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杰 你许了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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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一个距离东京十万八千里，距离京都也十万八千里，哪里都是十万八千里，一个很小很小的地方长大。夏油对我说，这个地方太偏远，可能连地图都找不出来，他家里有一张世界地图，我们在上面找到了日本，于是我问他，我们在哪里？杰指着【东京】往右的一个小点，很小很小，几乎看不到。我没有杰厉害，很多字都看不懂，所以杰总会帮助我。
杰说，在这里。
杰说，我们在这里。
我凑过去看，看了会儿就没兴趣看了，拉着夏油杰往外跑，扯开杰的家里今年新换的纸门，一个劲往才开始生芽的水田里跑。我可能跑得太快了，杰在后面一直喊：慢一点，秋叶子，慢一点——
杰没有吃饱吗？我回头看着留着怪怪刘海，白皙的脸逐渐泛红的男孩：杰以后不要给我鸡蛋啦，明明杰也很想吃。
他用力拽住我，停在水稻泛青的路边弯腰喘气。杰最近在发烧，还没有好。我有点被吓到了，抱着他的手快要哭出来，我错啦我错啦，我想带杰去看早见奶奶的小猫，我错啦，杰不要不理我。
杰突然从身后拎出一双鞋子，柔软的皮，不是我穿惯的布。
秋叶子。
杰好像在叹气：把鞋换一双。
我低头，光秃秃的大脚趾光秃秃地露在外面，柔软的小草轻轻扫过，有点痒。杰蹲下来，把那双我从来没有摸过，只在爸爸捡回来的报纸上见过，妈妈带我去别人家里收脏衣服时见过，坐在门口，每天傍晚从我家追逐着跑过的女孩子脚上见过的鞋递给我。
我抽了一下被握在杰手里的脚，杰抬头看我，问我怎么了，我从来不骗他，这次也一样。很贵的，我说，我没有钱。
杰说，不要钱。
这是送给秋叶子的。
杰歪头想了一下：生日礼物。
我愣了一会儿，才突然想起来，昨天好像是我的生日，出生那一栏好像写的就是昨天。杰怎么记得？如果没有杰，我也记不得了。
昨天巴士都没有了，今天还来得及吗？
秋叶子，你有没有许愿？
我摇头，杰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比我小一点的眼睛微微睁大，又蹲下来，抓过我的脚，有点用力地把鞋套上去，柔软的皮包裹住比他手还小一点的脚之后，杰把那双破破烂烂的布鞋放进了斜挎着的包里。
他注意到我的眼神，笑着说：放心啦，今天老师没有布置作业，我没有把书放在里面。
不会弄脏的，秋叶子。
我嘴巴好像扯开了，往上扯的。他扯着我的嘴角，对我说：笑一笑，不笑的话，今晚就不给秋叶子讲故事。
我急慌慌把嘴巴往上扬，都不用杰动手，自己把嘴角往上扯，露出一个自己不知道，但一定丑巴巴的笑。杰觉得一点也不好看吧，他一定这样想的，可他没有说，杰是一个很体贴很体贴的人，杰是一个很温柔很温柔的人。
早见奶奶家的小白猫生了猫猫崽，三只花花猫，一只纯黑的小黑猫。我喜欢小黑猫，杰也喜欢，早见奶奶喜欢我，把小黑猫送给了我。
只有巴掌大的小猫猫，在常年只有我一个人的家里活不下去。新鲜劲过去，我露出沮丧的表情，没一会儿，又变成担心。要是活不下来怎么办？我问杰，我没有钱，小猫可以吃饭吗？家里的饭少吃一点，它能活下来吗？
他和我停在被阳光抛弃的小路上，狭窄的田野小径，只有蚊虫此起彼伏的歌声。晚间运货的叔叔开着发光的大车，在杰和我身边慢悠悠走过，杰护着我，我抱着饿得舔手指的小猫，可靠地提议，他养。
哎呀，这就是秋叶子的小猫？真可爱，我会给它买柔软的小窝，粮食就从杰的零花钱里扣吧。
杰的漂亮妈妈照例给我换上干干净净的睡衣，在我们饱餐一顿之前，认认真真给小猫喂了牛奶。杰的爸爸问我们，有没有给小猫取名字。
我没有读过书，摇摇头。杰说，等他教完我这一学年的知识，等到我会认字了，就让我来取。
“秋叶子的小猫，就让秋叶子来取。”
杰的爸爸妈妈微笑着看着我，我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点扭捏，一点点靠近杰，拽着他的手，很小声很小声地说：
“也是杰的，杰是猫猫爸爸。”
夏油妈妈问：“谁是猫猫妈妈呢？”
我抓住想要逃跑的男孩，声音一下子大起来：
“我！”
夏油妈妈笑得停不下来，晚饭给我加了好多好多好吃的，夏油爸爸好像在抱怨“为什么平时没有这么贵的牛肉呢”，我惴惴不安地看过去，他却笑着把最后一块肉让给了我。
杰都没有那么多。
我想了想，还是全部给了杰。
他似乎顿了一下，我听见他叹气了。晚上睡觉的时候，杰和我躺在榻榻米上，一边一个，杰给我讲故事，教我写字，这个学年的书本好难，比以前都要难，我学不会，杰也没有生气。
他握着我的手，一点点去写，今年杰教我学会了名字，杰自己也在学校考了第一。
“秋叶子很快就能去学校了，和很多人一起上学，妈妈给你买好了书包。”
我想要抽手，可杰用力抓着我，就像我一样用力。我年纪不小了，懂了很多事，我拒绝，理由是没有钱。
杰轻声说：“不用你花钱。”
我还是摇头，爸爸妈妈很久没回家了，无论是捡垃圾还是洗衣服，我都做不好，家里一点钱都没有，还是杰把我带回家，杰的爸爸妈妈收留我。
我学着电视机里的女孩子对他说：“我不要，杰教我就好了，我只要有杰就好了。”
他敲了敲我的脑袋，骂我看电视看坏脑子，要让夏油妈妈不要带我再看。我拒绝，电视那么好看，那么好哭，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感动，可是夏油妈妈一哭，我就忍不住一起哭。
“电视里说的，杰把我带回家，我就要给杰做家务，照顾杰，长大了就要嫁给......”我的嘴被他捂住，冰冰凉凉的手贴着我的嘴，闷出一层热乎乎的雾，我想呼吸，可杰又不动，只能伸舌头舔一下他的手心，他立刻收手。
他的脸好红。
我知道，他在害羞。
杰和我一样，也是喜欢我的吧？
我知道，杰是喜欢我的。
夏油杰喜欢秋叶子，这是毋庸置疑的。
虽然杰拒绝我的照顾，只让我从厨房取热水回来让他吃药，但我还是很认真给他铺好床褥，本来就很整齐的床被我铺得皱皱巴巴，杰好像又又又叹气了，我不管。他发出均匀平缓的呼吸声，我从被子里钻出来，趴在他身边看了很久，高高的鼻子，小小的眼睛，怪怪的一撮刘海，温顺地落在一边，薄薄的嘴巴，和杰的眼皮一样薄。
杰比电视里的男主角还要帅。
虽然只有八岁，但杰就是比他们帅。
长大后的杰会是什么样子呢？会不会很高呢？会不会很壮呢？杰的身板有点薄，但已经比很多人都高了。杰会去哪里呢？会留在这里吗？还是像电视剧里那些人一样，都要去很远很远的东京呢？
会不会带我去呀？
就算不带我去，我也会跟着一起去的。
我轻轻往后挪，挪开杰的床，也没有留在自己的床上，我悄悄开门，从很小的缝隙钻出去，走过不算宽敞的长廊，在夏油家的后院停下，我没有穿鞋，这样就不会吵醒任何人。
夏油爸爸是这里唯一一家会社的社员，做着在杰的同学们眼里了不起的工作，会社在很远的地方，从我们这去到那里要开车一个小时，所以夏油爸爸很早就要起床，回家也很晚，很辛苦。夏油妈妈是家庭主妇，她全心全意照顾杰和我，但她不止做这些，还接了很多我看不懂的文稿，每天做完一天的家务、照顾好我们之后，她会花一个小时坐在书桌前，写写画画，而她也要很早就起床，准备夏油爸爸和我们的早饭。
我赤脚踩在干燥的土地上，夏夜的土壤温暖宽厚，就像一只手在下面托着，很舒服。我蹲在树下，用手挖了一个小小的坑，挖了十分钟，可以埋进一块小石头了，我觉得还不够，又挖了十分钟，终于可以埋进一块大石头，我拍拍手，从衣服里小心翼翼掏出一块干干净净的木牌，在昏暗的月光下用干干净净的衣袖去擦，朦朦胧胧的碎月里，露出上面刻着的几个我看不懂的字，我从神社的树下捡回来的时候，听见神社的主人在和谁说话，声音飘飘的，钻进被呼吸围绕的耳朵里。
大吉。
我学着电视里女主角的样子，在木牌后面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在写上去之前我在纸上练了一百多次，每次都很难看，直到杰放学回来的前半个小时，才没办法、认认真真写在木牌上面。
我把木牌放进土里，又用手把土埋上去，盖住，再用手拍拍，把土压实。我觉得安心，拍拍手回头，杰站在背后，低头看着我。
我忍不住捂嘴尖叫，杰眼疾手快拽住我，狠狠瞪我一眼：“要是把土弄在脸上就不要上床睡觉了。”
我被他拽着去洗手，蹲在院子里的竹筒旁，他把我的手放进池子里，一点点搓，好像觉得还不够干净，使劲使劲搓，有点痛，我问杰可不可以轻一点，杰说不可以，谁让你不爱干净。
我委屈地说我没有，可是后面委屈渐渐不见了，因为杰的动作越来越轻，一点都不痛了。
他擦干我的手，又去洗那块被染黑的手帕，我蹲在他旁边，撑着脸看他。
月光在他摇曳的刘海上荡秋千。
杰的侧脸好看得不得了，就像蒙了一层纱。
“你怎么醒了呀？”
“你又为什么不睡觉？”
“这是秘密，不能告诉你。”
“那我也有秘密，不告诉你。”
“杰过分，不过我还是喜欢杰。”
“......”
他甩干重新变得洁白的手帕，把它挂在院子里的绳子上，回头握住我的手，没忍住揉了一把我的头发，杰的手全是香香的味道。
“你还没告诉我，生日许了什么愿望。”
“说了的话，杰能让它实现吗？”
“当然。”
我抬头看着他，这个比我大半岁，总是比我厉害的男孩，他紧紧握着我的手，微微低头，望着因为营养不良，所以总是比他矮上一头的我。
“如果能让秋叶子高兴的话。”
如果能让我高兴的话。
......
杰。
......
真的是一个，很温柔很温柔的人。
......
“——你在哭吗？”
慌慌张张的人掰过我的脸，手忙脚乱擦去突然冒出来、好像不太可能停下的眼泪，他想问怎么了，可又好像猜到了答案，聪明的人体贴地不说话，变得温暖的手轻轻拍打我的后背，尝试着一点点、一点点抱住我。
我非常非常用力地抱住他。
“许愿了哦——已经许愿了啦。”
“许了什么？”
“不告诉杰。”
“秋叶子过分。”
......
“我过分的话，杰也喜欢我吗？”
“我......”
“我喜欢杰哦！我的愿望是——我永远永远喜欢杰！永远永远——”
我不会写很多字，很多字都不会写，自己的名字写得歪七竖八，杰的名字也写得歪七竖八，我学习很差，我很多都不懂，喜欢看的电视没有营养，也不喜欢看有营养的书，我一定是很多人眼里很糟糕很糟糕的人，所以爸爸妈妈才不要我。可是，可是啊——
【秋叶子喜欢夏油杰】
这么糟糕的秋叶子，也永远喜欢夏油杰。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