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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秋叶子 你看见了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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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秋叶子,我今年八岁,我要上学去了。
我背着夏油妈妈给我买的书包,挂了一个粉嘟嘟的小猪娃娃,穿上夏油爸爸置办的新校服,杰牵着我的手,另一只手拎着他和我的便当。
夏油妈妈比谁都担心,我出门之前她拥抱了我好几次,好像有三次,她嘱咐杰要好好照顾我,嘱咐我要听老师的话,不要和谁起冲突。杰说放心吧,有他在我身边,不会有谁敢这样做。夏油爸爸开车送我们,他呵呵笑,说自从杰上小学后就没送过了,这次托秋叶子的福,让他又当了一回体贴的爸爸。
杰给我梳头发。我最近喜欢上了小丸子,想要一样的头发,夏油妈妈看到我拿着剪刀发出一声尖锐的尖叫,急匆匆抱着我去了客厅,语气好着急好着急,我说我喜欢小丸子,想要一样的头发,她才终于平静下来。
小丸子和秋叶子一样可爱,想要这样可爱的发型吗?哎呀,我给秋叶子剪吧。
顶着睡了一晚上乱糟糟,好像无论如何也可爱不起来的发型,我仰着脸,问很温柔很温柔看着我的杰。
“我可爱吗?”
“可爱呀。”杰额头抵着我的额头,轻轻蹭了一下。
车停下了,他下车前又捋了捋我卷翘翘的头发,和夏油爸爸一起将我送到等候在校门口的老师身边,夏油爸爸对优雅的老师介绍我:“秋叶子就拜托您了。”
老师露出很漂亮的微笑,牵着我往教室去,我回头看夏油爸爸和杰,他们对我招手,夏油爸爸说晚上记得等等杰,杰放学比我晚,要一起回家。
老师对我很好,她从我紧紧拽着书包的手看出我的紧张,体贴地安排我坐在角落,我的左边是打开的窗户,窗外有一棵绿油油的大树,萦绕着小鸟好听的歌声。
我是特殊的存在这一件事,是从后桌的同学那里知道的。第一天上学,好多东西我都听不懂,唯一能听懂的语言课,还是杰花了大半年时间教会的。艰难地记笔记的时候,后背被人戳了戳,我回头,漂亮的女孩子,留着樱杏子的头发,手里握着铅笔,书本上一个字也没有。
“你几岁了?”
我八岁。
她歪头,似乎很不解:“怎么会上一年级呢?”
我也歪头,想不明白。杰对我说,不要去想很复杂的事,秋叶子只要开开心心地上学就好了。大家都这么说,所以我对留着小丸子姐姐头发的女孩子小声说:“你也喜欢小丸子吗?”
她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牙齿:“嗯!”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告诉杰我好像交到了朋友,她叫明美,很可爱,也好厉害,算术好多题我不会做,她看一眼就会。
杰把他饭盒里的煎蛋夹给我,安安静静听我说。天台阳光明媚,一点也不刺眼,风很凉快,挨着坐也不觉得热。杰告诉我,不要管别人说什么,六岁可以上一年级,八岁也可以,什么时候都可以,我不是异类。
我其实不在意啦,一点都不在意。我不在意很多事情,因为那些都不重要。我在意的事情很少,而那一点点就相当重要。
“我好想好想杰。”
“要认真听课。”
“杰想念我吗?”
“想,所以秋叶子安心听课。”
晚上夏油妈妈看我的笔记,上面满满当当,夸我用功,给我吃甜甜的冰淇淋。杰陪我写完作业后,从书架抽出上次没读完的故事书,我问杰的作业呢?他说在学校就写完了。
杰好厉害哦。
明美摇摇头。她明明比我小,却像大人一样。“煞有介事”是我新学的一个词,好难。明美煞有介事地坐在我的桌子上,两条腿荡秋千,煞有介事地摇头。
“夏油学长很受欢迎的,你知道已经有高年级的前辈来打听你的消息了吗?”
我和一道算术题纠缠得难舍难分,明美看不下去我皱得紧巴巴的眉毛,抢过去唰唰两笔写完,塞到我怀里,要我认真听她说话。
明美给我算出来了,明天的考试该怎么办?我还是不会算......
杰很受欢迎这件事,我早就知道呀,一直以来好多女孩子喜欢他,我也不例外的。
“一般来讲,你应该吃醋。”明美的表情很严肃。
我也很严肃地点头:“要怎样吃醋?”
“不要理会夏油学长,不要和他说话。”
“做不到。”
“发脾气,让他做很困难的事情。”
“杰会累,杰的感冒还没有好。”
“......那就直白地告诉他,你很不舒服,不想要那么多女孩子给他送情书!”
这个可以!
我当天晚上就对杰说,我很不舒服,不想要......
杰听到一半就起身,星河垂暮的深夜,他拉着我就要往外走,我扒着门死死扯住他,他摸摸我额头,又用手背贴我的脸,好看的脸露出焦躁的表情,看上去很担心很担心。
我意识到好像做错了什么,小声地说:“我没有生病。”
杰愣了半天,昏暗的房间将他一半扯进了黑暗里,另一半月光下的他看着我,抚过担忧凝固的嘴角,溢出一点似有若无的空怅。我抱住他,就像过去无数次做错事那样,把头埋进他颈窝,小猫一样蹭他。
小丸子走到杰脚下,黑黑的尾巴缠住杰细长的腿。
杰好像叹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气。
用力敲了一下我的脑袋,好痛。
“为什么要这样做?”
“因为杰的书包里有很多情书。”
“以后不会再有了。”
“真的?”
“真的。秋山秋叶子,以后不许这样做。”
“你叫我全名,我也叫。知道啦夏油杰。”
“不舒服直接说,告诉我,不要藏在心里。”
“那杰也一样,感冒那么难过,杰明明很难受,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抬起头,对着他那张永远好看的脸:“杰难受的时候,也要让我知道。”
他点头。
我还是很担心,杰从半年前开始就一直在感冒,偶尔严重会变成发烧,无论去医院多少次,医生都给不出确切的结果。夏油妈妈只能每天做昂贵的药饭——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反正是不太好吃的饭——杰还是没有起色。
我不上学的时候又去了一次神社,攒下的零花钱可以祈愿一次,如果能祈福到大吉,杰的病是不是就能好起来?
没有来由的病,无法消除的病,就像诅咒一样。神社的主人招待我,陪我抽签,木牌握在手中,浮现出不太敢看,又忍不住去看的字。
“神明的祝福是一种寄托,挂在树上,风会带来结果。”
树很高,我好不容易爬上去,脚一滑又差点摔下去。苍郁的树枝很结实,能容纳我的重量。我感恩它的善良,把木牌系在最高最高的树枝上,千年万年的风吹过,它背后的字在金色的阳光下闪闪发光。
【大吉】
临走前,苍老的主人叫住我,皱皱巴巴的手轻轻点了一下我的额头,那里传来冰冰凉凉的感觉,就像山泉一样。
我好像把什么东西带了回来,又好像把什么东西赶了出去。有一点改变了,杰自那以后就不再感冒,他不再难受,也常常对我轻松地笑。杰说,那个东西不见了,好像害怕着什么,匆匆忙忙地逃跑了。
他好像终于松了一口气,晚上睡觉的时候也放心拉着我的手了。
难怪之前说什么都不拉手,原来是因为这个。
【那个东西】是什么?杰说它长得不太好看,丑丑的,眼睛和嘴巴互换位置,身体像婴儿一样小,手脚却和大人一样长,趴在墙上像蜘蛛一样。我想象力匮乏,绘画课总是倒数第一,想象不出来那个样子,杰也不想让我知道。
杰说,他会保护我的,他一直在想办法,他会保护我。
我望着空无一人的街道,紧紧握着杰的手,跟着他从狭窄的角落往前,不发出声音,脚步也和小丸子一样轻,好像怕让什么东西听到。天已经黑透了,因为考试不及格被留下来的我耽误了很长很长的时间,杰等了我很久很久,见面的第一句话就是:
“走吧,我们回家。”
明明空旷到可以让两辆卡车并行而过的街道,杰却不走中间。杰握着我的手走到一个飞蛾萦绕的路灯下,他停下了,似乎在犹豫要不要继续向前。我看见他纤细的脖颈后细密的薄汗,他的手心也是汗,披肩的碎发拂过脖子,洇湿了发端。
我大概猜到了,前面有东西。
杰看得见,我看不见,应该是很可怕的东西。
风似乎变大了,唱着难听的歌。听见了呜哇呜哇的求救,咕噜咕噜的溺水声,婴儿尖细的哭叫,大人绝望的怒吼。我忍不住捂耳朵,却好像惊动到了它,杰猛地拽住我的手腕,飞快往前奔跑。
肢体摩擦地面的声音,就像轮胎一样。毛绒绒的触感,杰用力把它掰下来,把那看不见的东西扔在地上,他使劲甩着似乎沾上了什么东西的手,可我眼前摇晃的只是他光洁的手心。
他带着我躲进染了金黄的麦田,可怕的摩擦声依旧没有远去,杰一直在想办法,他一直在流汗,他的呼吸越来越重,脸上和身上出现了很深很深的伤。血顺着滴下,砸到地上,我的小皮鞋也沾上了血,杰明明很累,还向我道歉。
“对不起。”
我抱住支撑不下去的杰。我什么都看不见,看不见杰在对抗的东西,看不见可怕威胁的来源,看不见即将落在头顶的镰刀,我什么都看不见,我只能看见杰永无止境的血。
没有用的秋叶子,祈求给予寄托的神明,我背着比我高好多好多的杰,一点点走进黑漆漆的神社,长长的石梯,走上去会很费劲。杰在我身后,安安静静。他不和我说话,也不理会我的哭泣,他很乖很乖地趴在我肩上,就像睡着了一样。
我听见怪物可怕的呼吸,就在我语无伦次的呼唤声外。它跟着我们,也许一个石梯的距离,什么东西扯住了我的脚,好像是一只手,距离神社只有一步之遥,我把杰推了上去。
那个东西好像张开了嘴巴,闻到尸体腐烂的味道。应该有不少腐烂的肉,味道恶心得吓人,它拽着我,就像纪录片里的水鬼,把我往下拽,后脑磕在坚硬的石梯,脚腕被捏碎了。
已经不知道是哪里更痛,也不知道怎样才能结束。明明应该和杰手牵手回家,高高兴兴买一只抹茶味的冰淇淋,他和我一人一半,就算不及格,夏油妈妈也不会说我笨,夏油爸爸还会开一罐啤酒,祝贺我比上一次多考了一分——一分也是进步。
杰从小就能看到的东西,在他眼里奇形怪状、总是容易伤害到别人的东西,家里经常莫名其妙碎裂的花瓶,总是容易跳闸的电路,偶尔偶尔会被什么东西绊倒、在普通人看来却是平地摔的自己,杰总是一言不发,看上去很不高兴。
我终于明白他的心情。现在的我也很不高兴。尖利的牙齿刺进小腿,痛楚就像爆炸,麻木到哭都哭不出来。
我抬头看向没有知觉,却好像感受到了我的视线,努力想要醒过来的杰。
视线的转换,杰和我成了倒影的两面。我望着他,以及他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老人,神乐铃空灵的声音飘进我的耳朵,以及快要吃掉我整条腿的东西。它一下子跑开了,发出异常痛苦的哀叫,刺耳得不得了,比被它吃掉半只脚掌的我还要痛苦。
不到一分钟,它消失掉了。
我对蹲下来想要把我抱起来的老人露出白白的牙齿,握住他苍老的手,宽厚有力,手里还握着漂亮的神乐铃。
救救杰,他流了好多好多血。
你也流了好多好多血。
杰更重要,你救救他好不好?急救车的电话,老师说是119,拜托你......
他温暖的手掌捂住我的眼睛,也不介意他的手被我弄湿。
他说,睡吧。
......
昏睡前,我听见他打了一个电话。
......
“横芝光町,一级咒灵,祓除。......准二级......不自知......昏迷......人类,重伤......”
“总之,来一趟吧。夜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