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东京 长大了就要 ...
-
“杰是咒术师?”
“啊。”这位大块头大叔挠了挠头,礼貌站在病床前,露出一个不是很好看的笑。他自我介绍:“夜蛾正道,东京都立咒术高等专门学校教师,一级咒术师。”
“那是什么?”
“就当是一群会魔法的人。脚还痛吗?”
我动动藏在被子里被绷带裹得严严实实的左脚,没有感觉,但是似乎没有变成缺了一半的样子:“没吃掉?”
“吃掉了,是反转术式......”他犹豫了一下,没有说下去。我听见了,虽然我听不懂,但是无所谓。“杰在哪里?”
“夏油......”
又是欲言又止,他为什么总是这样。他看上去那么那么奇怪。好像即将说出口的事被一层透明隔膜遮住,不想被我看到。
为什么?
......
我抓起床边倚靠的拐杖,夜蛾先生想抓住我,我像兔子一样跑出去,奔跑在安安静静空无一人的走廊,护士在尖叫,什么声音咚咚咚,在身后,忽远忽近,始终在身后。
白茫茫的长廊尽头,杰从拐角跑出来用力抱住我,手里的药瓶哐哐作响。
像夏油爸爸常常吃下的安眠药。
“秋叶子。”披散头发的杰低下头,握住我胡乱抓他的手:“好啦,冷静一点。”
“冷静不下来!”我委屈得不得了:“我以为杰死掉了!”
杰使劲揉我脑袋:“怎么可能,我没有那么弱。”
他看向身后气喘吁吁的怪大叔:“夜蛾先生,手续办好了。”
怪大叔袖口有一个亮闪闪的袖扣,他接过杰递过去的资料,仔细看了两页,酷酷的墨镜摘下来,他的眼睛也很酷。
过了很久,大概五分钟,我听见怪大叔锤子敲响桌面的声音。
“好。按照约定,中学毕业后就来东京吧。”
-
明美很生气。
“怎么可以不上学啊!夏油学长去东京上高校,你也只是中学生啊,不可以辍学秋叶子!不可以!”
明美使劲戳我脑袋,好痛。她做了透明的指甲,老师看不出来,我也是过了好久才看出来。爱美的明美现在一点也不淑女,一直在骂我笨蛋。
我不想被骂,可是明美非要把我骂醒,好像我被咒灵弄坏了脑子——应该叫咒灵吧,我没有记错。明美明明知道我有多喜欢杰,离开杰,看着杰去很远很远的东京,一个人,根本做不到。
“杰去大城市发展,我和爸爸绝对支持的。”
夏油妈妈最开始被怪大叔吓一大跳,以为是哪里来的人贩子差点报警。知道咒术界的存在也没有惊讶很久,只是紧紧抓着我的手:“原来杰说的东西是真的......”
由人类负面情绪诞生的咒灵,需要被生来就有咒力的咒术师祓除,咒术师很稀有,杰和夜蛾大叔是一样的存在,他们生来就是要为人类做这样的事。专门培养咒术师的学校,一个在东京,一个在京都,东京都立咒术高等专门学校就是杰以后要去的地方。
夏油爸爸将从医院拎回来的瓶瓶罐罐放在桌上,确定好要给我用的几瓶后,去冰箱开了一罐啤酒。他很开心,揽着似乎从那天起就格外轻松的杰,说着以后一定要打电话联络感情之类的话。
“还有七八年啊,现在说这个是不是太早了?”
“弹指一瞬间呐臭小子,真是伤爸爸的心。”
“你们两个,去把餐厅的桌子擦了哦,不要什么都让秋叶子做。”
“妈妈不说我也会做的,少喝点酒吧爸爸,当心这个月的体检过不了喔——”
“真是臭小子——”
夏油妈妈轻声说:“秋叶子要不要去看电视?小丸子这周又出了新集哦。”
我摇摇头,一点也提不起兴趣。拖着完好无损、只是走起来还有一点点跛的腿端菜,被杰不容拒绝抓到了客厅,按在沙发上,电视调到小丸子,这一集的主题曲超好听。
他迅速帮夏油妈妈干完活,手上香香的水还没甩干净,身边的沙发就凹了下去,因为倦怠而有些乱糟糟的头发被木制梳子轻轻梳过。
我盯着花花绿绿的电视屏幕,杰给我梳头。他很熟练地给我绑了一个丸子头,很可爱,因为杰说:“很可爱,配上秋叶子鼓鼓的脸更加可爱。”
我像炮弹一样撞进他怀里,杰忍不住发出一声“啊”,听上去痛得有点厉害。我抬头,撞进他漂亮的眼睛,不是很大,但是很漂亮。
杰没有扎头发,和我一样长、比我还要长一点的头发轻飘飘挠过我的脸,像小丸子软绵绵的毛,还没有长很大,就像杰一样,我们都没有长大,离长大后要前往东京的那一天还有很久很久。
所以在那之前,杰还是我的杰。在离开那一天到来之前,夏油杰还是秋叶子的夏油杰。
“东京很大,有很多很多人。”
杰抱着我,拨开挡住我眼睛的碎发:“嗯。”
我问他:“可以带我去吗?”
“秋叶子考进东京的大学,我会去车站接你。”
“飞机会不会更快一点?”
“我们这里没有机场啦。”
“可是电视上说,飞机是最快的,我想早点见到杰。”
“那我就在机场等秋叶子。”
“真的?会带花吗?”
“真的。会带花。”
我笑起来,抱住一直抱着我的杰,把脸埋进他脖颈。晚上吃了很多饭,夏油妈妈小声说真好。
做完学校越来越难的作业,睡觉之前杰拉住我,他关上门,也关了灯。黑漆漆的房间,我什么都看不见,杰的手温温热热,手指细长漂亮,骨节没有同龄男孩子那样不明显,他从来就很廋。
“秋叶子,你看。”
窒息的黑暗骤然散去,被什么东西挥了一下,是杰的手吗?杰的手在发光。
“萤火虫?”
“不是,再看看。”
我有点难过:“我看不见。”
杰把手放在我眼前,空荡荡的手心,洁白干净的手心,把我牵了一年又一年的手心,似乎燃着一团幽绿的萤火,比萤火虫还要亮。我试着去碰,光芒瞬间弱了一分,杰轻声说没事的,不用怕,轻轻碰一下吧,她是秋叶子。
我望着眉眼被映得朦朦胧胧的杰,他注视火焰的眼神很温柔。我的手指在那一个瞬间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像交缠的尾指,像七岁在河田边拉过的勾,像每一个说好要一起实现的愿望,像第一次在夏油家门边捡到我的杰向我问好。
“还记得故事里夏夜会现身的狐火吗?就是它们。”杰说:“我能收服咒灵。”
“夜蛾先生说咒灵操术是了不起的术式,在还没学会控制咒力之前,尽量减少使用次数......味道不好,像抹布。”
我问:“要吃下去吗?”
杰说:“嗯,很难吃。”
我说:“那不要吃了。”
杰说:“不吃的话,没有办法吸收,就不能保护你了。”
“杰想要保护我吗?”
杰笑了:“不仅仅是秋叶子,还有很多人,世界上所有没有咒力的普通人,都应该被咒术师保护。”
可是要吃这样难吃的东西才能保护别人的杰,会很难受很难受。
杰好像有一点后悔,他露出了不该说这种让我难过的话的表情,想要把看不见的火焰收起来,却被我伸手抓住,那团火被吓到,在我指缝挣扎想要钻出来,我有了一点被烫伤的感觉,杰担心的声音萦绕在耳边:“秋叶子?”
“没有感觉。”我笑着对他说,把看不见的火焰好好捧在手上,它很害怕,对面是一个什么都看不到的普通人,原来也有咒灵会害怕。
是因为杰吧,收服了咒灵的杰,才让它们不会伤害我。这样强大的杰,以后也会帮助和我一样的人,像我这样普普通通的人只会更多,杰是世界的英雄,是我的英雄。
我决定不要那么自私了。
“我会来找杰的,我会坐飞机,我会努力攒钱,从今天开始,我要攒够飞往东京的机票,我要去到杰的身边,留在东京的杰一定很想很想我,所以我要快点去到杰的身边。”
他愣住,望着我的眼睛,时间仿佛停下来了。他听见了我的话,感受到了我紧紧抓住他的手,他动了动嘴,似乎想说什么,我一头撞上去,牙齿磕破了他的嘴唇,他痛得面目扭曲,但他没有推开我。
我学着电视剧女主角的模样,闭眼吻了杰。
我把我的一颗心全部给他,就算是剥夺我的一切,我的喉咙,成为不能说话的小美人鱼,成为被夏油妈妈红着眼睛骂笨蛋的女一号,我都要爱他。因为我爱他,所以我爱他。因为夏油杰是夏油杰,所以秋叶子很爱很爱他。
我的男主角长得特别快,他一年年比我高,我永远也追不上他,他感受着我无法感受的风景,却始终没有将我抛下。他背着我,抱着我,拎着我的书包,另一边是新买的皮鞋,他乌黑的头发已经很长很长,扎成一个简单的丸子头,我已经过了喜欢小丸子的年纪,可他还记得,他亲吻我的脸颊,将我长长的头发拨到耳后,柔软的唇瓣覆上他的温度,在即将失控的边缘停了下来。
明天就是他启程去往东京的日子,他已经买好了车票。七年过去,我们这里依旧没有机场。杰摸着我散落的头发,将我抱住,滚烫的呼吸洒在背后,明明应该分房睡,就算快要长成大人的样子,我还是常常溜进他的房间,杰也不会关门。
我想做顺其自然的事,可是杰阻止了我,也阻止了他自己。
他明明很难受,却无论如何也不让我继续。
我轻轻将手覆上去,他抓住我手腕的手猛地抖了一下,他听见我轻声说:“我帮你。”
杰的声音很哑,淹没在柔软的棉被里,夏油妈妈新买的被子,沾满了杰的气息。他的缱绻喷洒在我手里,我的手心仿佛又感受到了那一年灼热的滚烫。
我无师自通,得心应手,从来没有经验,也没有钻研,只是因为对象是看起来很难受、眉眼漂亮得不得了的杰,于是我做得很顺利,杰也很顺利。
他忍不住抱住我,绯红的脸贴近我的脖颈,就像依旧灼烧着的手心,烫得我忍不住躲了一下,却被杰更加用力地抱住,耳边是他喑哑的声音:“去哪里?”
我看了一眼挂钟,时针指向无论如何也很危险的【3】,我想拍拍杰,又因为手里的东西而下不去手,进退两难,轻声询问:“我可以去洗手吗?”
杰好像有点害羞,力气又大了一点,他咬了一口我的耳朵:“一起去。”
冰凉的水一刺激,他和我都冷静下来了。什么东西叫了一声,杰低头看了一眼,是胖胖的小丸子。
杰还是像小时候一样帮我洗手,长长的头发散在身上,有几缕落在胸前,他的身材很健壮,穿上衣服看不太出来。杰很瘦,但是该有的肌肉到处都有,在他身边总是很有安全感,偶尔偶尔看久了,就会喉咙发烫,想找水喝。
明美说我没出息,我和那么多人一样馋自己男朋友的身体。我不否认,因为我真的很馋。
杰明明是我的男朋友,又有一点像我的爸爸。
他总是喜欢照顾我,就算有的时候我并不需要,我还是很享受他的照顾。【不需要夏油杰】这种话,一辈子都不可能说出口。秋叶子跟在夏油杰身后,抓着他的手,看到的每一星萤火都是闪闪发光的梦。
十四岁的秋叶子送十五岁的夏油杰上学,学校在东京,地图上一眼就能看得到。
坐横芝光町的巴士去往JR车站,再换乘几次,坐巴士到东京塔,会有专门的咒术师来接应。夏油爸爸在出差,去了很远很远的大阪,亲自送优秀的儿子上学顺便看看大城市的心愿遗憾没能达成,是我和夏油妈妈送的他。
杰行李很少,只有一个行李箱,里面装满了我给他塞的衣服,虽然夜蛾大叔说杰去了高专就要穿制服了,很少有机会穿自己的衣服,但我不管,杰没有说不可以,我就塞。
已经很高很高、很帅很帅的杰俯下身,有点粗糙的手指轻轻往我眼角擦了一下,有点麻麻的,我忍不住抓住他的手腕,把脸贴近他的手心。
“开心点,又不是不回来,只要没什么事,我就会回来看秋叶子的。”
“没什么事是什么时候?”我就是这样执拗。
杰笑着说:“能闲下来,想你的时候。”
我紧紧抱住他,在人来人往的公交车站不管不顾地抱住他。今天车站人很多,多到简直像在过节。带着浅黄帽子的小学生从我们身边经过,发出可爱的疑惑:“姐姐舍不得哥哥吗?为什么不一起走呢?”
我看见杰竖起手指向他们“嘘”了一声,杰的声音也在笑:“好不容易才哄好,别让姐姐又哭了。”
我使劲捶了他一下。
杰吻了我,轻声说:“巴士来了。”
他把我托付给好像刚刚才回来、手里握着自动贩卖机买来的汽水的夏油妈妈,在我们的注视下上了车,巴士启动,他探出车窗朝我们招手,脸上浮现一贯温柔的笑,我硬生生止住想要奔跑的双腿,站在原地望着他。
车的尾巴越来越小,隐没在长长的道路尽头,道路没有尽头,杰的路也没有。夏天很热,热得饭都吃不下去,雨天很冷,盖多少棉被都不够。车站站牌爬满了藤叶,没有人去修剪,横芝光町下这个地图上都找不到的地方,西边就是永远都能一眼看到的东京。
“......秋叶子!”
我用力挥舞双臂,奔跑在空无一人的街道,追逐着杰离开的方向。反转术式修复的腿再也看不出一点问题,我的体能测试永远是学校女孩子中的第一名,人人都说我可以有一个很不错的未来,我跑得比任何人都快,比男孩子都快,我胜过大大小小的比赛,赢过除了杰以外的所有男生,我拼命奔跑,用上至今学会的所有技巧,我疯狂转换着呼吸,可是还是追不上。
我总是追不上杰,杰也不会跟在我身后。
都是骗人的。不是骗人的。
秋叶子会和夏油杰永远在一起,不是骗人的。
我用袖子擦干眼泪,回到想要追上我的夏油妈妈身边。夏油妈妈今天穿的鞋不适合跑步,她喘着气抓住我,预想之中的责骂没有到来,肩上轻轻搭了一双柔软温厚的手。
“回家吧。”
我被眼泪糊得一塌糊涂的脸被夏油妈妈一点点擦干净,她牵着我的手,就像当年将我带回家的杰,一步一步,一点一点回到我们的家。
“秋叶子如果想念杰了,爸爸可以开车带你去东京的。”
从大阪回来的夏油爸爸给我带了礼物,一个可爱的黑猫抱枕,上面别着小丸子的发卡,夏油爸爸说这是联名款,看到的第一眼就给我买下来了。
只是看一眼,之后就要再回来吗?
我摇头,拒绝了越来越忙的夏油爸爸的好意,吃完饭后帮夏油妈妈洗碗,没有回到自己的房间,而是去了杰那里。
时针指向已经不再危险的【3】。
原来我一直没有睡着,即使杰的气息还在身边,淡淡的香还没有散完。小丸子窝在我身边,伸了一个慵懒的懒腰。
要早点睡,明天不会有谁来叫我起床了。
【3】还是很危险。
我睡不着。
没有夏油杰的秋叶子,无论如何也睡不着。
“小丸子,杰到学校了吗?他饿不饿,有没有吃饭?高专的饭好吃吗?电视剧里,东京的饭都很好吃,杰应该能过得很好吧。会遇到好相处的同学吗,会交到新的朋友吗,会过得开心吗......会,想念我吗......”
无法回应我的小黑猫又伸了一个懒腰,往我怀里钻。
我忍不住抱住它,把脸埋进软绵绵的肚子里。
小猫不太高兴地喵了一声,我没有听见。
又是冷到不得不蜷缩起来的夜晚,迷迷糊糊间,好像听见什么东西在响,我从床上爬起来,迷迷糊糊走进漆黑一片的客厅,耳边的叮铃铃仿佛一条银白的线,延展至冰箱旁边的电话。我拿起电话,耳边清楚响起一道声音:
“秋叶子,我到东京了。”
我一瞬间清醒,握着电话,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知道你不会睡着,所以现在安心去睡吧。”
我有些磕磕绊绊:“不、多说一点,杰......”
“我在,你慢慢说。”温柔的声音一如既往安抚了我,我渐渐平静下来,握着电话舍不得离开,我问杰:“杰在用谁的电话?”
“夜蛾老师,明天我要自己去买一个,在东京没有手机联系很麻烦,到时候秋叶子记住我的号码。”
我使劲点头,意识到杰看不见,于是“嗯”了一声。
杰的声音很疲惫,但是他撑着精神和我说话,他说他躺在高专给他分配的宿舍,单人间,环境很不错。高专外设置了结界,一般人看不到,进来也很麻烦,明天除了买手机之外,还要进行新生一贯的欢迎仪式,一起来的同期少得可怜,只有两位,一男一女,男的还是一个白毛。
“性格很张扬呢。”
我听着杰断断续续的呢喃,这一天踏入东京府,进入高专,和新同学打了个不太美好的照面。对方说他的刘海很奇怪,不知道是不是嘲笑,他没忍住和对方打了一架,实力不相上下,最后惹了夜蛾老师一顿打,两个人不欢而散。
眼皮越来越重,不用药物也能下坠,身上暖洋洋的,像谁轻轻抱住我,盖了一层软绵绵的棉被,我听见杰轻声说晚安,夏夜静悄悄地过去。
我不觉得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