住墙壁砖缝,想要翻墙。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姜随的呼吸一滞。

      这个翻墙动作……好熟悉。起跳的角度,扣砖缝的手法,甚至身体在空中那一瞬间的弧度——她几乎要以为那就是慕游了。

      但她很快摇头。江湖中人,会轻功的不少,翻墙动作相似也不奇怪。

      弩箭已至。灰衣人人在半空,无处借力——

      姜随动了。

      她没有多想,几乎是本能地从药箱里抓出一把粉末——那是她配来防身的迷魂散——运起内劲扬手撒出。粉末在空中扩散,恰好挡住箭矢的来路。

      同时她脚下一点,身形如燕掠过,抓住灰衣人的腰带,借着冲力将他往墙外一送。自己则借反作用力折返,落地时踉跄一步,装作被吓到的普通路人。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间。巷口的追兵只看见突然扬起一片白雾,箭矢射入雾中不知去向,而“不死人”已经翻过墙头,消失不见。

      “什么人?!”为首的汉子冲进巷子,却发现除了一个吓得脸色发白的青衣女子,再无他人。

      “刚、刚才有人翻墙……”姜随指着墙头,声音发抖,“好、好可怕……”

      汉子狐疑地打量她——容貌清秀,背着药箱,看起来就是个普通游医。他哼了一声,对手下道:“追!他中了毒,跑不远!”

      一群人匆匆追出巷子。

      等脚步声远去,姜随才松了口气。她抬头看着墙头,犹豫片刻,也翻身过去。

      墙后是一条更窄的巷子,堆满杂物。灰衣人倒在杂物堆旁,正挣扎着想站起来。看见姜随翻进来,他眼神一凛,下意识摆出防御姿势。

      “别怕,是我。”姜随走近,压低声音,“刚才巷子里那个。”

      灰衣人盯着她,眼神警惕。他脸上的污垢被汗水冲开一些,露出底下苍白的皮肤——那不是自然的白,是久不见阳光的、近乎透明的白。

      “你中毒了?”姜随蹲下身,想给他把脉。

      他猛地缩回手。

      “我是大夫。”姜随耐心道,“你中的是‘七日断肠散’,现在是不是觉得腹中绞痛,喉咙发干?”

      灰衣人眼神闪烁,终于点点头。

      “这毒我能解,但需要找个安全的地方。”姜随环顾四周,“你还能走吗?”

      他扶着墙壁站起来,身形晃了晃。姜随伸手扶他,指尖触到他手臂的瞬间,两人都僵了一下。

      太瘦了。骨头隔着薄薄的衣料,硌得人心慌。

      “跟我来。”姜随收回手,走在前面带路。

      她没有注意到,在她转身的刹那,灰衣人的目光长久地落在她的背影上,那平静的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又在瞬间被强行压了下去。

      ---

      客栈房间里,灰衣人靠在床边,看着姜随在桌上配药。

      烛光摇曳,她的侧脸在光晕中柔和而专注。三年了,她长高了,肩膀更挺了,举手投足间多了份沉稳。但低头时微微抿着左嘴角的习惯没变,配药时手指捻药材的力道没变,甚至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了药草和阳光的味道——也没变。

      他闭上眼睛。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

      离开药圣府后,他漫无目的地走。不知该去哪里,不知该做什么。最初几个月,他睡在破庙里,吃野果,喝溪水。后来发现自己不需要吃东西也不会死,便连野果也不吃了。

      但总有人注意到他的异常。伤口愈合太快,不吃饭也不见瘦,生了病不吃药自己就好。开始是好奇,后来是贪婪。

      第一个想抓他的是个江湖郎中,想研究他的身体。他跑了。

      第二个是某个门派的长老,听说他百毒不侵,想用他试新研制的毒药。他跑了。

      第三个、第四个……越来越多。江湖传言越传越玄,说他是“不死药人”,说喝了他的血能长生不老,说吃他的肉能功力大增。

      他开始躲藏,改换装束,用泥土涂脸,尽量不与人接触。但总有被找到的时候。被抓,被囚禁,被灌药,被放血,然后伤口愈合,再找机会逃跑。

      循环往复。

      他也便学会了许多招式,一个人也能过好,虽然他能一个人找个地方藏起来,但他却因为想在听到姜随的消息而来到街市。

      有时候他会想起药圣府的后院。春天的槐花,夏天的蝉鸣,秋天的落叶,冬天的雪。想起那个鹅黄色的身影翻墙进来,笑着喊他名字。

      想起她给他编的辫子,歪歪扭扭的,但他很喜欢。

      想起她教他认字,一个字一个字念,耐心极了。

      想起她离开时回头说“等我回来”,眼睛红红的,但还努力笑着。

      三年了,这句话他还记得。每一个字,每一个音调,每一次呼吸的间隔。

      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在“等”。时间对他没有意义,等不等都一样。但每次被关在黑暗的地牢里,每次被灌下不知名的毒药,每次伤口愈合时的麻痒——他都会想,如果她在,会怎么做。

      她会生气吧。眼睛瞪得圆圆的,说“他们怎么能这样对你”。

      她会难过吧。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忍着不哭。

      而现在,她就站在他面前。配着药,皱着眉,专注的神情和三年前一模一样。

      她没有认出他。

      这个认知让他心头一涩,但随即又释然——这样也好。他现在是江湖上人人追杀的“不死人”,是被当作药材的怪物,是麻烦,是危险。她不该和他扯上关系。

      “药好了。”姜随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

      她端着一碗深褐色的药汁走过来:“有点苦,但效果很好。喝下去,半个时辰内毒性就能解。”

      他接过碗。指尖相触的瞬间,姜随的手很稳,没有任何异常反应。

      果然,她没有认出他。

      他低头喝药。药很苦,比药圣府的药还苦。但他面不改色地喝完,把碗递还给她。

      “谢谢。”他说。声音刻意压低了些,嘶哑干涩,和记忆中的声音不同。

      姜随接过碗,看了看他露出的手腕——上面密密麻麻全是伤疤,刀伤、针孔、烙铁印,层层叠叠。“你这些年……一定很辛苦。”

      她的声音里有真切的同情,但没有更多的情绪。没有认出故人的震惊,没有久别重逢的激动,只有对一个陌生受害者的怜悯。

      他摇摇头,没有说话。

      “那些人为什么要抓你?”姜随问,“就因为那些传言?”

      他点头。

      “荒唐。”姜随皱眉,“江湖中人,竟也信这种无稽之谈。”她顿了顿,“对了,你叫什么名字?总不能一直叫你‘不死人’吧。”

      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慕浮。浮萍的浮。”

      这个名字是他离开药圣府后自己取的。慕游已经死了,和药圣府的后院、和那些温暖的记忆一起,被埋葬在三年前的那个秋天。现在的他,只是随波逐流的浮萍,无根无系,飘到哪里是哪里。

      “慕浮……”姜随重复一遍,点点头,“好名字。我叫姜随,是个游医。”

      她报的是真名。这让他心头一紧——她如此不设防,在这鱼龙混杂的武林大会之地,轻易就把名字告诉一个陌生人。

      “你中毒不轻,今晚就在这儿休息吧。”姜随收拾药箱,“明天那些人可能会在附近搜查,你先别出去。等我从武林大会回来,再想办法送你离开。”

      “武林大会……”慕浮终于主动开口,“你要去?”

      “嗯,去看看热闹。”姜随笑了笑,“我师父说,江湖阅历也是修行的一部分。”

      她提起“师父”时,眼神里有尊敬和依恋。慕浮垂下眼睛——三年了,她有了新的生活,新的牵挂。这样很好。

      “你……小心。”他低声说。

      姜随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灿烂了些:“放心,我就是个普通游医,不惹事不生非,不会有什么危险的。”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你饿不饿?我让掌柜送点吃的上来。”

      慕浮摇头。他不需要吃东西,吃了反而会暴露异常。

      “那……你好好休息。”姜随吹灭蜡烛,轻轻带上门。

      房间里陷入黑暗。慕浮靠在床头,听着门外她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楼梯口。

      他抬起手,在黑暗中看着自己的手腕。腕上,那根红色的发带还在,系得牢牢的。三年颠沛流离,几次被抓被剥光衣服搜身,他都想办法藏住了它。有时缝在衣襟里,有时缠在发间,有时干脆含在嘴里。

      这是他唯一拥有的、和过去有关的东西。

      也是唯一能证明,那个叫慕游的少年真的存在过的证据。

      刚才她靠近时,他几乎要以为她会认出这根发带——这是她送的,她亲手系的,她应该记得。

      但她没有。她的目光扫过他的手腕,扫过那些狰狞的伤疤,扫过这根已经泛白褪色的发带,没有任何停留。

      三年了。

      原来时间真的可以改变一切。可以让她忘记一个无关紧要的药人,可以让她眼中的同情取代曾经的亲近,可以让她坦然说出“我叫姜随”而不带半分迟疑。

      也好。

      至少她安全。至少她过得不错。至少她还会对陌生人伸出援手,还是那个善良的、会为他人流泪的姑娘。

      慕浮闭上眼睛。

      窗外传来更鼓声,二更天了。他该走的。趁现在,趁她还没回来,趁那些追兵还没搜到这里,悄悄离开,继续做他的“不死人”,继续被追杀,继续逃亡。

      但他没有动。

      他想,再多待一会儿。就一会儿。在这个有她在过的房间里,呼吸着她留下的药草香气,假装时间还停在三年以前。

      假装她还是那个会翻墙进来找他玩的少女,他还是那个坐在槐树下等她的药人。

      假装一切都没有变。

      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银白。他抬起手,轻轻碰了碰腕上的发带。

      三年了。

      原来他一直在等。

      等一个永远不可能发生的相认,等一句永远不可能说出口的“我回来了”,等一次永远不可能再有的、小指相勾的约定。

      原来他不是无所谓,不是真的什么都不在乎。

      他只是……学会了把在乎藏在最深的地方,藏到连自己都找不到的地方。

      而现在,她就隔着一扇门,隔着一个名字,隔着一场三年的光阴。

      近在咫尺。

      远在天涯。

      慕浮睁开眼睛,在黑暗里,无声地弯起嘴角——那是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自嘲的笑。

      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在意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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