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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最后,但故事不是结束了 ...

  •   五月,香港进入了最舒服的季节。

      恼人的回南天终于过去,又不至于太热。海风从维多利亚港一路吹到西环,带着初夏特有的清透感。咖啡店的窗户整日开着,门铃响时,风会把窗台上那盆水仙的香气一并卷进来。

      水仙早就谢了。

      周白鸽把它们换成了薄荷和迷迭香,绿油油的,随手一碰就满手清香。小敏说这样很好,客人等咖啡时可以揪一片叶子闻,比看手机解压。

      余江平的工作室里,陈婆婆的手模完成了最后一次修整,正式收入定制的老船木展盒。黄伯的手模已经送到沈璃的酒吧,成为“记忆的纹理”常设展的第一件作品。

      第二件是周白鸽的《庙街·檐下》。

      第三件是张穆的“潮痕”香氛装置。

      第四件还在创作中——余江平说,她想为深水埗唐楼天台那位扎染阿婆做一件手模。

      “佢话,”余江平一边翻着采访笔记,一边对周白鸽说,“佢只手染咗五十几年布,连指纹都浅晒。但系佢摸到块布就知呢一缸靛蓝得唔得。”

      周白鸽听着,铅笔在速写本上沙沙游走。

      她在画余江平说这话时的侧脸。

      “你几时带我去见佢?”她问。

      “下礼拜。”余江平头也不抬,“佢话想试下你冲嘅咖啡。”

      周白鸽弯了弯嘴角。

      “好。”她说,“我带新烘嘅豆子去。”

      ——

      五月中旬,沈璃的酒吧举办了第一场“感官记忆”月度沙龙。

      主题是“母亲”。

      张穆调制了一款名为“归途”的香氛——前调是旧书和樟木箱的气息,中调是厨房里飘出的炖肉香气,后调是黄昏时分推开家门那一刻的风。

      沈璃没有解释这款香氛是为谁调的。

      但沙龙结束后,她独自坐在二楼窗边,望着维多利亚港的夜色,很久很久没有说话。

      张穆没有问她。

      她只是把窗台上那盆“月光”蝴蝶兰往沈璃那边推近了一寸。

      然后安静地坐在她身侧。

      ——

      余江平的母亲是在五月末主动联系周白鸽的。

      不是通过余江平。

      她自己从女儿手机里翻出了周白鸽的号码。

      周白鸽接到电话时正在店里烘豆子。手机屏幕上跳出一串陌生的云南号码,她犹豫了两秒,接起来。

      “喂。”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我系江平阿妈。”

      周白鸽的手指轻轻蜷紧。

      “……阿姨。”

      “你几时有空?”

      周白鸽没有说话。

      “我想嚟香港,行下。”老人的声音有些生硬,像在背诵一篇准备许久的稿子,“你话俾我听,几时方便。”

      周白鸽握着手机,站在轰隆作响的烘焙机前。

      豆子在滚筒里滚动,从浅绿渐渐转成肉桂色,第一声爆裂刚刚响起。

      “几时都得。”她说。

      ——

      六月初,余江平的母亲独自飞来香港。

      周白鸽去机场接她。

      老人拖着一个小巧的旧式行李箱,穿着洗得很干净的碎花衬衫,头发比三个月前更白了一些。她站在到达大厅出口,四处张望,像一只误入丛林的候鸟。

      “阿姨。”周白鸽走到她面前。

      老人看着她,点了点头。

      没有说“辛苦你”,也没有说“麻烦你”。

      她只是把行李箱的拉杆递给周白鸽。

      周白鸽接过,带她走向停车场。

      余江平在工作室赶一件新作品,没有来接机。这是周白鸽和老人之间的对话,不需要翻译,不需要中间人。

      车开上青马大桥时,老人一直望着窗外。

      “个海,”她忽然说,“同洱海唔同。”

      周白鸽放慢车速。

      “洱海水静,”老人说,“望住佢,心会定落嚟。呢度个海……”

      她没有说下去。

      周白鸽说:“呢度个海,日日都有船行。望住佢,会觉得世界一直在行。”

      老人看了她一眼。

      没有评价,也没有反驳。

      只是收回目光,继续望着窗外。

      ——

      周白鸽带老人去了她的咖啡店。

      小敏那天休息,阿杰一个人在后厨备料。门铃响起时,他探出头,看到老板娘身后站着一位从未见过的老人,没有多问,只是端出两杯温水。

      老人坐在窗边那个陈伯常坐的位置,双手捧着杯子,环顾四周。

      店面不大,但整洁明亮。墙上周白鸽的素描换了一批——最近她开始画香港的老街坊,卖云吞面的陈伯,修电器的梁师傅,二楼天台种花的黄太。

      老人的目光在其中一幅素描上停住了。

      那是大理。

      苍山十九峰在晨雾中若隐若现,洱海泛着细碎的波光。画面角落里有一个小小的背影,扎着两条辫子,望向远山。

      “呢个,”老人声音有些紧,“系唔系江平?”

      周白鸽点头。

      “佢细个大假返大理,成日去海边坐。”老人说,“一坐就成个下昼,唔知谂乜。”

      周白鸽看着那幅画。

      “佢同我讲过,”她说,“外婆带佢睇日出,话日日都有新嘅日头。”

      老人沉默了很久。

      “我阿妈……”她顿了顿,“江平外婆,走咗十几年喇。”

      周白鸽没有说话。

      “佢喺生嗰阵,成日话我,对江平太严,要佢读书,要佢考第一,要佢做人上人。”老人的声音很低,“我唔识得第种方法。”

      窗外有渡轮鸣笛,低沉而悠长。

      “我阿爸行船,成年唔喺屋企。”老人说,“阿妈一个人做三份工凑大我。佢话,女仔要争气,争气先至唔会俾人睇低。”

      她低头看着手中那杯已经凉透的水。

      “我净系识得呢种凑仔方法。”

      周白鸽看着她。

      “江平知唔知?”她轻声问。

      老人摇头。

      “我从来冇同佢讲过。”

      沉默。

      咖啡机发出低微的嗡鸣,展示柜的暖黄灯光映在老人布满细纹的脸上。

      “阿姨。”周白鸽说。

      老人抬起眼睛。

      “你今次嚟香港,”周白鸽说,“系想同佢讲?”

      老人没有回答。

      她只是把凉透的水杯放回桌上,站起身。

      “我想去佢工作室睇下。”她说。

      ——

      余江平的工作室在西环一个旧工业大厦的四楼。

      电梯很慢,楼道很窄。老人跟在周白鸽身后,一级一级往上走,呼吸有些急促,但没有说累。

      周白鸽推开工作室的门。

      余江平正蹲在地上调整一件新作品的手模底座,听到门响,下意识回头。

      然后她怔住了。

      “……阿妈?”

      老人站在门口,扶着门框,看着她。

      这是周白鸽第一次在这对母女之间看到如此相似的时刻——同样的沉默,同样的不知如何开口,同样的把千言万语压进一个对视里。

      “你间工作室,”老人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几光。”

      余江平没有说话。

      老人走进来,慢慢环顾四周。

      工作台上摊开的手模半成品,墙上钉满的草图,窗台上那两盆并肩而立的水仙——花谢之后周白鸽把它们移到这里,说等明年还会再开。

      老人走到工作台前,低头看着那件未完成的手模。

      是深水埗扎染阿婆的手。指节粗粝,掌纹如沟壑,指尖有经年累月被靛蓝浸染后洗不掉的淡青色。

      “呢个……”老人伸出手,在距离手模半寸的位置停住,没有触碰,“系边个?”

      “一位染布嘅婆婆。”余江平说,“喺深水埗天台做咗五十几年。”

      老人看着那双手,看了很久。

      “佢对手,”她轻声说,“同我阿妈好似。”

      余江平没有说话。

      老人慢慢收回手。

      “你细个嗰阵,成日攞啲泥返屋企捏公仔,”她说,“我闹你,系因为我唔识。”

      余江平看着她。

      “我唔识得你捏嘅公仔有几好,”老人说,“净系识得叫你读书。”

      她顿了顿。

      “你阿爸偷偷帮你报少年宫,我其实知。”

      余江平的手指微微蜷紧。

      “我冇出声,”老人说,“由得你去。”

      沉默。

      工作室里只有空调的嗡鸣,和远处隐约的海运码头汽笛。

      “我唔知呢条路行唔行得通,”老人说,“但系你行咗咁多年……”

      她看着余江平。

      “应该系通嘅。”

      余江平的眼泪落了下来。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地落在那件未完成的手模底座上,洇开深色的水渍。

      老人没有递纸巾,也没有说“唔好喊”。

      她只是伸出手,笨拙地、轻轻地,落在女儿发顶。

      那只手布满老年斑,指节因常年劳作而变形,掌心的纹路像苍山十九峰的轮廓。

      余江平低下头,把额头抵在母亲肩上。

      周白鸽没有打扰她们。

      她悄悄退到门外,轻轻带上门。

      楼道很安静。她靠在墙上,听着门缝里隐约传出的、断断续续的低语。

      她听不清那些话。

      但她知道,有些门,正在缓缓打开。

      ——

      那天晚上,余江平陪母亲住酒店。

      周白鸽独自回到维港的公寓,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她没有开灯。

      窗外的香港依旧璀璨,维港两岸的灯火倒映在水面上,像无数颗坠落又复生的星辰。

      她想起三个月前在大理,余江平说“我等到了”。

      她想,也许等待这件事,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事。

      余江平在等她。

      余江平的母亲在等自己。

      而她,在等一把锁慢慢生锈、松动、打开。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余江平发来的信息:“阿妈训咗。”

      周白鸽看着那四个字,仿佛看到酒店房间里那张陌生的床,看到余江平坐在窗边给她发消息的身影。

      她回复:“你仲未训。”

      “谂住你。”

      周白鸽握着手机,很久没有打出下一个字。

      窗外的夜色很浓。她把手机贴在胸口,像把一句还未说出口的话藏进心跳的频率里。

      凌晨两点,余江平又发来一条消息。

      没有文字。

      只有一张照片。

      是她母亲的手。

      那只布满老年斑、指节变形的手,此刻正安安静静地搭在酒店洁白的被子上,像一只终于降落、不再迁徙的候鸟。

      周白鸽看着那张照片。

      她在心里描摹那些纹路,那些褶皱,那些六十多年岁月刻下的痕迹。

      她想起自己画过的无数双手。

      巴黎咖啡师的手,蒙马特钢琴师的手,深水埗鞋匠的手,大澳晒虾膏婆婆的手。

      每一双手都有故事,有记忆,有来处。

      而余江平母亲的这双手——

      是她爱人的来处。

      她把手机轻轻放在床头,没有回复。

      她知道余江平不需要她说什么。

      只需要她知道。

      ——

      第二天傍晚,余江平送母亲去机场。

      周白鸽没有去。

      这是她们母女之间的告别,不需要第三人在场。

      傍晚六点,她收到余江平的信息:“起飞了。”

      然后是另一条,隔了几分钟。

      “阿妈话,下个月想嚟饮你冲嘅咖啡。”

      周白鸽站在咖啡店吧台后面,看着那行字。

      小敏正在擦拭咖啡机,阿杰在后厨烤明天要用的可颂。陈伯坐在窗边老位置读报,阿文敲着笔记本电脑,李婆婆慢慢啜饮她的热巧克力。

      这是她熟悉的日常。

      这是她用十五年搭建的生活。

      这是她终于可以不用“假装”属于的地方。

      她回复:“好。”

      然后收起手机,继续冲下一杯咖啡。

      ——

      六月末,周白鸽的专栏获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奖。

      颁奖礼在中环一个老牌酒店宴会厅举行,她穿着余江平替她挑的雾蓝色连衣裙,站在台上接过奖杯,面对台下模糊的灯光和掌声。

      她说了简短的致谢词,感谢编辑,感谢读者,感谢咖啡店的员工,感谢这座城市给她源源不断的观察素材。

      她没有提到余江平。

      但余江平知道,那句没有说出口的“感谢你”,落在她掌心的旧疤上,落在那枚已经淡到几乎看不见的吻痕边缘,落在她们共同走过的每一寸光阴里。

      ——

      七月,沈璃和张穆去了一趟上海。

      张穆的母亲做了一桌子菜,从头到尾没有问“你同那个开酒吧的朋友是什么关系”。只是在送她们去机场的路上,往女儿手里塞了一个红包。

      “俾你买花。”她说。

      张穆打开红包,里面是三千块钱和一张手写的小纸条。

      “月光蝴蝶兰好睇,再买多盆。”

      张穆把纸条折好,收进钱包夹层,与那根褪了色的红绳放在一起。

      沈璃在一旁看到了,没有说话。

      回香港的飞机上,张穆靠着舷窗睡着了。沈璃把外套轻轻披在她身上,然后一直握着她的手,直到飞机降落在赤鱲角机场。

      ——

      八月,周白鸽的咖啡店七周年店庆。

      她没有大张旗鼓宣传,只是在店门口贴了张小告示:“今日咖啡半价,谢谢七年。”

      客人从早排到晚。小敏和阿杰忙到脚不沾地,周白鸽在吧台后站了十二个小时,冲了两百多杯咖啡。

      傍晚七点,最后一位客人离开。小敏瘫在椅子上哀嚎,阿杰默默收拾残局。

      周白鸽脱下围裙,走出店门。

      余江平站在街对面,手里捧着那盆水仙。

      ——不是复瓣的,也不是单瓣的,是两盆合栽在一起,根系交错,枝叶相扶。

      “七周年快乐。”她说。

      周白鸽接过那盆水仙,低头看着那些紧紧缠绕的白色根须。

      “你知唔知,”她说,“水仙唔可以年年复花,养球好难。”

      余江平点头。

      “知。”

      “咁你仲买?”

      余江平看着她。

      “因为你会慢慢养。”她说,“养唔到开花,就养叶。养唔到叶,就养根。”

      周白鸽没有说话。

      她捧着那盆水仙,站在自己开了七年的咖啡店门口,看着这个说粤语依然不太标准、却愿意为她说一辈子的人。

      “好。”她说,“我养。”

      ——

      九月,余江平的母亲第二次来香港。

      她真的来喝周白鸽冲的咖啡。

      坐在窗边那个陈伯常坐的位置上,捧着一杯拿铁,小口小口地啜。

      “苦。”她说。

      周白鸽给她加了一小碟黄糖。

      老人自己加了一勺,搅了搅,又喝一口。

      “好啲。”

      周白鸽在她对面坐下。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洒进来,将老人的侧脸镀成温暖的淡金色。她比半年前刚见面时放松了很多,肩膀不再紧绷,握着杯子的手也稳了。

      “你间店,”她忽然说,“几好。”

      周白鸽没有说话。

      “江平间工作室,”老人继续说,“都好。”

      她顿了顿。

      “你哋都好。”

      周白鸽看着她。

      “阿姨。”她说。

      老人抬起眼睛。

      “多谢你。”周白鸽说,“愿意嚟睇。”

      老人没有说话。

      她只是低头,把杯子里最后一点拿铁喝干净。

      “下个月,”她说,“得闲再来。”

      ——

      十月,巴黎的秋意深了。

      周白鸽收到一封从法国寄来的信。淡蓝色信封,手写地址,邮戳是玛黑区。

      她拆开,里面是一幅小素描。

      画的是“Le Temps Retrouvé”咖啡馆的角落——她们第一次一起画画的那张桌子。桌上两杯咖啡,一本摊开的速写本,两只手在桌面轻轻相握。

      角落有一行小字,法文。

      “Les mains qui se souviennent.”

      记忆的手。

      署名是老店主。

      周白鸽把那幅素描裱起来,挂在咖啡店最显眼的位置。

      陈伯问:“呢个边个画的?”

      周白鸽想了想。

      “一位朋友。”她说,“巴黎识嘅。”

      ——

      十一月,余江平完成了深水埗扎染阿婆的手模。

      阿婆看着那件凝固了自己五十六年染布生涯的作品,沉默了许久。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抚摸手模粗糙的指节。

      “呢对手,”她说,“原来咁老喇。”

      她收下手模,摆在唐楼天台那间逼仄工棚的正中央,与靛蓝染缸、老木刮板、发黄的配方簿并列。

      “得闲带朋友嚟睇。”她对余江平说。

      余江平点头。

      “会带。”

      ——

      十二月,香港入冬。

      周白鸽那盆合栽的水仙冒出了第一个花苞。小小的,青绿色,藏在肥厚的叶片之间。

      她把花盆从窗台移到室内,每天晚上临睡前都要看一遍。

      “几时会开?”余江平问。

      周白鸽摇头。

      “水仙花期好短,”她说,“但系等得耐,总会开。”

      余江平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手轻轻覆在周白鸽手背上。

      她们并肩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维港的灯火,看着那枚紧闭的花苞,看着彼此映在玻璃上模糊的倒影。

      “白鸽。”余江平说。

      “嗯。”

      “我等到你了。”

      周白鸽没有回答。

      她只是把那只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翻过来,低头,唇落在那根并不存在的手链位置。

      很久很久以前,她在那只掌心留下过一枚无形的印记。

      此刻她落下的,不是印记。

      是归处。

      ——

      十二月底,沈璃的酒吧办了跨年派对。

      二楼“感官记忆”常设展挤满了人,张穆的“潮痕”香氛装置前排着长长的队。沈璃穿梭在宾客之间,从容周旋,像一条终于游回深海的鱼。

      张穆站在角落,手里握着一杯几乎没动的热茶。她看着沈璃在人群中发光,嘴角有极淡的笑意。

      零点将至,沈璃走上小舞台,拿起麦克风。

      全场安静下来。

      “多谢你哋今晚嚟到。”她说,目光扫过台下模糊的脸庞,“多谢你哋陪我哋行过呢一年。”

      她顿了顿。

      “下年,下下年,以后每一年……”

      她看着张穆。

      “我都会喺度。”

      张穆没有上台。

      她只是站在那个角落,握着那杯已经凉透的茶。

      但她手腕上那根褪成藕粉色的红绳,在灯光下微微亮了一下。

      ——

      倒计时。

      十,九,八,七……

      余江平握住周白鸽的手。

      六,五,四,三……

      沈璃走下舞台,穿过人群,在张穆面前停下。

      二……

      她伸出手。

      一……

      张穆把手放进她掌心。

      新年快乐。

      窗外维多利亚港的夜空中,烟花炸开第一朵金色的菊。

      周白鸽没有看烟花。

      她看着余江平被火光映亮的侧脸。

      余江平也没有看烟花。

      她正低头,唇落在周白鸽锁骨下方——那枚已经淡到几乎看不见的旧痕边缘。

      不是留下新印记。

      是向时间确认——

      你来过,你在,你还会来。

      ——

      凌晨三点,她们回到西环的公寓。

      周白鸽推开窗,让跨年夜的冷风灌进来。远处还有零星的烟花声,海港的方向依然亮着细碎的灯火。

      余江平站在她身后,下巴抵在她肩头。

      “白鸽。”她轻声说。

      “嗯。”

      “我成日谂,”余江平说,“如果我细个嗰阵就识你,会系点样。”

      周白鸽没有说话。

      “可能你嚟大理旅行,我去海边睇日出,见到隔离有个女仔坐喺度画速写。”余江平的声音很轻,像在讲一个遥远的童话,“我唔敢同你倾偈,净系偷偷望你几眼。”

      周白鸽弯了弯嘴角。

      “然后呢?”

      “然后你走咗,”余江平说,“我返屋企,捏咗个公仔,系你。”

      周白鸽转过身,面对她。

      “个公仔仲喺度吗?”

      余江平摇头。

      “细个嗰阵搬屋,唔见咗。”

      周白鸽看着她。

      “唔紧要。”她说,“而家你有一个真嘅。”

      余江平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把周白鸽拉近,额头抵着额头。

      窗外最后一朵烟花升上夜空,绽开,消逝。

      而她们在这一刻——

      没有过去,没有未来,只有此刻。

      那盆水仙在凌晨四点开了。

      第一朵。

      周白鸽是被一阵若有若无的香气唤醒的。她睁开眼,循着那缕清香走到窗边。

      嫩黄色的花瓣在夜色中微微颤动,像一声极轻的叹息。

      余江平不知什么时候也醒了,站在她身后。

      “开了。”她说。

      周白鸽点头。

      她们并肩站着,看着那朵初开的花。

      窗外是沉睡中的香港,窗内是尚未散尽的缅桂花香与刚刚绽放的水仙。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很慢。

      慢到周白鸽能听见余江平的呼吸,慢到余江平能看见周白鸽眼底倒映的花影。

      “白鸽。”余江平说。

      “嗯。”

      “我想同你讲——”

      周白鸽转身,吻住了她。

      不是标记,不是确认,不是感谢。

      只是一个吻。

      像她们在巴黎咖啡馆第一次交换的素描那样,笨拙、真诚、无需翻译。

      窗台上,那盆合栽的水仙在夜色中静静地开着。

      一朵。

      还有无数朵,正在赶来。

      后来呢?

      后来,余江平的展览在东京开幕,周白鸽请了五天假去看她。

      后来,张穆的香氛品牌正式上线,第一款产品叫“归途”,三天售罄。

      后来,沈璃把酒吧二楼正式命名为“记忆实验室”,每月邀请不同领域的创作者驻场。

      后来,余江平的母亲学会了用微信,每周都给周白鸽发语音,有时是问咖啡怎么冲,有时只是说“今日大理天好蓝”。

      后来,周白鸽的专栏出了精选集,书名用的是她在大理画那幅苍山速写时写在页边的字

      “云归处”。

      后来,那盆水仙年年开花。有时开三朵,有时开五朵,有时开七朵。

      她们不知道它为什么有时多有时少,就像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但她们知道,明年、后年、大后年——

      这盆花还会开。

      而那些在皮肤上层层叠叠、深了又淡、淡了又深的吻痕——

      是时间写给爱人的情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最后,但故事不是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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