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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情人节 ...

  •   二月,香港的冬天还没走远。

      清早的空气里有薄薄的凉意,咖啡店的窗玻璃凝着一层雾气。周白鸽用指尖在雾面上划了一道弧,窗外斜坡街的行人便在这道弧里模糊地流动起来——赶地铁的白领,推着孙儿散步的老人,拎着菜篮的菲佣,还有一只蹲在旧书店门口晒太阳的橘猫。

      她低头看着自己刚画的那道弧,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阿嫲也喜欢在雾玻璃上写字。

      写的是“阿妹”。

      “老板娘,今日早点好多单哦!”小敏的声音从吧台后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周白鸽收回手,转身走进吧台:“情人节嘛。”

      “你有节目哦?”小敏眨眨眼,一边打奶泡一边八卦,“江平姐约你去边度?”

      周白鸽没有回答。

      她只是低着头,把刚萃好的浓缩倒进瓷杯,手腕轻轻一旋,奶泡在咖啡表面铺开一朵郁金香。

      小敏看着那朵拉花,没有再问。

      因为她看到老板娘耳廓边缘浮起的那一层——不是被咖啡蒸汽熏的,是别的什么。

      很淡。

      像二月清晨窗玻璃上的那一道弧。

      余江平是被冻醒的。

      工作室的暖气片昨晚出了毛病,她裹着那件洗旧了的牛仔夹克蜷在沙发上睡了一夜,醒来时发现脚趾都是冰的。

      她看了一眼手机。

      2月14日,07:23。

      没有消息。

      周白鸽这个时间应该在店里烘豆子——每周五是她固定的烘豆日,雷打不动。她从来不在工作时间发私人信息。

      余江平握着手机,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悬了很久。

      最后还是没有发。

      她把手机揣进口袋,起身去修暖气片。

      工具箱在柜子最上层。她踮脚去够,指尖刚触到铁柄,整箱工具就滑了出来——

      一只手从身后稳稳接住了。

      “你唔识叫我帮手的咩?”

      周白鸽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

      余江平回头,看到她穿着那件深棕色围裙,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额前有几缕碎发被晨雾濡湿了。

      “……你点解喺度?”余江平问。粤语依然生硬,但已经不再需要思索措辞。

      周白鸽没有回答。她把工具箱放在地上,然后伸手——不是去修暖气片,是把余江平那件皱巴巴的牛仔夹克拉链拉到顶。

      “今日十四度,”她说,“你着咁少。”

      余江平低头看着她拉链的手,没有说话。

      那只手的无名指上有一道很浅很浅的烫伤疤,二十二年前留下的。此刻正隔着夹克拉链,若有若无地按在她心口的位置。

      “阿敏识烘豆,”周白鸽说,“我同佢讲今日请假。”

      余江平抬起头。

      “所以你……”

      周白鸽迎着她的目光。

      “今日情人节。”她说。

      她用的是普通话。但余江平知道,她只是在等自己先开口。

      余江平深吸一口气。

      “我知。”她说,粤语,“所以我寻晚冇走。”

      她顿了顿。

      “我等你今朝嚟搵我。”

      沉默。

      工作室里只有暖气片偶尔发出的咔嗒声,和窗外遥远的海运码头汽笛。

      周白鸽看着她。

      余江平的眼睫上还挂着一星晨光,不知是窗隙漏进来的,还是昨夜熬到凌晨时沾上的。

      “你点知我会嚟?”周白鸽问。

      余江平摇头。

      “我唔知。”她说,“我等。”

      周白鸽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那只按在夹克拉链上的手收回来,转而握住余江平的手。

      很凉。

      她把它贴在自己颈侧。

      那里有一枚昨夜新留的吻痕,深红如将熟的莓果,正隔着皮肤向她传递周白鸽的体温。

      “暖啲未?”周白鸽问。

      余江平没有回答。

      她只是把头靠在那只手上,额头抵着周白鸽的锁骨。

      很久很久。

      久到暖气片的咔嗒声停了,久到窗外的云移过三朵,久到工具箱安静地敞在地上,等待被使用。

      “暖咗。”她说。

      下午四点,沈璃的酒吧提前打烊。

      张穆从二楼走下来,手里捧着一小盆蝴蝶兰。浅紫色的花瓣,在冬日斜阳里泛着柔和的光泽——是她和沈璃年初从花市买回的那盆“月光”的分株。

      “带返去?”沈璃在吧台后擦酒杯,头也不抬。

      “嗯。”张穆把花盆轻轻放在吧台上,“比佢哋。”

      沈璃看了一眼那盆花。

      “两盆?”

      “一盆俾白鸽,”张穆说,“一盆俾江平。”

      沈璃放下酒杯,转过身来。

      “你冇预备我嗰份?”

      张穆低头整理花盆的缎带,没有看她。

      “你,”她说,声音很轻,“一早系我嘅。”

      沈璃没有说话。

      她只是从吧台后走出来,站在张穆面前。

      窗外最后一抹夕光正从云隙间漏下,将她的侧脸镀成浅金色。

      “阿穆。”她说。

      张穆抬起头。

      沈璃看着她。

      “多谢你。”

      张穆摇头。

      “唔使多谢。”她说,“我等咗好耐,先等到有人肯收我嘅花。”

      沈璃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把那盆蝴蝶兰轻轻拨开,低头——

      不是吻。

      是把额头抵在张穆额头上。

      这是她们之间最亲密的姿势。

      不需要言语,不需要印记,不需要任何确认。

      只是抵着额头,交换呼吸的温度。

      窗外最后一缕夕光沉入海港。

      张穆闭上眼睛。

      她想,原来等一个人送花给自己,是这样的感觉。

      傍晚六点,周白鸽接到一通电话。

      是余江平的母亲。

      “阿姨。”她走到店门外,声音不自觉放轻了些。

      “白鸽啊。”老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大理特有的温吞,“今日情人节,江平同你一唔一齐?”

      周白鸽握着手机,看着街对面那棵老榕树。

      “一齐嘅。”她说。

      “佢有冇送你礼物?”

      周白鸽想了想。

      “有。”她说,“今朝佢等我。”

      老人沉默了几秒。

      “等你都算礼物?”她问。

      周白鸽弯了弯嘴角。

      “算。”她说,“好珍贵嘅礼物。”

      老人没有再问。

      她只是说:“下个月我得闲,再嚟饮你冲嘅咖啡。”

      “好。”周白鸽说,“等您。”

      挂掉电话,她站在店门口,握着那台微微发烫的手机。

      街对面的老榕树下,有一只橘猫正趴在旧书店的台阶上晒太阳,尾巴一甩一甩。

      她看着那只猫,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阿嫲还在的时候,每到二月,总会在窗台上放一盆水仙。

      “阿妹,你睇,”阿嫲指着那朵初开的花,“佢等咗成个冬天,先等到今日。”

      她那时候不懂。

      花会开,不是因为等。

      是因为春天总会来。

      现在她懂了。

      花会开,是因为有人愿意等。

      而春天来不来,其实没那么重要。

      晚上七点半,唯港

      余江平站在公寓楼下,手里捧着一盆水仙。

      不是复瓣的,不是单瓣的,是那盆根系交错、枝叶相扶的老朋友。

      花已经谢了,叶子却还绿着,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光。

      周白鸽从斜坡街那端走过来。

      她手里也捧着一盆花——浅紫色的蝴蝶兰,系着浅灰色的缎带。

      两盆花在暮色中对望。

      “沈璃俾嘅。”周白鸽说。

      “我嗰盆系张穆俾嘅。”余江平说。

      她们同时低头,看着对方手里的花。

      然后同时抬起头,看着对方。

      “我冇预备礼物。”余江平说。

      周白鸽摇头。

      “你有。”她说,“今朝等咗我三个钟。”

      余江平没有说话。

      “你知唔知,”周白鸽说,“三个钟可以烘两炉豆,冲四十杯咖啡,画三幅速写。”

      她顿了顿。

      “你情愿用来等我。”

      暮色渐渐浓了。路灯次第亮起,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余江平看着她。

      “你都有等我。”她说,“今朝六点就起,烘完豆,搭车过海嚟搵我。”

      周白鸽没有说话。

      “你等我等你,”余江平说,“我等你等我。”

      她顿了顿。

      “呢个算唔算情人节礼物?”

      周白鸽看着她。

      很久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把额头抵在余江平肩上。

      “算。”她说。

      声音闷在牛仔夹克里,像一枚落进深水的石子。

      余江平没有动。

      她只是把手里那盆水仙换到另一只手上,空出来的那只手,轻轻环住周白鸽的腰。

      路灯在她们头顶亮成一圈暖黄的光晕。

      远处传来渡轮夜航的汽笛。

      深夜,维港公寓。

      那盆水仙和那盆蝴蝶兰并排放在窗台上,在月光下安静地对望。

      余江平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是湿的。

      周白鸽接过毛巾,让她在床沿坐下,自己跪在身后替她慢慢擦干。

      这个动作她们做过无数次。

      每一次,余江平都会微微闭上眼睛,像一只被抚摸的猫。

      今夜她也是。

      周白鸽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指腹轻轻按摩着头皮。余江平的呼吸渐渐平稳,肩膀也松弛下来。

      “白鸽。”余江平忽然开口。

      “嗯。”

      “今日情人节。”

      “嗯。”

      余江平没有转身。

      她只是伸出手,握住周白鸽垂在她肩侧的另一只手。

      “我有嘢想同你讲。”她说。

      周白鸽停下手中的动作。

      余江平把她的手拉到身前,低头,看着那只无名指上二十二年前的旧疤。

      “我呢世人,”她说,“等过好多次。”

      她的声音很轻。

      “等阿妈接受我,等我嘅作品有人睇到,等我揾到自己想行嘅路。”

      她顿了顿。

      “每一次都要等好耐。”

      周白鸽没有说话。

      “我成日谂,等咁耐,值唔值得。”余江平说,“后尾我识咗你。”

      她低下头,唇落在那道旧疤上。

      不是标记,不是确认,不是占有的印记。

      只是——

      “我等到了。”

      周白鸽看着她。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将余江平的侧脸勾勒成一道温柔的剪影。

      “江平。”她说。

      余江平抬起头。

      周白鸽没有说“我也等到了”。

      她只是把余江平的手翻过来,掌心向上,然后低头——

      唇落在那道并不存在的手链位置。

      很久很久以前,她在那里留下过一枚无形的印记。

      此刻她落下的,不是印记。

      是她用四年时间学会的那三个字。

      用周白鸽教她的粤语。

      “我等你。”

      窗台上的水仙在月光下安睡。

      它的花期已经过了。

      但根还在土里,球茎还藏着下一个春天的诺言。

      蝴蝶兰开着浅紫色的花,花期很长,可以开一整个月。

      它们并排站着,像两个不知疲倦的守望者。

      一个记得过去。

      一个等待未来。

      而此刻,在它们之间流淌的——

      是此刻。

      是二月十四日的最后一小时。

      是情人节即将结束时,一枚落在掌心的吻。

      凌晨,周白鸽醒来。

      余江平在她身边睡着,侧卧的姿势让几缕头发散落在枕上,在月光中泛着柔软的光泽。

      她没有动。

      只是安静地看着那张脸。

      看她微蹙的眉心,看她微微张开的唇,看她颈侧那枚淡红色的印记——那是她入睡前留下的。

      已经淡了。

      像二月清晨窗玻璃上的那道弧。

      周白鸽伸出手,指尖悬在那枚印记上方半寸,没有落下。

      她只是看着。

      看着它慢慢淡去,像时间在所有印记上做的那样。

      然后她收回手。

      不是害怕留下痕迹。

      是终于明白——

      痕迹会淡,但记忆不会。

      就像水仙会谢,但根还在。

      就像等待会结束,但等过的人会记得。

      她轻轻躺回去,把脸贴在余江平肩侧。

      窗外最后一缕月光从窗帘缝隙溜走。

      二月十四日结束了。

      二月十五日正在赶来。

      而她此刻——

      在这枚即将淡去的印记旁边,在这具正在呼吸的身体旁边,在这个她等了很久才等到的爱人旁边——

      只想闭上眼睛,听完今夜的最后一次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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