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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见家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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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末,联合展览“记忆的纹理”圆满落幕。
闭展那天下了小雨,沈璃在酒吧二楼办了一场只有她们四人的庆功宴。没有香槟塔,没有媒体镜头,只有张穆炖了一下午的花胶鸡汤,沈璃开了一瓶珍藏十五年的威士忌,周白鸽带来手冲咖啡和杏仁蛋糕,余江平把展墙上那幅《庙街·檐下》的素描原稿取下来,裱好框,送给沈璃和张穆。
“这是白鸽画得最好的一幅。”她说。
周白鸽看着那幅画里依偎的两个人影,没有反驳。
沈璃接过画框,看了很久。
“我哋会好好保存。”她说。
张穆没有说话,只是把画框轻轻放在窗边那盆“月光”蝴蝶兰旁边。
——那是沈璃在花市最后一天买给她的。
展览期间的疲劳像潮水一样缓缓退去,留下细密柔软的沙地。
余江平在某个深夜忽然说:“我们去旅行吧。”
周白鸽枕在她肩头,半梦半醒:“去哪里?”
“云南。大理。”
周白鸽睁开眼睛。
余江平没有看她,只是望着天花板。
“我同屋企人讲咗你嘅事。”她说,粤语依然生硬,但已经能说完整的句子,“阿爸话,想见你。”
周白鸽没有说话。
“阿妈……”余江平顿了顿,“阿妈未应。”
沉默。
窗外的城市依然喧嚣,但在这个小小的卧室里,时间仿佛凝固了。
周白鸽握住她的手。
“几时去?”她问。
“下个月。沈璃同张穆都得闲,话一齐去。”
周白鸽把她的手翻过来,指尖落在她掌心。
“好。”她说。
——
四月初,大理。
飞机降落时是下午三点,阳光从云隙间斜斜洒下,将苍山十九峰的轮廓镀成淡金色。洱海在远处泛着细碎波光,像一片被风吹皱的蓝绸。
周白鸽走出舱门,深吸一口气。
高原的空气很薄,带着雪山融水的清冽和油菜花田若有若无的甜香。她想起余江平说过,云南的空气就是这样——干燥,明亮,每一口都像把阳光吸进肺里。
“习惯吗?”余江平走在她身侧。
周白鸽点头:“比香港干爽。”
“海拔两千米,可能会有轻微高原反应。”余江平顿了顿,“我备了红景天。”
周白鸽看了她一眼。
这个人从来不说“我担心你”。
她只说“我备了红景天”。
沈璃和张穆走在后面。沈璃依然一身黑色,但换成了轻薄透气的棉麻质地,衣角在风里微微扬起。张穆穿着浅青色的开衫,长发松松挽起,露出一小截白皙的后颈。
她们之间隔着半尺距离,肩线却总在同一条水平线上。
像两片并行的云。
——
租的车沿着环海路驶向喜洲。
余江平开车,周白鸽坐在副驾。窗外的风景一帧一帧掠过——洱海的水色从碧蓝渐变成青灰,岸边枯黄的芦苇丛里偶尔惊起几只白鹭,村落的白色民居在缓坡上层层铺展,墙头爬满绯红的三角梅。
“这边,”余江平指向远处一个掩映在竹林里的白族院落,“我外婆的老屋。”
周白鸽顺着她的指尖望去。
“你小时候来过?”
“每年暑假都来。”余江平的语气很平静,但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外婆走之后,就很少回了。”
周白鸽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手轻轻覆在余江平换挡的手背上。
余江平没有抽开。
后座,沈璃正用粤语低声给张穆讲大理的历史。张穆靠在窗边,半张脸埋在围巾里,眼睛却专注地望着外面飞快后退的田野。
“……南诏国嗰阵时,大理就系都城。呢度嘅白族人,世代种稻、制茶、扎染。”沈璃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这片土地千年沉积的寂静。
张穆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伸出车窗,感受高原的风从指缝穿过。
她手腕上那根红绳,在日光下已经褪成淡淡的藕粉色。
——
傍晚,她们入住喜洲一间由老宅改造的客栈。
院子中央有一棵百年缅桂,正值花期,细碎的白花藏在墨绿叶片间,风过时落下几点香雪。老板娘是白族人,围着靛蓝扎染围裙,用带口音的普通话热情地招呼她们。
“这间是双人房,两张大床,”她推开雕花木门,“这间是标间,两张小床。”
沈璃看了一眼那两间房,没有说话。
张穆站在她身后,也没有说话。
余江平说:“我们住双人房。”
周白鸽看了她一眼。
余江平没有解释。
老板娘笑着递过钥匙。
——
晚饭在客栈的天台吃。
苍山在暮色中化作一道深黛色的剪影,洱海还残存一线将熄未熄的金红。老板娘端来酸辣鱼、乳扇、茉莉花炒蛋、洱海虾,还有一壶雕梅酒。
周白鸽看着那盘炸得金黄的洱海虾,筷子没有动。
余江平把那盘虾换到她够不着的位置,把茉莉花炒蛋换过来。
“食呢个。”她说。
周白鸽夹了一筷子炒蛋,没有说话。
沈璃看了她们一眼,没有问。
张穆低头剥乳扇,把第一片剥好的放在沈璃碗里。
月光渐渐升起来。雕梅酒很淡,但喝了半壶之后,沈璃的话渐渐多起来。
“我细个嗰阵,老窦成日出差,”她望着远处隐在夜色中的苍山,声音比平日更低,“阿妈一个人带大我,好辛苦。我十几岁就发誓,大个要赚好多钱,买层楼俾佢。”
她顿了顿。
“后来赚到钱,买咗楼,佢话太大,一个人住唔惯。”
张穆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的酒杯斟满。
“再后来佢走咗,”沈璃说,“间楼空咗几年,我卖咗。”
晚风穿过缅桂树,几瓣白花落在她肩头。
张穆伸出手,轻轻拈起那几瓣落花,收进掌心。
沈璃没有回头看她,但肩膀放松了一点。
“阿穆,”她忽然说,“你记唔记得我第一次带你嚟呢间客栈?”
张穆点头。
“三年前,”她说,声音很轻,“你话想睇大理嘅扎染。”
“嗰阵我唔知你钟意我。”沈璃说。
月光下,张穆的耳廓慢慢染成淡红。
“……你几时知道?”她问。
沈璃没有回答。
她只是低头,把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
夜深了,余江平还坐在天台。
周白鸽洗完澡出来,在院子里看到她仰着头,不知在看苍山还是看月亮。
她走过去,在她身侧坐下。
“睡不着?”周白鸽问。
余江平摇头:“想透透气。”
沉默。
缅桂的香气在夜色中格外浓郁,浓得像化不开的蜜。
“明天,”余江平说,“我带你去见我阿爸阿妈。”
周白鸽没有说话,只是把手轻轻覆在她手背上。
“阿妈……”余江平顿了顿,“佢唔系唔接受你。佢系……”
她没有说下去。
周白鸽等了很久。
“佢系接受唔到我同佢唔一样。”余江平终于说,“佢一辈子都系按部就班过嚟,嫁人,生女,凑孙。佢唔明,点解我唔可以。”
周白鸽握紧她的手。
“佢会明嘅。”她说。
余江平摇头。
“唔使佢明。”她说,“只要佢见到你,知道你好,知道你对我好,就够。”
周白鸽看着她。
月光落在余江平脸上,将她眼睫的投影拉得很长很长。
“我唔需要佢接受,”余江平说,“但你需要见佢一面。因为佢系我阿妈。”
周白鸽把她的手翻过来,低头,唇落在那根并不存在的手链位置。
“好。”她说,“我见。”
——
第二天清晨,她们驱车前往下关。
余江平父母住在老城区一栋旧式职工宿舍楼里,六楼,没有电梯。楼道很窄,白墙上有小孩的涂鸦和经年累积的污渍。周白鸽跟在余江平身后,一级一级往上走。
沈璃和张穆留在客栈,没有跟来。
这是白鸽和江平两个人的事。
六楼,左手边。余江平在门口站了几秒,没有敲门。
周白鸽握住她的手。
余江平深吸一口气,敲门。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位六十多岁的妇人,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围着褪色的碎花围裙。她看到余江平,嘴角微微扬起,然后目光越过女儿,落在周白鸽身上。
那目光里没有敌意。
也没有接纳。
只是打量——像看一件从远方寄来的、不知该不该签收的包裹。
“阿妈。”余江平说,“呢个系白鸽。”
周白鸽微微欠身:“阿姨好。”
余江平的母亲点了点头,侧身让她们进门。
客厅很小,但收拾得很整洁。老式皮沙发铺着勾花罩巾,茶几上摆着水果和茶,电视柜里整整齐齐排列着余江平从小到大的奖状。
一位清瘦的老人从厨房探出头。
“嚟啦?”他说,眼睛眯成缝,“坐,坐,饮茶。”
这是余江平的父亲。
他比周白鸽想象中更温和,头发几乎全白了,但腰板还很直。他端出两杯茶,又端出一碟新鲜出炉的破酥包。
“自己整嘅,”他说,“趁热食。”
周白鸽接过茶,轻声道谢。
余江平的父亲在她对面坐下,目光落在她脸上,很仔细地看了一会儿。
“你系开咖啡店嘅?”他问。
“系,”周白鸽说,“喺上环。”
“辛苦吗?”
“还好。”周白鸽顿了顿,“钟意做,就唔觉辛苦。”
老人点了点头。
“江平细个嗰阵,”他说,语气像在讲一件很平常的事,“成日攞啲泥返屋企,捏啲人仔、马仔、雀仔。佢阿妈话佢搞邋遢间屋,闹过佢好多次。”
他看了余江平一眼。
“我话佢,你想捏就捏,捏好嘅摆喺窗台,俾阿爸睇。”
余江平低头喝茶,没有说话。
“后来佢越捏越好,”老人说,“老师话佢有天分,叫送去少年宫学。佢阿妈唔肯,话学呢啲冇用,不如补习数学。”
他顿了顿。
“我偷偷俾佢报咗名。”
周白鸽看着这位头发全白的老人。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讲几十年前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但她知道这不是小事。
“叔叔,”她说,“多谢你。”
老人摇了摇头。
“多谢佢自己。”他看着女儿,“佢行嘅路,系佢自己拣嘅。我净系冇阻住佢。”
周白鸽没有说话。
她把那杯茶握得很紧,指尖微微泛白。
余江平的母亲始终坐在沙发另一端,安静地听着。
她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碟破酥包,没有看任何人。
——
午饭是余江平的父亲做的。
他一个人在厨房里忙进忙出,不让任何人帮忙。周白鸽想去搭把手,被他推出来:“你系客,坐低饮茶。”
余江平的母亲坐在沙发上择豆角。
周白鸽犹豫了一下,在她旁边坐下,拿起一把豆角,学着她的手法折成均匀的小段。
老人没有看她,也没有阻止。
厨房里传来油锅滋滋的声响,飘出蒜蓉和豆豉的香气。余江平站在窗边,望着楼下那棵老榕树,不知在想什么。
“你叫白鸽?”余江平的母亲忽然开口,其即使她们早已经见过面了
周白鸽抬头:“系。”
老人没有看她,继续择豆角。
“边度人?”
“香港出世。阿嫲番禺人。”
“屋企仲有边个?”
“阿妈过身了。”周白鸽说,“得我一个。”
老人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择豆角。
“你知唔知,”她说,声音很低,“江平细个嗰阵,俾人话过。”
周白鸽没有说话。
“佢生得矮,细个成日俾同学虾。返屋企喊,话唔想返学。”
老人把择好的豆角放进竹筐。
“我同佢讲,你要争气,读书叻过佢哋,就冇人敢虾你。”
她顿了顿。
“我唔知佢想要嘅唔系争气,系有人同佢企埋一边。”
周白鸽的指尖轻轻蜷紧。
“佢后来识咗你,”老人说,“返屋企话俾我听,识咗一个女仔,开咖啡店嘅,画画好好睇。”
她终于抬起头,看着周白鸽。
“佢讲起你嘅时候,眼神唔同咗。”
周白鸽看着她。
“我唔知呢条路行唔行得通,”老人说,“我活咗六十几年,冇见过人咁行。”
她顿了顿。
“但系佢开心咗。”
厨房门开了,余江平的父亲端着砂锅鱼头走出来:“食饭食饭!”
余江平从窗边走过来,看到周白鸽和她母亲并肩坐着,面前摆着两堆择好的豆角。
她怔了一下。
周白鸽抬头看她,微微弯了弯嘴角。
余江平没有说话,只是在她身侧坐下。
——
午饭后,她们告辞。
余江平的父亲送到门口,往周白鸽手里塞了一袋破酥包:“返去焗返热,好食嘅。”
周白鸽接过,轻声道谢。
余江平的母亲站在玄关,没有出来。
周白鸽走到楼梯口时,忽然停下脚步。
她转身,走回门口。
余江平的母亲还站在那里,手扶着门框,目光落在虚空某处。
“阿姨。”周白鸽说。
老人抬起眼睛。
周白鸽看着她。
“江平细个俾人虾嗰阵,”她说,“我仲未识佢。”
老人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
“但系如果而家有人虾佢,”周白鸽说,“我会企喺佢前面。”
沉默。
楼道很安静,只有楼下隐约传来的电视声和远处偶尔响起的车鸣。
余江平的母亲没有说话。
但她扶着门框的手指,慢慢收紧了。
周白鸽欠了欠身,转身下楼。
——
回程的车上,余江平一直没有说话。
周白鸽握着她的手,看着窗外飞快掠过的田野。苍山在午后阳光下显露出更清晰的纹理——十九座山峰由北向南次第排开,最高处还残留着去冬未化的积雪。
“你同阿妈讲咗啲乜?”余江平终于开口。
周白鸽把她们之间的对话复述了一遍。
余江平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话会企喺我前面。”她说。
“系。”
余江平看着前方的路。
“我其实唔需要人企喺我前面,”她说,“我自己行到。”
周白鸽没有说话。
“但系,”余江平顿了顿,“知你喺度,我会安心啲。”
周白鸽把她的手握得更紧。
——
傍晚,她们回到喜洲客栈。
沈璃和张穆坐在院子缅桂树下,面前摊着几块刚从周城买回来的扎染布。靛蓝的、藕粉的、月白的,在暮色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返嚟啦?”沈璃抬头,看了看她们的表情,没有问见父母的细节。
她只是把手边一块月白色的扎染布递给张穆:“呢块染得最靓,你攞去。”
张穆接过,手指轻轻摩挲布面上细密的云纹。
“像潮痕。”她轻声说。
周白鸽看着那块布,想起深水埗唐楼天台那位老太太。
想起她说,每一块布染出来的颜色,都会根据当天的天气有细微变化。
晴天偏蓝,阴天偏灰,雨天晕出意想不到的云纹。
就像记忆。
就像时间。
就像人与人之间那条看不见、却始终存在的纽带。
——
深夜,周白鸽独自坐在天台。
洱海已经隐入夜色,只留下一片模糊的深蓝。苍山的方向有几点零星光亮,那是山腰村落未眠的灯火。
余江平在她身侧坐下。
“谂紧阿嫲?”她问。
周白鸽点头。
“如果佢仲在生,”她说,“我想带佢嚟大理。”
余江平没有说话,只是握住她的手。
“佢一世都未离开过香港,”周白鸽说,“最远只系去过大屿山。佢话嗰度有间庙,求签好灵。”
她的声音很轻。
“我细个嗰阵应承佢,大个赚钱,带佢返番禺,带佢去好多地方。”
夜风掠过,缅桂的香气若有若无。
“后嚟佢走咗,”周白鸽说,“我赚到钱,但冇人陪我去。”
余江平把她的手翻过来,低头,唇落在那道二十二年前的烫伤疤痕上。
不是标记。
是陪伴。
周白鸽闭上眼睛。
“江平。”她轻声说。
“嗯。”
“多谢你。”
余江平没有问“谢什么”。
她只是把周白鸽的手握得更紧。
——
第二日清晨,她们驱车前往周城。
张穆要拜访一位扎染老匠人,沈璃陪她去。余江平想带周白鸽去看洱海日出,于是四人分作两路。
环海路很安静,只有早起的渔人驾着小船在近岸处收网。东方的天际线正从青灰渐变成浅金,将整片洱海染成流动的碎银。
余江平把车停在一处观景台。
周白鸽下车,站在护栏边,看着那轮赤红的朝阳从苍山十九峰背后缓缓升起。
“我第一次睇洱海日出,”余江平走到她身边,“系十二岁嗰年,外婆带我来嘅。”
她的声音很轻。
“佢话,阿妹,你睇,日日都有新嘅日头。唔管寻日发生咩事,今日都可以重新嚟过。”
周白鸽看着她。
“你外婆讲得啱。”她说。
余江平点头。
“所以我一直冇放弃。”她说,“等你,等阿妈慢慢接受,等我嘅作品有人睇到,等我揾到自己想行嘅路。”
她顿了顿。
“我等咗好耐。好耐。”
周白鸽看着她。
“但系而家你喺度。”余江平说,“阿妈今日同你讲咗咁多话。展览圆满结束。我哋一齐喺大理睇日出。”
她转过身,背对着那轮正在升起的朝阳,看着周白鸽。
“我觉得我等到了。”
周白鸽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把余江平轻轻拉近。
十二公分的身高差,让这个拥抱像两块拼图终于合拢。
她们站在洱海边,站在苍山的注视下,站在正在苏醒的世界中央。
谁都没有说话。
朝阳从她们背后升起,将两道相拥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
——
离开大理的前夜,余江平收到母亲的信息。
只有三个字。
“几时返?”
余江平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周白鸽没有问她信息内容。她只是把手机从余江平手里轻轻抽走,放在床头柜上。
然后她握住余江平的手。
“慢慢嚟。”她说,粤语。
余江平看着她。
“佢会明嘅。”周白鸽说,“慢慢。”
余江平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额头抵在周白鸽肩上。
窗外,缅桂的香气穿过雕花木窗,将整个房间浸成一片柔软的白。
——
飞机起飞时,周白鸽从舷窗望出去。
苍山十九峰正缓缓沉入云层,洱海缩成一小块发亮的蓝,像遗忘在群山之间的泪滴。
她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
余江平的手在她掌心,安安静静地躺着。
张穆坐在前排靠窗的位置,正用指尖在雾气朦胧的玻璃上画着什么。沈璃侧头看了一眼,嘴角浮起淡淡的笑意。
周白鸽看不清张穆画的是什么。
但她知道,那一定是某种只有她们四个人能懂的记号。
像庙街檐下十指相扣的手。
像深水埗天台蓝染布上的云纹。
像大澳海风中微微颤抖的旧疤。
像昨夜余江平母亲发来的那三个字——
“几时返?”
飞机穿过云层。
舷窗外只剩一片茫茫的白。
周白鸽闭上眼睛。
她想起阿嫲说过,人死后会变成云,飘在天上,看顾地上的人。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
但她希望是真的。
因为这样,阿嫲就能看到——
她的阿妹长大了。
开了自己的咖啡店。
学会了冲很多种咖啡,每一杯都手定心定。
还遇到了一个人。
这个人比她矮十二公分,说粤语不太标准,但每一个字都像用刻刀雕过。
这个人带她回了云南,见了父母。
这个人让她知道,等很久,是可以等到一个人的。
这个人此刻正握着她的手,在云层之上,在归途之中。
周白鸽没有睁开眼睛。
她只是轻轻收紧了相握的手指。
余江平也收紧了。
飞机继续向东飞行。
身后,苍山十九峰正在云海里缓慢沉没。
身前,香港的灯火将在几个小时后次第亮起。
但此刻,在这片一无所有的白茫茫中——
她们只有彼此。
和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