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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离开她 男主的离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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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浮坐在破庙的角落里。
庙是荒废的,神像斑驳,蛛网遍布,月光从残破的屋顶漏下来,在地上切割出诡异的几何图形。夜风穿堂而过,带来远处落霞山庄隐约的喧嚣——武林大会的夜宴还在继续,丝竹声、笑声、觥筹交错声,隔着几里地都能听见。
与他无关。
他靠着一根歪斜的柱子,手里握着一块干硬的馍馍——是离开客栈前,姜随留在桌上的。她以为他需要吃东西,细心地用油纸包好,还放了一小包蜜饯。
“你路上吃。”她当时说,眼睛弯成月牙,和从前一样。
慕浮把馍馍掰开,掰成小块,一块一块放进嘴里。没有味道,像嚼木屑。但他吃得很慢,很仔细,仿佛这是人间至味。
吃完后,他掏出一个水囊——空的。姜随忘了给他装水。
也好。
他从怀里摸出那根红色发带,在月光下端详。颜色褪得更厉害了,边缘的毛球被他用手指捻得光滑了些。三年来,他每晚都会拿出来看看,就像某种仪式。
今晚的仪式格外漫长。
该走了。天亮前必须离开落霞山,离她越远越好。
道理他都懂。
他是“不死人”,是江湖人人追杀的怪物,是麻烦,是危险。她现在是神仙谷的大小姐,有舅舅疼爱,有门派庇护,前途光明。他们本就不是一路人。
三年前不是,三年后更不是。
他该为她高兴的。看她今天在武林大会上说话的样子——从容,坚定,眼里有光。她长大了,不再是那个需要翻墙来找他玩的小姑娘了。她有了自己的路,自己的世界。
而他,永远是被困在后院药人房里的那个怪物。
慕浮把发带缠回手腕,一圈,两圈,打了个死结。然后闭上眼睛,开始说服自己。
第一,她不记得你了。
这是事实。今天她看他时,眼里只有对一个陌生受害者的同情。没有惊讶,没有迟疑,没有任何认出故人的迹象。三年时间,足够她忘记一个无关紧要的药人。
第二,你现在只会拖累她。
七杀门的人还在附近搜捕。今天救他时,她虽掩饰得好,但难保没有人起疑。若那些追兵查到客栈,查到她头上……他不敢想。
第三,她已经有了家人。
神仙谷谷主,她的舅舅。那人看她的眼神,是真心实意的疼惜。她有家了,有长辈庇护,不再是无依无靠的孤女。这比他这个连自己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怪物强千百倍。
第四……
第四是什么?
慕浮想不出来了。他睁开眼睛,看着破庙角落里一只爬过的蜘蛛。蜘蛛织网,捕虫,活着。简单,明确。
他活着是为了什么?
不知道。
那就走吧。像过去三年一样,继续流浪,继续躲藏,继续做他的“不死人”。直到某一天,被某个门派抓住,关进地牢,日日试药放血;或者被某个贪图长生的人杀了,喝干血,吃掉肉——虽然可能吃不死,但总会有人尝试。
死了也好。
这个念头突然冒出来,吓了他一跳。
原来他也会想“死”这件事。
不对,他死不了。至少到现在,他没发现自己有死的可能。受伤会愈合,中毒会化解,饥饿不会死,寒冷不会死。他像个错误,卡在生死之间,上不去,下不来。
慕浮站起来,走到庙门口。
天还没亮,东方天际只有一线微白。山下的灯火稀疏了些,夜宴该散了。她现在应该回客栈了吧?或者,被舅舅接去神仙谷的住处了?他们会聊什么?聊她母亲,聊过去,聊未来。
那些都与他无关。
他该往西走。西边人烟稀少,山林多,容易躲藏。
脚却迈不动。
再去看一眼。
就一眼。远远地看一眼,确认她安全,确认她回到该回的地方,然后他就走,头也不回。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就像野草疯长,再也压不住。
慕浮深吸一口气,纵身跃上庙墙,几个起落,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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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霞山庄外,神仙谷的别院。
这是沈千山特意为白涧安排的住处,清幽雅致,院子里种着几株梅树——虽然不到开花时节,但枝叶扶疏,别有韵味。
慕浮藏在院外一棵大树上,枝叶茂密,正好能看见院子里的情形。
他来得巧。
院子里,石桌旁,姜随和白涧相对而坐。桌上摆着茶具,白涧正在沏茶,动作行云流水。姜随托着腮看着,眼神好奇。
“舅舅,您这茶艺真好。”她说。
白涧笑了:“你娘小时候,总嫌我沏茶太慢,等不及就抢过去自己喝,烫得直吐舌头。”
姜随也笑:“我娘她……性子急吗?”
“急,但也执拗。”白涧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就像嫁给你爹——全谷上下都反对,她偏要嫁。”
“后悔吗?”姜随轻声问。
白涧沉默片刻,摇头:“她从不后悔。写信回来说,嫁给你爹,是她这辈子最对的决定。”他顿了顿,“现在看你,我就知道,她是对的。”
姜随低头喝茶,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慕浮在树上一动不动。
她喝茶时,会先轻轻吹一口气,然后小口啜饮——和以前在药圣府后院,喝他递过去的凉水时一样。
这个细节,像一根针,扎进他心里。
原来她的一些习惯,三年了,还没变。
原来有些东西,时间也带不走。
“随儿,”白涧忽然说,“你愿不愿意……回神仙谷住段时间?”
姜随抬起头。
“谷里还有你娘住过的院子,我一直留着,什么都没动。”白涧的声音有些哽,“你娘的东西,你外公外婆留下的东西,都在。那是你的家。”
家。
慕浮握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不疼,但有种麻木的钝感。
她有家了。真正的家,有亲人,有回忆,有归属。
而他,连自己从哪里来都不知道。
“我……”姜随犹豫着,“我想先在外面走走。师父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我还有很多地方没去过,很多人没遇见。”
白涧理解地点头:“也好。年轻人是该多看看。但记住,神仙谷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什么时候想回来了,就回来。”
“谢谢舅舅。”
天光渐亮。晨雾散去,第一缕阳光照进院子,落在姜随脸上。
她抬起头,眯起眼睛看太阳。阳光在她睫毛上跳跃,在她脸颊上镀了一层淡金。她笑了——不是礼节性的笑,是真正开心的、放松的笑。嘴角弯起,眼睛眯成月牙,整个人都在发光。
慕浮呼吸一滞。
真漂亮。
三年不见,她出落得越发标致。褪去了少女的稚嫩,多了份清丽和从容。但笑起来时,那份天真烂漫还在,像从未被江湖风雨浸染过。
她过得真好。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浇在他心上。
他应该为她高兴的。可他做不到。
心底涌上来的,是一种陌生的、滚烫的情绪——像嫉妒,又像怨恨。
嫉妒她有家人,怨恨她忘了他。
嫉妒她能笑得这么灿烂,怨恨自己只能在暗处看着。
嫉妒她前途光明,怨恨自己永无出头之日。
这情绪来得凶猛,让他自己都害怕。三年来,他以为自己已经无悲无喜,无欲无求。原来不是。原来那些感情只是沉睡了,藏在最深的地方,等着某个人、某个瞬间,把它们全部唤醒。
他现在就想冲下去,抓住她的肩膀,问她:你还记得慕游吗?还记得药圣府后院的槐花吗?还记得你给我编的辫子吗?还记得我们拉钩说一百年不许变吗?
但他不能。
他只能躲在树上,像阴沟里的老鼠,偷窥着不属于自己的光明。
白涧又说了什么,姜随点点头,站起身。她要回屋了。
慕浮知道,他该走了。
再看最后一眼。
就一眼。
姜随走到屋檐下,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院门——看向他藏身的方向。
慕浮浑身僵住。
她发现了吗?
不可能。他藏得很好,气息收敛,连呼吸都放得极缓。
果然,姜随只是看了一眼,就转回头,推门进屋了。
门关上,隔绝了视线。
院子里只剩下白涧一人。他收拾茶具,动作慢而稳。收拾好后,他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原地,抬头看向天空。
然后,他忽然转向慕浮藏身的方向,目光如电。
“树上的朋友,”白涧缓缓开口,“看了这么久,不累吗?”
慕浮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被发现了。
什么时候?怎么发现的?
“下来吧。”白涧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敌意,“既然来了,喝杯茶再走。”
慕浮犹豫片刻,从树上一跃而下,落在院子里。
他依然低着头,头发遮住大半张脸,身上的灰衣破旧脏污,与这雅致的院子格格不入。
白涧打量着他,眼神锐利:“你是昨天被随儿救的那个人。”
不是疑问,是陈述。
慕浮点头。
“为什么还在这里?”白涧问,“七杀门的人还在搜捕你,现在离开,才是明智之举。”
慕浮沉默。
“为了随儿?”白涧又问。
这次慕浮抬起头,直视白涧的眼睛。
那双眼睛清澈而深邃,仿佛能看透人心。慕浮在他面前,感觉自己像一张白纸,所有心思都无所遁形。
“她救了你,是她的善心。”白涧的声音冷了些,“但你若因此缠上她,便是恩将仇报了。”
“我没有。”慕浮终于开口,声音嘶哑。
“那为何在此?”
“……看一眼就走。”
白涧眯起眼睛:“看她过得好,然后安心离开?”
慕浮点头。
“你和她,从前认识?”白涧的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
这次慕浮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破旧的鞋尖。
“罢了。”白涧叹了口气,“你不说,我也不强求。但我要告诉你——随儿现在是我白涧的外甥女,是神仙谷的大小姐。她心地善良,容易心软,这是她的优点,也可能成为她的弱点。”
他走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想知道。但若你敢伤害她,或给她带来任何麻烦——神仙谷上下,绝不会放过你。”
这话说得平静,但其中的警告意味,重若千钧。
慕浮点头:“我不会。”
“那就好。”白涧退后一步,从怀中掏出一个钱袋,扔给他,“这些盘缠,够你走很远。往西去,过了苍茫山,便是西域地界。那里人烟稀少,七杀门的手伸不到那么远。”
慕浮接过钱袋,沉甸甸的。
“走吧。”白涧背过身,“趁她还没醒,走得越远越好。永远别再回来。”
永远别再回来。
这话像一把刀,插进慕浮心里。但他知道,这是对的。
他握紧钱袋,最后看了一眼姜随房间的窗户——窗帘拉着,什么也看不见。
然后他转身,翻墙而出,消失在晨雾中。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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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完全升起时,慕浮已经出了落霞山地界。
他走的是山路,崎岖难行,但隐蔽。怀里揣着白涧给的钱袋,沉甸甸的,像揣着一块石头。
他打开钱袋,里面除了银子,还有一个小瓷瓶,瓶上贴着标签:神仙谷·解毒丹。
还有一张字条,字迹清峻:“此去路远,珍重。”
慕浮盯着字条看了很久,然后小心折好,和发带一起,贴身收好。
白涧是个好人。真心为姜随着想的好舅舅。
她真有福气,只是我命差。自是配不上,和不了。
慕浮继续往前走。山路蜿蜒,看不到尽头。他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走。
走到一处山崖边,他停下脚步。
崖下云雾缭绕,深不见底。风很大,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姜随离开药圣府时,也是这样的早晨。她翻墙出去,回头说“等我回来”,然后消失在墙头。
那时他还以为,她真的会回来。
回来了又如何呢?反正也回不到从前了。
现在他知道了,有些人,有些事,一旦离开,就再也回不去了。
就像这山崖下的云雾,看着近,其实远。伸手去抓,只会抓空。
慕浮从怀里掏出那根红色发带,看了很久很久。
从今往后,他只是慕浮。
浮萍的浮。
随波逐流,无根无系,飘到哪里,算哪里。
而他,要继续往前走了。
走到再也想不起她的模样为止。
走到连“姜随”这个名字,都变成一个模糊的符号为止。
虽然他知道,那大概,永远不可能。
他怎么敢私自忘记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